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城遗址

啄木鸟——6503013

　　

我喜欢背着落满风尘的行囊，在风光迥异且辽阔苍茫的大地上行走。在晨光落霞中，长风雁声里，追寻着古人几近灭失的点点履痕，走进一座座残垣断壁的古城废墟，一座座大漠荒山的塔影佛寺，追索它们的前世今生一一狼烟与烽火，金戈与铁马，炊烟与灯火，兴盛与消亡；傾听它们在岁月深处的渺渺回声一一晨钟与暮鼓，梵音与佛唱，鸡鸣与犬吠，胡笳与羌笛……意欲抽丝剥茧，慢慢打开它们尘封已久的神秘面纱与历史密码。

从南疆到北疆，几近走遍了戈壁大漠，绿洲草原，几近访遍了如雷贯耳的或寂寂无名的历史陈迹，回首检视，蓦然惊觉，丝绸古道上的和硕，竟是自己无意为之的灯下黑，被忽略了，竟从未踏足过，探访过。在西域的历史长河里，那可是“寒驿远如点，边烽互相望”的丝绸古道，从西州到焉耆的必经之地，一处东西方文化碰撞交流融合不可僭越的地理空间。无数商贾驼队、谪官逐臣、使者戍卒、天涯孤旅走过的银山道，就曾从那里穿域蜿蜒而去。

于是，我把目光投向了那里，开始着手做前期相关的攻略一一关于历史的，人文的，自然的，准备择日来一场单向奔赴……

五月末的一天，我终于成行。在高德地图实时导航的引领下，在探访了塔哈其汉代烽火台与曲惠汉代危须都城遗址后，最终行程一百五十多公里，如愿抵达了此行的终极目的地一一兰城遗址。



走进曾经是西城门的城垣豁口，置身于兰城，我仿佛乘坐时光机穿越了时空，进入了一个隐秘而荒芜的世界。扬花的麦田，防风的林带，逶迤的村道……都被四周厚重高耸的城墙残垣完全隔绝在了外面。脚下是寻宝者不知何年何月盗掘后遗留的深坑与凹陷，坑坑洼洼的地面，落差很大，随处可见红色或灰色的夹砂陶片，还有森森的白骨，不知是人类的还是其它动物的。脚下不时能触碰到残破的石磨，石匠千年前溅着火星凿出的凹痕历历在目，清晰如故。若仔细寻找，还可以见到一些陶器的残件一一制作精巧的陶器耳柄，深目高鼻的人面纹饰，灵动的兽头羊角纹样。在一些低洼的低地，疏疏落落地点缀着一丛丛一簇簇生命极为坚韧和执拗的红柳，正绽放着艳丽的花序，宛若一束束燃烧的烈焰。偶尔还会见到一只狐狸的身影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遁进另一丛红柳。那里，或许有它用前爪掘出的安身立命的幽深洞窟，抵御寒暑和躲避天敌的地下巢穴。一座古城，因了那狐影的出没，而更显得荒凉与萧索。

攀上绵延起伏的城垣，我忘却了失足高坠的风险，环城徐徐而行，仔细寻找着兰城在千年历史烟尘中湮没的部分。气势恢宏的城门，飞檐翘角的城楼，错落如冠的角楼，井然有序的雉堞，凸出城墙的马面，拱卫城门的瓮城，绕城一周的城壕……已荡然无存，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孤踪与残影。我还是被眼前这座遗世孑立的古城所震撼一一虽已残破，虽已斑驳，已不再恢宏，不再气势夺人，却风骨犹存，雄魂犹在，仍雄峙矗立在苍茫的大地上，有着“天下英雄气，千秋尚凛然”的孤绝与悲壮。



