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二部：苍山负雪（17）

青山紫萝

第十七章在一场藏族婚礼上 四月初，我们都接到一份喜帖，上面写着：新郎：泽仁安玖，新娘：格桑旺姆谨定于公元2024年4月12日时间上午9时00席设：壤巴县大自然生态园举办结婚喜宴敬备薄酒恭请光临我对这场藏族婚礼充满了期待。之前，我从壤巴到香格里拉乘坐飞机的途中，路过德荣与壤巴交界的一个村庄时，司机指着村边一座形似女人形的白玉色的山峰给我们讲起关于藏族婚礼的传说。在壤巴东南方向，有一个叫雪波村的幽静村落。莫曲河从村前流淌，河水清波微荡，河边有一座白玉色的山峰，散生着几丛形态各异的树木。侧面望去，宛如一位窈窕的女郎，那是神女峰。相传，在很久以前，金沙江西岸有位叫雪娥扎的女神，长得很美丽，嫁给了雪波村的山神根呷。婚礼这天，雪娥扎身着华丽的婚服，头顶银盘，像高原的明月一样光芒四射。根据藏族婚礼的习俗，新娘应该在皓月当空时出嫁，赶在月亮落山前到达夫家。“途程艰辛啊路遥遥，相爱的人儿啊情切切。”新娘唱着情歌，一路风行，终于在月落前，赶到了雪波村前的莫曲河边。新娘一抬头却见到了站在河边的新郎。原来，新郎真的相思情切，见心爱之人迟迟未到，便忍不住前往河边翘首以盼。新娘也停下脚步，这一耽误，月亮便落山了。这时，天色放明，新娘一急，便化成了这座神女峰。那玉白色的山峰就是雪娥扎头上的银盘，那些小树恰似她的头饰。我不知道今天的藏族新娘是不是在月落前出嫁到新郎家的，拉姆和玉瑛通知我说婚礼在九点半的婚宴前进行。婚礼现场设在城郊一家农家乐，我和玉瑛、拉姆不到九点就到了。壤巴这边的藏族婚礼是不需要送大礼的，我随大流只送了一百。大自然生态园的场外，两排年轻藏族男女穿着华丽的藏装，手捧哈达和青稞酒分立在院子里，形成一个通道，地上铺着红毯，客人们沿着红毯通道陆陆续续走进婚礼礼堂。礼堂人潮涌动，T台挂满了各色哈达，背景全是由藏青红黄色勾画的祥云图案。我和玉瑛、拉姆站在门口四下观望，正准备选一个可以全方位观赏婚礼的桌位时，有人在人群里喊我：“曦月老师，曦月老师！”循声望去，原来是拥珍！我们在她身旁入了座。不一会，新娘进门、入厅，口中唱着颂歌上台，歌声清越婉转，藏语的韵律裹着雪域的温柔，飘荡于整个礼堂。她献给新郎一条哈达，才在新郎下首落座，迎、送亲队伍也依次坐定，开始献哈达，敬茶酒，再向父母献哈达。十点整，婚礼在长长的吆喝声中开始了。待新娘转身，我感觉面熟，仔细一看，我惊讶地喊出声：“格桑大姐！”格桑大姐成了泽仁安玖的新娘！拥珍说：“新娘好漂亮！”新娘格桑旺姆，格桑的姐姐，婚礼上的新娘！身着华贵藏装、头戴精美发饰的格桑旺姆，明艳动人，宛若藏巴拉山下凡的仙女。看得出，这格桑阿妈真恨不得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穿戴在心爱的女儿身上。这时，婚礼现场藏歌响起，欢快又哀婉，拉姆替我翻译了歌词：新娘啊，你多么美丽！你是众神之王的女儿你不为凡间而生你是藏巴拉山升起的月亮，降落在无垠的草原你是天国的神你不会嫁一个凡人……你的光芒在大地闪烁！……美丽的新娘。我圣洁的女儿我要以黄金、绿松石、服饰还有一支箭加上牦牛、马、羊为嫁妆…… 婚礼证婚人竟是索朗！见我满脸疑惑，拥珍告诉我一段过往——这泽仁安玖是从雪波村出来的，索朗是他当年村小的班主任。泽仁安玖小时候掉进金沙江差点死掉，是索朗救了他。那所村小是一所溜索学校，建在莫曲河对岸的山坳里，当年学校只有五个学生，孩子们上学要靠一根铁索滑过河，风大的时候，溜索晃得人胆战心惊。泽仁安玖小时候性子野，家里条件不好，总想着辍学回家放牛、挖虫草、挖松茸，是索朗老师一次次守在溜索边等着他，把他拉回教室读书。索朗还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吃不饱的孩子，夜里点着酥油灯给他们补课，教室的黑板破了，他自己动手刷；操场的土坑不平，他带着孩子们一起填。他从不打骂学生，总是蹲下来跟孩子们说话，他在村小十年，每周都带着孩子们认真升起国旗，他喜欢读书，然后把外面的世界讲给学生听，他说，大山里的孩子也能靠读书走出去。索朗的爱一点点焐热了泽仁安玖的心，让他从一个调皮厌学的孩子，慢慢变得懂事上进。他后来能走出大山，在壤巴站稳脚跟，心里最感激的就是索朗老师。我心里一动，想不到这常年冷若冰霜的索朗，竟还有一颗如此炙热的心！我突然想起孔凡星诗歌里的画面来——我们的家乡在山里，我们的学校在山坡，隔着一条宽宽的河。每天，我们在这里度过，厚实的书包和桨儿划着水珠晶亮的歌。老师用磐石和太阳把我们铸炼，字里行间是长长的期盼。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我们的彩虹架起了一个远方。这时，台下掌声雷动，索朗走了下来。我看向台上的泽仁安玖，他眼神沉稳地盯着索朗背影。我想，这份沉稳里，一定藏着当年溜索上那个少年对恩师最深的敬意。一位身穿藏族传统服饰的白须长者上了台，用浑厚响亮的嗓音说了一长串藏语来祝福新人。