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一一一麦收往事

海纳百川

　　鲁东南有“芒种三日见麦茬”的农谚。芒种时节到来，想起了现在农村将要开始的麦收季。过去麦收时节的艰辛劳作，光景趣事，又浮现在眼前。谨记几例经历的事。

《观刈麦》

记不起是哪一年，也记不得是中学的几年级了，但记得那年语文课上老师讲解古诗《观刈麦》时，恰巧正是芒种时快要麦收的时候了。也许这并不是巧合，而是当时山东从教材编制到教学上课就是按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指导思想下实行的。上完这节课的第二天，学校放假几天回家麦收。只所以记得这事，是教学与实践相结合的教学改革的成果。是《观刈麦》诗中写农民一家人麦收实景的真与我上中学时农村麦收的苦互相印证的结果。

附： 观刈麦

唐. 白居易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

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

家田输税尽 ，拾此充饥肠。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从那以后时光走过了半个还多的世纪。“刈”这个生僻字，虽然平时几乎再也没用到过，但读音(yⅰ)如同麦收时的苦一样，始终铭记在心，再也沒忘过。诗的内容和真实写照亦根深蒂固的存在脑核里。

写 《观刈麦》这首诗时，白居易在陕西省周至县当县尉，是个相当于现在管治安和税收的付县长。他亲眼看到了农民麦收时节的艰难和辛苦，心有感慨便写下了这首诗。

这首诗前八句写的是麦收时候的忙。从田家少闲月，丁壮在南冈，到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全家老小齐上阵。突出一个忙字。再下来四句写的是苦。写割麦人脚踩热土，背负烈日，累到极至却不觉得热不觉得累，只想趁大好晴日尽快收割。再后面的句子写的是悲与愧。因赋税重而导致失去耕地，靠捡他人落下的麦穗为生的抱娃老妇的悲，使他这个管税赋的地方官深感羞愧。自己不干活有饭吃，还有300石食禄，(这里白县尉并非指的全是自己，而是整个官僚集体对不起百姓)。相比之下，深感愧疚。由农妇的悲，产生了诗人的愧。体现了为官的诗人亲民爱民的正义与胸怀。

总览全诗，诗人把古代麦收时节农家的劳苦和官府重赋税致使农妇失地的悲凉完整的勾画出来，也把作为官吏的诗人关心百姓疾苦的心理活动完美的投射在字句之中。诗句贴近民生句句动容，朴实无华字字生辉。老师课上与课下麦收季节完整契合，故而诗的内容记得住，印象牢。此为故事一。

《生产队》

现在农村麦收全部是机械化。一家十亩八亩的麦田，掏钱雇个联合收割机个把钟头即完成收割、脱粒、扬尘，自己晾晒即可。省工省力省心。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麦收，却是与白居易笔下的麦收一样，所不一样的就是单干与集体的区分。应该承认，集体力量大，人民公社生产队时期比单门独户的种田模式有了制度上和体制上的根本进步。但是在劳作上，因那时国家刚从战争走来，建国时间短，加上大跃进的冒进和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经济发展一波三折，机械化程度不高。农业的原始化劳作没有得到根本改善。那时候的生产队麦收，是一幅十分壮观的近乎于战斗的农业（麦收）集体大会战。是俗称的“三夏会战”（夏收、夏种、夏管）的“第一战”。这并不是虚夸，那时候全国各级党委政府都是以战天斗地的精神与口号发动群众的。三夏完事紧跟而来的是“三秋会战”。

学校为了配合夏收，每到麦收季，一过芒种节，往往会按教育系统的安排，放假几天，回家帮大人们麦收。在农村，麦收时节是一年之中所有农活最紧要所在。从秋分播种到芒种麦收大半年的辛劳付出能否做到丰产又丰收颗粒归仓，这几天最关键，要知道麦收时节最怕是暴雨和冰雹，恰恰这个时节是雷雨冰雹的高发期。所以自古就有麦收如救火的说法。

生产队是组织严密的农业集体。生产队长至关重要。是几十户人家日常劳动的组织者决策者。往往是由农业生产的行家里手，有威望，有能力者担当。在生产队长的领导下，每到麦收贯穿一个字，“抢”！只要麦田熟透，就不分昼夜立马收割。人不分男女老幼，全员出动。时不分白天黑夜，熟透快收。田间地头挥镰收割的，都是青壮男女劳力。老弱人群大都安排做麦场晾晒。送水送饭。真个是“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一幅完整的白居易笔下《观刈麦》的扩编版。田间收割在抢收，路上马车，人力车在抢运，场院的老把式们抢脱粒，抢晾晒，抢码垛，抢入仓。短短几天就要将几百亩的麦子抢收完实在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全员大会战。这时候的人们，如同白居易笔下的一样，“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只求老天爷别下雨和冰雹。天天放晴，再苦再累全抛脑后。