溯源千年，兰城始建于大唐，宋时一直延用，至元废弃。史书典籍中，官方称其为“张三城守捉”，其职能是：守关隘，戍烽燧，护商道，勘验过所……如同天下大多数城邑要津不可忤逆的宿命，因兵戈烽火，王朝更迭，这座城也经历了由盛转衰，由喧嚣到沉寂的过程，在完成了时代赋予的历史使命后，就此退出了波澜壮阔的历史舞台，由最初银山道恢宏而高耸的丝路军镇屏障，渐渐颓圮，渐渐坍弛，终致人去城空，门可罗雀，凋敝成了一座苍凉的荒城，也成了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口口相传的“烂城子”。

兰城遗址，是国保文物单位，是目前巴州境内城郭相对完整的一座唐代城邑要塞，由黄土夯筑而成。城东西长265米，南北宽250米，总面积66250平方米。如今墙基底宽12米，墙顶残宽约4米，城墙残高6米至10米不等。依据这些数据，就足可以窥视到当年该城的巍峨、高大与气度不凡，让曾经途经这里的西方使者与商贾心生敬慕，真切地感受到大唐的威武与万千气象。

这是一座形制与规模都有特色的城，其平面呈“日”字形。一道厚重的墙垣横贯东西，将其一分为二，分隔成了南大北小两个城，且两城互通，如一母所生的双胞胎。北城曾是营垒校场，官兵戍卒日夜镇守操练，枕戈待旦。南城曾是井巷闹市，氤氲着人间的烟火气息一一饭香与肉香在空气中弥漫；胡乐响起，衣着艳丽的胡女风情万种，翩翩起舞；锻打马蹄铁的锤击声，绢马互市的讨价还价声，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起起落落，声浪如潮。



史海钩沉，在这里，还可以看到一些青史留名者远去的背影。大唐贞观三年，矢志西行礼佛求法的玄奘，与高昌国王麴文泰结为金兰，依依惜别后，千里古道，万里西风，一路西行，走的就是迢迢的银山道。我不知玄奘是否曾夜宿于兰城？是否曾在城中设坛，口吐莲花，弘扬过佛法？不过由他口述，弟子执笔所著的《大唐西域记》并没有留下片言只字。天宝八年，投笔从戎的唐代边塞诗人岑参，任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幕府掌书记，前往龟兹。赴任途中，他披襟当风，长歌当吟，山一程水一程，走的也是银山道。虽无文字记载，但有他写的《银山碛西馆》七言诗为证：“银山碛口风似箭，铁门关西月如练。‌双双愁泪沾马毛，飒飒胡沙迸人面。‌丈夫三十未富贵，安能终日守笔砚。‌”银山碛西馆的具体位置在哪里？无人知晓，也无从考证，或许就隐没于银山道旁的一处褶皱里，藏匿于兰城的街巷楼宇里。

兰城不语，历史有痕。曾经的车辚辚，马萧萧，旗猎猎，大雪满弓刀；曾经的悠悠驼铃，市井人声，角声连营……都已消散在漫漫的时光长河里，无处觅踪。可那些深埋在城下的灰坑遗迹，仍层层叠叠堆积着岁月的浮尘，藏着戍边将士的铁血与坚守，藏着丝路贸易的繁华与过往，藏着不同族裔的残纸与遗简，也藏着王朝兴亡的沧桑与起落。

从兰城遗址归来，我一次次陷入沉思，一次次叩问自己：我仅仅是沉湎于像风一样从那里走过吗？从少而又少的碎片化的故纸堆里，我是否彻底厘清了一座千年古城的今昔与经纬？答案是否定的。此行，我不仅是去探古寻幽的，也是去凭吊拜谒的！我没有沐浴焚香，但在精神更深的层面，我早已举意，匍匐在地，肃穆庄重地完成了三叩九拜。我虽渺如尘埃，微若草芥，但我有自己的胸襟，自己的情怀，胸有丘壑，眼存山河，用不事张扬的方式在深耕一一触摸历史的脉搏，感知岁月的温度。

逝者归根，生者寻根。一座古城，沉潜着中华民族失落千年的历史之源，文脉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