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城隍庙· “一庙双城隍”

高峰

　　我们小时候光知道“上海有两座城隍庙：老城隍庙和新城隍庙”，但一直不知道“上海最早的城隍庙是淡井庙”。

民间有 “先有淡井庙，后有上海城” 一说。南宋咸淳年间上海设镇。（在今天永嘉路上的）“淡井庙”是华亭县祀奉西汉霍光的金山庙（霍光行祠）在上海镇的行宫——上海最早的城隍祭祀场所。元至元十五年华亭县升为松江府，淡井庙改称松江府城隍行宫。至元二十九年上海建县，因县城规模小，且没有本土城隍，先民们祭拜城隍老爷都到淡井庙。

明洪武年间，朱元璋推行城隍神国家祀典，以 “鉴察民之善恶、祸福之”欲将秦裕伯封为上海城隍。秦裕伯元至正年间进士，官至福建行省郎中，元末弃官隐居上海（陈行一带），为江南士绅领袖。朱元璋三次征召秦裕伯入朝，均被秦以 “食元禄不忠、母丧未终不孝” 为由婉拒。朱元璋最后以手谕施压于秦曰：“海滨之民好斗，裕伯智谋之士而居此地，坚守不出，恐有后悔。”秦裕伯被迫出仕。洪武六年（1373 年），秦裕伯去世后不久，朱元璋以 “生不为我臣，死当卫我土” 敕封其为 “显佑伯”（县级城隍正堂）。

明永乐元年，上海知县张守约在金山庙（霍光行祠）增祀上海城隍秦裕伯，改建为上海城隍庙。永乐二十一年上海城隍庙迁至如今的方浜中路，因而淡井庙成为了上海城隍在城外的行宫。1997 年，淡井庙被拆除，仅有少量遗迹存于今瑞金宾馆之内（见于拙作《绍兴公园·闹区的袖珍园林》所附“有关淡井庙的史料”）。

明嘉靖十四年，上海城隍庙增建了山门牌坊 “保障海隅”；万历年间又经两次大规模重修，基本形成了中轴线对称的南方道观规制。清康熙、乾隆年间城隍庙曾多次扩建，道光初年达到了最大规模。1842 年英军占领城隍庙，殿堂严重被毁。同治年间再度重修。1924 年中元节 “三巡会” 期间城隍庙大殿遭大火，毁坏严重。1926–1927 年城隍庙以钢筋混凝土仿古形式重建后，一直保持着如今的结构形制。抗日战争时期，城隍庙一度成为南市难民收容所，部分建筑遭受损坏。

1937—1938 年抗战爆发后，宝山（纪念鸦片战争中抗英将领陈化成的）陈公祠被日军毁坏，民众自发将流落街头的陈化成的塑像抬入城隍庙大殿供奉，尊其为上海 “新城隍”。一时间，上海城隍庙从““一庙二城隍（霍光、秦裕伯）”转变为了“一庙三城隍（霍光、秦裕伯、陈化成）”的奇特格局。

城隍庙周边自晚清时期起形成的“庙市”，民国时已是繁华商圈。小时候，过年前后，我常会逛城隍庙、买玩具。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和六十年代初，城隍庙前殿西、“大银杏树”周边店铺的楼上也是城隍庙的一部分。里头那些阴森恐怖的阎罗殿、阴曹地府、刑具屠场等情景以及鬼怪喽啰们，看得我既陌生新奇，更胆战心惊。斯情斯景，印象极深。

1966 年 4 月城隍庙暂停了宗教活动，楼上的那些神祇鬼怪都被封门闭户了。 8 月的某天红卫兵进入庙内，烧毁宗教法器、经卷、供品等，殿堂建筑与装饰遭到严重损毁；“新城隍”陈化成塑像也不复存在（现宝山淞沪抗战纪念公园的陈化成塑像系后来重塑的）；山门上的 “保障海隅” 匾额被水泥覆盖，改成了“豫园商场”。后来庙产被占用，先后被改造为小商品市场、仓库、办公用房。城隍庙（包括沿袭百年的正月初一、十五拜城隍、二月廿一城隍诞辰、三月廿八城隍夫人生日等在内的）宗教功能完全消失，仅保留商场功能。

直到1994 年 11 月 28 日，新成立的豫园商城与城隍庙修复委员会举行庙产交接仪式，大殿、城隍殿等归还给了上海道教协会。1995 年 1 月 26 日，城隍秦裕伯和城隍夫人塑像重新入庙。

1995 年 1 月 31 日（正月初一），城隍庙正式恢复对外开放。但是，自明代建立以来城隍庙从不收门票（香花券）的传统被终止了，开创了每人10元“门票”（随送三支清香）的新历史——直至2026年元旦起被取消。