割麦子可是个辛苦活。弓步弯腰，头近麦梢，左手揽麦，右手拉刀。烈日烤背，汗似水浇，麦芒针扎，手出血泡。苦哉累哉，脑后全抛，虽然辛苦，有说有笑。战天斗地，力壮气豪！不夸张地说，这就是当时人民公社生产队劳动人民的真实写照。

打麦场上更是一番忙碌景象。那时候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几亩地大的平整场院，是为生产队集体活动场所，闲时是人们与孩子们的休闲场地，收获季节便是晾晒和脱粒的主场地。晾晒干透的麦穗全靠人抱撵杆马(驴)拉碌碡如圆轨画圆般运动压碾，脱粒后再通过数次扬尘处理，干净的麦粒再晾干后过称入仓。场院的管理是生产队管理者最上心所在。尤其是麦收时节，三防(防火、防雨、防偷)是重中之重。紧张程度可想而知。那满场麦子正在晾晒突然下雨时的“抢场”，的的确确是一场大会战中的“突击战”。天上的风声雷声云马声(沿海内陆地区大暴雨来临前的一种气候声音，往往十几里外也能听见)，地上的喊声叫声指挥声，伴随着场地木制工具与麦粒的摩擦声，如同一曲独特的交响乐，端的是十分紧张和壮观！但那是没有谁人欣赏的。此时众人想的就是一个字“抢”！当堆盖好后紧跟而来的雨点直洒而下的时候，那股清爽便是他们最舒心的时刻，这时候站在屋檐下的人们，看着地上雨点砸起的水花，互瞅着满身的汗水和着雨水加麦屑的狼狈样，伴随着自嘲或打俏的叫骂声，脸上堆满的却是带有胜利感的最朴实的笑。

写到这里，我还想再加点内容。因为前天在网上还看见过原昌潍专区(潍坊市)第一书记魏坚毅一九六五年参加生产队麦收会战的照片。那可是个家乡有作为的好父母官。山东最大的峡山水库就是他组织指挥修建的。货真价实的老革命，实干家。地区一把手。那时的各级领导干部都是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的。每年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泡在生产第一线。不是现场指手画脚，而是撸起袖子一块干。古有官家诗人白居易，今有人民的好书记魏坚毅，都是亲民爱民的好官吏。黎民百姓热爱你。只可惜到了八九十年代，老百姓形容干部的顺口溜就出来了。“上午轮子转，中午盘子转，下午骰子转，晚上裙子转”，提炼一点叫做“四转一扭”。扭什么？扭屁股！现在那么多的贪官大概就是这样滋生出来的吧？假如千百年前的白诗人还活着，岂不要叫这些腐败分子把他羞愧死也？可悲乎！可叹哉！

此乃故事二也。

《北大荒》

一九七九年八月初，我所在的部队开赴黑龙江帮助农场麦收。历时两个月多。这一次的部队大行动，使我第一次见识了北大荒的真模实样。第一次见识了在无边无沿的农场麦田里作业的「康拜因」。连长任上第一次组织全连远距离执行任务。开阔了视野，增加了见识，锻炼了连队，历炼了自己。

行动之前，连队领导班子调整刚不几天。连长政指，付连长付政指同时调整很是少见。四个人均为首次任该职。王指导员和李自成付指导员都是从机关空降下连任职的。候付连长在军里参加集训不在位。受领任务后，我给全连做了动员，政治处组织股候宜明股长参加了连队的动员大会，并作了指导。会上决定，除付指导员带领十余人在家留守，我和指导员带全连百十号人全部参加。会后开展紧张的准备工作。连队班子全面调整，部队战士思想波动很大。作为团直属连队，面对一个既熟悉又默生的工作局面，自己深感责任重大，全连的准备工作在我和指导员的努力下。力求深入细致。各项要求落实到位到人。车辆装备全面检查保养，真正做到一声令下，开的动，拉得出，不出任何纰漏！

动员会第三天一早，连队的七台大解放满载全连人员和给养以及轻装备，按团里规定时间赶到朝阳川车站，全团参加麦收人员将在这里上军列，奔赴黑龙江北安长水河农场。车辆爬平板车完成加固，人员进闷罐车整理内务。一切按战备行动的铁路输送规范执行。上车后进一步检查了所带枪械物资，很快做好了发车前的所有准备。为抢时间，军列很快启动，过胶河走吉林经五常，笫二天早上便到哈尔滨，早歺后继续北上。车过北安时，我在闷罐车箱很小的通风窗瞅到一围墙上加电网铁丝网地方，列车足足跑了二三分钟都没到头。不仅自语：这不知什么要害单位。旁边一个哈籍的兵说：“可能是监狱，北安监狱老鼻子大啦”！中午过后军列到北安以北一个叫二龙山的小站。仃车后，团指挥所通知目的地已到，命令各单位下车，自行组织奔赴各自支援的分场所在地。记忆中我们团指挥连的支援对象是四分场。但有些模糊，已记不太清了，毕竟快五十年过去了。

