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深处有人舞

家慧

五月十八日，晴。

我们一家驱车前往上海顾村公园。步入园门，便见巨石横陈，"顾村公园"四字苍劲有力，底下一片红花开得正烈，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泼洒在这初夏的门槛上。

花海

未走几步，已是满目芳华。

这月季，竟有如此多的活法——攀着绿藤扶摇直上，缀满拱门，织成花廊；贴着地皮铺陈开来，一畦一畦，如锦似缎；更有那树状月季，亭亭立于道旁，花盘大如碗口，傲然向天。粉红的娇羞，橙黄的明艳，白色的素雅，间或还有几丛浅绿，藏在深处，像未说尽的心事。

我这一生，头一回见这般盛景。不是一盆两盆的点缀，是铺天盖地的盛放。

二万多平方米的种植面积，一百二十八种品类，灌木、藤本、树状、地被、欧月、野蔷薇……名目繁多，叫人眼花缭乱。它们不躲不藏，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开着，仿佛要把整个五月都燃尽在这花海里。

孩子们在花径间奔跑，衣袂带起几片落瓣。孙女拾起一朵半开的月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那认真的模样，倒比花本身还要动人。

舞者

行至悦林湖畔，忽闻蒙古族长调悠扬传来。循声望去，见一老者，红衣黑裤，于花丛间的平地上翩然起舞。

那舞，不是广场上的喧嚣热闹，是慢的、轻的、长的——双臂缓缓舒展，如鸿雁掠过长空；腰身柔柔扭转，似柳丝拂过水面；脚步轻点，竟不扬起一丝尘土。他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这满园的月季都是他的布景，蓝天白云都是他的幕布。

我驻足良久，忍不住上前："大爷，您这舞，跳得真美。"

他睁开眼，笑意温和："随便跳跳。"

"随便？"我摇头，"这腰肢的软，这手臂的弧度，这身子的轻盈，哪里是随便能来的？"他笑而不语，又一段音乐起，他便又沉入自己的世界里。

我站在花丛外，为他连拍数张。他在花中，花在景中，景在蓝天之下。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花衬了人，还是人应了花。或许，人至乐时，与花同开。

花间人

悦林湖畔，水光潋滟，天蓝云白。我立在湖岸，身后是铺天盖地的月季，身前是一汪平静的湖水。七十岁的人了，竟也忍不住想在这花与水之间，站一站，亮一亮。

宽檐帽一戴，上身是亚麻本白的民族衣衫，料子朴拙透气，绣着暗纹，风一吹，衣袂飘飘；下身是藏青色的民族长裙，宽宽大大，裙摆处嵌着古朴的织边，走一步，那嵌边便轻轻摆动，像水波，像云纹。往那一立，花是花，水是水，我倒成了这园子里另一道风景。

刚认识的姐姐要帮我拍照，我便由着她拍——左手轻扶帽檐，右手微微扬起，嘴角一弯，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意。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欢喜。

这衣裳，是岁月给的底气。 年轻时追时髦，如今偏爱这棉麻的朴拙、藏青的沉稳。民族的，才是经得住看的。站在花丛中，不艳不俗，倒与这满园的月季相得益彰——花有花的绚烂，人有人的风骨。

大姐笑着说：“你这身打扮，比花还耐看。"

我摆手，心里却高兴。不是抢风头，是活到了这个年纪，终于敢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还美着。这美，不在面相，在这亚麻的肌理里，在这藏青的沉静里，在这看花、赏花、与花同笑的自在里。

匠心

花间漫步，常见园艺工人的身影。或蹲或立，修枝剪叶，施肥浇水。他们穿着朴素的衣服，戴着草帽，在烈日下沉默地劳作。那些让我们惊叹的"花海"，原是一双双粗糙的手，一日日精心伺候出来的。

每一朵花的盛开，背后都有无数看不见的时辰。土壤要松，枝叶要修，病虫害要防，旱了要浇，涝了要排。

这二万多平方米的月季园，该是多少个晨昏的守护？我拍下一朵盛开的粉红月季，也拍下花旁工人沾着泥土的鞋尖——美，从来都不是凭空而降的。

上海人做事的精细，在这花园里可见一斑。连那攀援的月季，都牵引得错落有致，花墙花廊，各呈其态。这不是简单的种植，是园艺，是审美，是一座城市对生活的诚意。

归途

最后回望那片月季园，花海依旧汹涌，像一片燃烧的霞。我知道，再过些日子，这些花会谢，花瓣会落，枝头会空。但那又怎样呢？它们开的时候，毕竟是那样拼尽全力、那样不管不顾、那样美得让人心疼。

日影当空，孩子们倦了，我们缓缓走出园林。

车出园门，烈日当空。正是晌午时分，阳光白花花地洒下来，晒得人后颈发烫。孩子们嚷着饿了，我们便直奔米春饭店，热腾腾地饱餐了一顿。饭饱之后，方才花间的惊艳、舞者的翩跹，都化作茶余饭后的闲话。而我心里，还留着一片月季的芬芳，和一段蒙古族舞曲的余韵。

花有花期，人有从容。

那天的月季会谢，那支曲子会停，那位舞者会老去。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一个陌生人愿意为你起舞，一个过路人愿意为你定格留影，一个寻常午后愿意为你停留。这些细碎的温暖，像花籽落在土里，说不定哪天，就悄悄发了芽。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同样是花海，同样是观花，我留下的，是花间一个舞动的身影，是水边一次从容的伫立，是七十岁仍能为自己盛开的欢喜。

花间一曲蒙古调，人间惬意，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