拥珍为我解释道：“说的是‘爱的圣洁之旅就要开启，你们的爱情缘起于雪山之巅，让佛光普照，祝福你们携手共进’，大概就这个意思。”接下来是舅舅的祝福，拥珍同声翻译：“愿你们的爱情如藏巴拉山峰般巍峨不朽，如金沙江水流一样奔腾不息，在雪域大地上永远存续；愿你们的家如酥油灯般温暖明亮，欢声笑语常绕厅堂，儿女如格桑花般健康绽放，家庭幸福美满无央！”“那是我的学生！顿珠的同学！”拥珍指着格桑舅舅骄傲地说。台上家族合影时，我努力辨认着格桑的阿妈，我想：那位站在新娘旁边不时抹着泪，身材高挑又略显憔悴的藏族中年女人一定就是他们的阿妈。仪式举行完毕后，一位藏族女歌手带着一群踏弦舞者上了台，献上一曲《祝福送给你》。之后，踏弦舞曲响起，舞蹈队跳起了欢快的踏弦舞。婚礼现场藏歌嘹亮，弦舞欢腾，好不热闹！婚礼仪式在《安塔拉伊》弦胡曲中结束。仪式落幕，喜庆的氛围愈发浓烈，九点半，丰盛的婚宴准时开席。以藏餐为主，青稞面食、酥油茶、青稞酒依次上桌。开席不久，台上说祝词的格桑舅舅径直来到拥珍身旁，轻轻抱了抱她的肩，说：“老师，您来了！我到处找您呢！”拥珍说：“刚刚看到你时，都不敢认了，我的学生变了！变得成熟，稳重多了！”“老师，新娘是我侄女，我是新娘舅舅。” “晓得嘛，刚刚台上不是介绍过吗？”拥珍转身向我介绍道：“我的学生奥绒布，很优秀，现在在白玉上班。”格桑舅舅说：“都是托老师的福，给老师敬酒。”拉姆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拥珍问：“奥绒布，你是在……哪个部门当领导呢？”“老师，是公安局，啥领导！还需要努力！”奥绒布说，“老师，当年要不是您的帮助，我，还有拉姆，我们哪有今天？”奥绒布动情地说。拥珍说：“要谢还要谢你们的索朗老师，是他让我这么做的。”奥绒布使劲呷了一大口酒，谦恭地连连鞠躬。 他又侧身看向我，问道：“老师，您也是云岭中学的？” “支教老师，成都来的。”拥珍说。“真的感谢你们！”奥绒布给拥珍和我敬完酒之后，被人喊走了，喊他的人竟是顿珠！拥珍指着两小伙子，说：“他们两个一个班的，都是我的学生！这壤巴就这么大块地方，到处都是熟人。” 我与顿珠许久没见面了，但相遇时彼此都感到很亲切。我拉着他一阵寒暄后，朝着玉瑛和拉姆的座位努了努嘴，他挠着头腼腆一笑，脸胀得通红。我开起顿珠玩笑来：“顿珠，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看人家成双成对，你还单着！也不努力努力！”“老师，可遇不可求嘛！”顿珠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玉瑛，带着几分躲闪，又藏着几分深情。 这时，拉姆在旁边盯着顿珠不转眼，还偷偷红了脸，玉瑛却端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可我分明看见她垂在桌下的手，轻轻攥了攥衣角。酒过三巡，寒暄渐毕，我们便起身告辞。我们从婚宴现场出来不到十一点，壤巴的天空依然蓝得惊心。在那耸入云霄的藏巴拉山峰上，一团云静静停留在山尖，久久不愿离去。这高山、雾岚，仿佛神的村庄，山尖有雪的洁白、风的姿态。这方寸之地，足够用来碾一砚墨，点染出云端下这个古老民族美好而神秘的红尘故事。我们刚走出婚礼现场，顿珠跟上来，说带我们去爬虎头峰，我和玉瑛、拉姆跟着顿珠爬上了虎头峰，来到山腰上的祭坛前，我们扶着山石，大口喘着粗气。顿珠指着脚下的山体说：“我们现在还只是在藏巴拉山的腿部，你们就累成这样？”“你真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玉瑛嗔怪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平日里没有的娇软。 “是啊！再往上，就爬不动了！根本爬不动！”我说。我们仰望着藏巴拉山那依然覆盖着白雪的山峰，阳光洒在山巅，折射出圣洁的光，仿佛能看见当年红军跋涉的足迹。“那就是之前跟你们说的红军长征翻越过的最高雪峰！过去，我经常翻越这山峰。”顿珠拍着胸脯说，目光一直落在玉瑛身上，沉默了片刻，他压低声音：“玉瑛，这雪山的风太硬，留不住城里的云。我生在山那边的草原，长在山那边的草原，可能出不来了。” 玉瑛望着雪线，指尖冰凉：“云再轻，也落不到雪山上。各有各的归处，挺好。” “你们在说戏吗？”我问。两人将脸转向一边，假装没听见。我们继续往上走，很快我便挪不动腿了。“难以想象！当年红军是怎样翻越过这座雪峰的！”我说，“一群英勇的战士，穿着单薄褴褛的衣服，朝着那高耸入云的雪山进军。那雪山，又高又冷，风一定很大。战士们一步一步往上爬，每走一步都在和大山较劲儿！”我不可置信地描述着当年红军长征过雪山的场景。 内容介绍：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现已进入出版流程。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