又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军，傍晚我们赶到了目的地。并受到了分场领导和职工的热烈欢迎！和场领导进行了勾通后连队立即组织了宿营。在这同时我和指导员在场长带领下查看了连队宿营条件及周边的地形地貌进出道路，简单的听场长介绍了分场的基夲情况。了解主要担负的麦收任务有哪些？为了更好的完成任务我和指导员要求场长先给全体人员做一次报告，让全连官兵充份了解当地的社情民意，风俗习惯，任务分配，注意事项等等，场长愉快的应允了。

笫二天上午报告会按时开始。场长(也是场党支部书记)也是一个经历过战争考验的老革命老退伍军人。可惜已不记得姓名了，晃忽中好像是姓赵。很有水平，报告绘声绘色，引人入胜。报告后我们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大老远将驻吉林延边的部队也拉到北大荒帮助抢收。原来农场的职工由三大类人员组成。一是抗美援朝回国后集体转成农垦部队开垦北大荒的人员，这是农场的主体人员，也是各农场建场原老和领导价层。这部分人员年龄渐渐变老，体力下降，孩子还大都不到从业年龄。二是在建国后犯过错误发配北大荒的改造人员和劳改人员以及刑满释放后自愿留下的人员。(此时我想到了那个老鼻子大的北安监狱)。三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是时，知青已经是农场的主力军。但是自78年开始知青分批回城，到79年上半年基本全部走完。导致农场麦收严重缺人手。这才将你们部队调上来。经场长这么一介绍，我们才彻底弄明白了这次任务的来龙去脉。报告也进一并明确了任务性质与分工。即干什么，怎么干。

当天下午部队即进入实质性的支援行动。由于大田麦子收割全部机械化，连队的主力人员主要是在晾晒场晾晒从大田拉回的麦粒。麦粒源源不断的运进场，进场量很大。每日要翻动均摊在晒场的麦粒数十次，晒干验收后装袋装车。这是主要任务，次要任务就是到大田跟在康拜因(收割机)后边拣落下的少量麦穗。这个活儿很轻松。连队隔三差五经常将班排互换。以调整战士的体力和精神上的新鲜感。调动其积极性。

初到农场，被北大荒的浩翰大地所吸引，所感叹，丘陵漫坡的地形地貌复盖着黄灿灿的麦浪，如同一片麦海，远处没有内地样式村镇，只有麦浪滚滾连天接地，除个别低洼处有几株杨树像是翠绿的水墨画一样簇拥在那一隅外，再就是数部康拜因(收割机)在作业。遼阔的麦田，实实在在的北大仓啊。当年的军垦官兵们功莫大焉！我不仅如是感叹！

战士们热情高涨，晒麦场上热火朝天，扛麻包装车是力气活，他们生龙活虎，重活苦活抢着干，排长们也都以身作则，各班排任务完成都很好。场长经常在我和王指导员面前说，“你们组织的好，战士们干的好。还是部队有战斗力啊！”看来对我们的工作十分满意。

转眼已进入十月初，天气转冷，任务完成。同时接到了撤出回营的命令。连队开始集中教育动员做回撤准备。但恰巧天开始下麻杆雨。当时从分场到总场还有二十公里土路。路是很宽，但二三天细雨已下透，道路松软湿滑，车辆一上道便向路边溜。好在事先有约(有准备)，场长当即调来两辆东方红链轨拖垃机牵引前边车辆，边走边压道。有些路段车辆倾斜严重，为保安全，我令除驾驶员外所有人员全部下车步行。全连安全的撤出。当我们按时赶到指定地点时，戴团长，杨政委双双站在路边迎接我们。我向他们报告全连按时安全到达时，两人微笑着同时说“好”，“好”。从首长们的表情我读懂了什么一一一在雨天和恶劣路况下部队行动，这个新班子的连队准时安全到达，他们悬着的心落下来了。

全团集中后，长水河农场总部举行了欢送大会。当晚部队登上了返程的军列。

回到了延边营区后不久，团里召开了总

结大会，批评了有些连队沒有按规定带足御寒衣服，致使战士挨冻的问题。表障了先进连队 ，指挥连榜上有名。

就此打住，算作故事三吧。

2026.6.6写于北京

(图片来自网络) 海纳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