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的雨》（五）——江边旧影，雨中空蹄

绽放

富春江的雨是新的。

落下来时，

两岸草木都学会了沉默。

他们说这雨好，这雨润，这雨让人欢爽——

他们不知道，

雨落在一个人肩上，

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是陈年的潮，

是未熄的情，

是再也晾不干的黄昏。

我想起童年。

浅滩处的水花是暖的，

笑声是不湿的。

那些喧响还在，

只是隔了一层江水，

像隔着一生，

捞不起来了。

点点滴滴的雨啊，

你又让我想起了她。

那个傍晚。

风把她的头发吹成一面旗，

她站在石头上，

像等了我一生，

又像刚刚决意不等了。

暮色压着她的肩，

也压着我的。

江水在身后拍岸，

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我们之间所剩无几的依恋。

那声音听起来，

像是告别，

又像是挽留。

后来不知是谁先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同时转身，

走向相反的荒凉。

连一句“保重”都没有留下。

也许留了，

被风吹散了。

刘禹锡写过，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可那日，

东边是雨，

西边也是雨，

天地间哪还有什么晴。

连我心底那一点，

也跟着灭了。

富春江上空的雨啊，

你眷顾南岸的山，

眷顾江心的水，

眷顾北岸初生的柳芽。

你唯独忘了一个地方——

放马洲上那匹千里马。

它站在涨水的洲头，

鬃毛湿透，

望着四面水色一天一天漫上来，

能奔跑的地越缩越小。

它对着低垂的天幕长嘶，

奋蹄空踼——

那声音很响，

却谁也听不见。

柳宗元说得好，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那匹马立在雨中，

茫然的不是天地，

是它自己。

是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着，

为什么还在踢。

我想我就是那匹马。

心上还有千里万里的路，

脚却陷在人间的泥里，

越挣越深。

不是不想走，

是走不了了…

李商隐早已替我说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当时是惘然的。

如今也是，

只是当时不知道惘然二字这么重，

重到要用半辈子去背。

那个人，

那条江，

那一场再也不会停的雨。

雨还在下。

富春江的水涨了又落，

落了又涨，

一年，又一年。

岸边的石头被磨圆了，

树被吹弯了，

连那些旧日的喧响，

也渐渐听不真切了。

只有放马洲上那匹马，

还在原地，

望着远方，

一下，一下，

空踢着雨水。

它的蹄印落下来，

就被新的雨水填满，

像一个永远写不成的句号。

它知道踢不碎什么。

它只是不知道，

除了踢，

这一生还能做些什么。

或许它也知道，

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但它还是踢着。

因为停下来，

就什么都没有了。

温庭筠有一句，

“一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

我都明白的。

草木要新绿，

衣衫要新裁，

人心，也该向着新的日子去。

只是明白，

和放得下，

从来不是一回事…

雨还在下。

富春江的水声，

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那匹马，那个人，那场雨，

都沉在这梦里了。

也许有一天，

雨会停，

水会退，

马会老去。

可谁知道呢，

也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