二十载送考路

未了词章

　　一晃从教四十多年，担任班主任二十年，送过二十届高三学子奔赴高考考场。大半辈子的光阴，都耗在了三尺讲台与岁岁送考的路上。我既是一名普通的高中英语老师，也是常年扎根高三的班主任。别人看高考，是人生的大考、命运的转折；而在我眼里，高考是一群孩子寒窗苦读的收尾，是少年远行的起点。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最难忘的，还是八九十年代那些朴素又真切的送考往事。没有轰轰烈烈的排场，只有师生相伴的温暖，和岁月沉淀下来的踏实与心安。

年轻的老师很难体会，我们那一代人的教书与送考，有多不容易。八十年代的农村教育条件简陋，教室是旧瓦房，桌椅斑驳，没有多媒体设备，没有完善的备考资料，孩子们能接触英语的渠道少之又少。可越是条件艰苦，孩子们读书的执念就越深。对当时的乡镇学子来说，高考真的是改变命运最实在、最公平的出路，每一次考试机会，都被大家看得格外珍重。

　　1988年的夏天，是我记忆里格外清晰的一年。那时我刚毕业第三年，第一次担任高三班主任，带着班里报考英语专业的学生，集体赶往盐城参加高考英语口语测试。放在现在，口语测试只是高考的辅助环节，交通便利、流程完善，但在当年，这趟赴考之路格外周折。

当年一趟盐城之行，路途辛苦、考试简朴，却藏着一代人跳出乡土、靠外语立身的念想，也成了送考路上一段抹不去的旧事。我们一群师生早早集合，辗转换乘，一路颠簸赶往市区考点。路途遥远，孩子们心里又紧张，全程没人打闹嬉戏。一路上，大家要么小声默念英语短句，要么默默平复心情。我看着这群十几岁的孩子，背着简单的帆布书包，眼神清澈又坚定，心里满是心疼，也满是期许。

作为带队老师，我全程悬着一颗心。当时的口语考试流程严谨，需要现场抽签、短文朗读、随机问答，对乡下孩子来说，临场应变和口语表达都是不小的挑战。我陪着孩子们准备侯考，逐个帮他们调整状态，纠正发音语调，疏导紧张情绪。我反复告诉他们，放平心态，把平时课堂上练习的功底正常发挥出来就好。

或许是孩子们足够刻苦，或许是师生同心的底气，那年我们班收获了极好的成绩。整整六名学生顺利通过口语考核，成功录取英语专业。在八十年代的乡镇高中，一个班级走出六名英语专业考生，是极为难得的成果。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孩子们拿到合格通知时，眼里发亮的模样。那趟颠簸的盐城赶考路，没有华丽的过往，却盛满了一代人的求学热忱，也让我真切体会到，当老师最踏实的幸福，就是看着孩子们凭努力走出乡土、奔赴热爱。

　　岁月匆匆，三年时光转瞬即逝，1991年的高考送考，给我留下了毕生难忘的风雨记忆。那年我们按惯例带队去县城考点考试，谁料考前连日暴雨肆虐，县域河道水位暴涨，城区积水严重，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景象。

我们前一天去看考场，眼前的场景让人措手不及。持续的雨水灌满了考点一楼考场，地面积水深浅不一，课桌椅被雨水浸泡、歪斜漂浮，地面泥泞湿滑，完全不具备考试条件。相关部门紧急排查后，当即决定弃用所有一楼考场，全体考生临时调整考场、重新安排座次。

突发的变故，让原本心态平稳的孩子们瞬间慌了神。高考分秒宝贵，临场变动极易打乱节奏，很多孩子越慌越乱，手心冒汗、心神不宁。我深知孩子们十几年的寒窗不易，最怕心态崩盘辜负努力。那一刻，我压下自己的焦灼，挨个走到学生身边安抚宽慰，轻声开导他们。我告诉孩子们，考试考的不仅是学识，更是心态，稳住心神、从容等待，就是最好的发挥。

我和孩子们在雨中静静等候，帮他们收好淋湿的文具，整理好准考证，一遍遍安抚躁动的情绪。那场漫天风雨，是天灾，也是一场特殊的成长历练。多年后回头看，我始终觉得，那场大雨教会孩子们的从容与坚韧，和书本知识一样珍贵。也是那次经历让我明白，班主任的职责从来不止教书，更要在风雨来临之时，做孩子们最安稳的靠山。

　　如果说91年的大水送考是一届人的集体记忆，那1996年的那场紧急赶考，是我独藏心底、最揪心也最温暖的私人回忆。

那年高考第二场，我依旧早早赶到集合点，提前清点人数、重申考试纪律，叮嘱孩子们放松心态、从容应考。逐一核对名单，所有学生全部到齐，唯独班里一名踏实内敛的男生迟迟未现身。他家住县城，父母正常上班，眼看着开考时间越来越近，我的心瞬间揪紧了。高考一生一次，一旦缺考，就是终身遗憾，我不敢有丝毫耽搁。

当时路边刚好停着一辆自行车，我来不及多想，赶紧借来车子，沿着学生说过的住址一路疾驰搜寻。午后风带着燥热，我只顾着蹬车前行，目光扫遍路边巷口、满心都是焦急。一路狂奔，终于在路边一个商店门口找到了那个孩子。

　　只见他站在路边，手足无措，满脸懊悔，眼圈都红了。原来他记错了时间，睡过了头，错过了集体集合。看着孩子愧疚自责、近乎慌乱的样子，我半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十年寒窗苦读，孩子心里的自责，早已胜过所有批评。

彼时距离开考只剩短短几分钟，根本来不及步行赶路。我赶紧让孩子坐上后座，俯身奋力蹬车，拼尽全力往考点赶。车轮飞速转动，风声在耳边掠过，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上，绝对不能让孩子的努力付诸东流。

一路争分夺秒，终于在开考铃声响起的前一刻，带着孩子冲进了考点大门。看着他攥紧准考证，匆匆走进考场的背影，我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站在考场门口，久久平复不下急促的呼吸，心里却格外安稳。

这件事我记了一辈子。为人师，最该守护的，就是每个孩子的求学梦想。一次无心的疏忽，对我们而言是小事，对寒窗十载的孩子来说，可能就是命运的落差。那辆借来的旧自行车，那个炎热的午后，成了我送考生涯里，最朴实也最动人的坚守。

　　从教四十余年，二十届送考春秋，我见过晨光微熹的奔赴，遇过风雨滂沱的坎坷，也拼过争分夺秒的追赶。一路走来，没有耀眼的功绩，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坚守。

　　现在的高考，仪式感满满，鲜花簇拥、家长守候、保障周全。而我们八九十年代的送考，朴素又简单。土路奔波、风雨随行、遇事担当，师生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最纯粹的信任与牵挂。我教的是英语，传递的是知识，守护的却是一个个普通家庭的希望。

人到暮年，回望半生讲台岁月，越发懂得教育的真谛。教育从来不是急功近利的追逐，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用一颗真心温暖一群少年。二十载送考路，送走了一届又一届青春，染白了我的青丝，也丰盈了我的人生。

　　那些风雨赶考的日子、那些少年赤诚的脸庞、那些师生相伴的温情，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半生育人，一生无悔。往后余生，依然感念讲台岁月，珍惜每一场师生遇见，让这份平凡的师者温情，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温暖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