1995 年 8 月，城隍庙举办恢复后首场大型斋醮法会。1996 年 4 月，城隍庙修复工程基本结束，基本恢复了明代风貌。

“豫园商场”期间，我仅陪夫人逛过一回“商场”，前门进后门出而已；“收门票”的那几年，也只是陪同来沪看病的兄弟一家人走马看花了一回。我对“城隍庙”的关注，已转变为从1994年9月28日参加拍摄“上海豫园旅游商城股份有限公司”竣工开业暨灯光工程启用典礼之后，31年来不间断地跟踪拍摄了1995年首届（猪年）“豫园新春元宵灯会”（俗称“城隍庙灯会”）起直至今年第31届（马年）灯会——除2015羊年因“外滩踩踏事件”停办。

如果说，还让我对城隍庙依旧感兹念兹的话，那便是近年来每到城隍诞辰日（农历二月二十一）之后，居委上门发送“寿面”之举。据说自明代起，官方确立城隍诞辰祭祀制度，吃寿面旧成为固定习俗。当天城隍庙会煮寿面，供老百姓免费领取。如今，城隍庙仍延续此传统，每年城隍诞辰期间向市民、社区、养老院等免费派发数万至数十万份寿面。

高 峰

2026年6月8日

说明：

一、关于“上海有两座城隍庙：老城隍庙和新城隍庙”之说，后者指的是：1937 年 “八一三” 淞沪抗战后，上海华界（含南市老城隍庙）沦陷，租界成为 “孤岛”。租界居民前往老城隍庙烧香既不安全、又被日军封锁阻隔。为此，1941 年秋开始张石川（明星影片公司导演）、卞毓英（中央大戏院经理）等人集股筹资着手兴建一座城隍庙。1942年 年 2 月 14 日（农历除夕）建成，次日（正月初一）开光。新建的城隍庙地址在连云路 42 号，近延安东路延中绿地范围内。听长辈们说，庙里面供奉着从方浜路城隍庙移借的城隍，判官、皂隶等画像（后部分补塑了神像）。

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是它香火鼎盛期。抗战胜利后，随着老的城隍庙恢复，新的城隍庙香火渐衰。其间，里面曾开设有邑庙市场，主营小商品、旧货、花鸟虫鱼。1956 年宗教活动停止了，大殿改为玩具工场。“文革”后，市场业态被清理，建筑逐步被闲置。1972 年，庙宇建筑及周边商铺全部拆除，在原址建造了多层住宅与商铺。2000 年前后，该地块整体拆迁改造，纳入延中绿地，庙址无存。

因其曾为租界民众提供替代祭祀场所的临时城隍庙，民间称其为 “新城隍庙”。故而老一辈的上海人称方浜路的城隍庙时，都喜欢在前面加个“老”字，曰“老城隍庙”。

二、以下照片以中轴线为线，按从山门至后门排列。

▲庙前照壁

▲山门，檐下竖匾 “城隍庙”，额悬明代 “保障海隅” 匾额，门旁立石狮子，大门绘彩色门神

▲仪门，上方悬挂 “不由人算” 大算盘，两侧配 “为善必昌”“为恶必亡” 楹联，传递因果警示；仪门上方为戏台，平时作为道士念经的经堂，庙会时用于戏曲表演

▲东偏殿：月老殿：红线缠绕姻缘柱，主姻缘婚配、财神殿：供奉赵公明等五路财神，求财运

▲西配殿：三官殿（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慈航殿（观音菩萨）

▲殿前广场，前殿门

▲前殿门柱联

▲ 前殿（霍光殿），正中供奉西汉大将军博陆侯霍光即城隍庙前身 “金山庙” 原主，霍光左为文判官，右为武判官，两侧立皂隶塑像，仿明代官衙仪仗；上方匾上的“牧化黎民”四个大字，精准概括了千百年来统治者为巩固统治，奴化百姓的基本要义和手法

▲前殿佛事场景

▲前殿（背面）观音菩萨

▲太岁殿 ，左右供奉六十甲子太岁

▲所列“属相”分别为我家庭成员生肖太岁

▲太岁殿后东偏殿的祖师殿

▲太岁殿后东偏殿中供奉城隍庙第一任主持

▲太岁殿后西偏殿中供奉城隍庙历代主持牌位

▲主殿前（东厢）文昌殿

▲主殿前（西厢）关圣殿 ，配关平、周仓侍立

▲大殿（主殿，城隍庙核心），中央供奉上海城隍神秦裕伯红脸木雕像， 殿内仿照明代县衙公堂布局，仪仗森严，展现城隍 “地方守护神” 权威

▲寝宫（东、西配殿）东首为父母殿，供奉城隍神父母；西首为娘娘殿，供奉城隍储氏夫人

▲城隍庙后门

▲今年城隍寿辰时城隍庙赠送的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