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甲科名村的书香文脉

宝盖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久居繁华喧嚣的都市,终日被车流人声裹挟,总想去那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走一走。花都区炭步镇塱头古村便是这样一个能让心跳慢下来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之前,曾看到关于塱头古村的介绍,得知这座古村始建于元代,历经明清两代繁衍修缮,完整留存着388座明清古建筑,从明代中叶起一直保存着黃姓单姓家族聚居的状态,是广州现保存规模最大、最具岭南特色的广府古村落。塱头黃氏家族崇文重教,耕读传家,子弟潜心向学,人才辈出,明清共出过进士14名,举人19名,秀才27名,“七子五登科,父子两乡贤”是塱头古村最耀眼的传奇。一门风雅、世代书香,让这座寻常岭南古村超越了普通村落的意义,被誉为“岭南科甲第一村”。近日,在越秀区老干部局的组织下,我满怀着好奇与期待,奔赴塱头古村进行了探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抵达古村村口,喧嚣便被尽数隔绝在外。村口绿水环绕,荷塘清浅,几棵百年古榕虬枝舒展,绿荫如盖。远远望去,成片镬耳山墙连绵起伏,青砖黛瓦错落相依,在蓝天白云的映照下,勾勒出最纯粹的岭南水墨画卷,古朴典雅的气韵扑面而来,让人瞬间心生安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口立着一座“升平人瑞”花岗岩牌坊,四柱三间,古朴庄重。清乾隆、嘉庆年间,实行旌门制度,推行“优老之礼”,凡百岁老民,赐银30两,建坊里门,题“昇平人瑞”四字。该牌坊建于清乾隆五十七年,相传为本村崔氏太婆106岁时所建,背面有“百岁流芳”四字。牌坊已经立了两百多年,依然稳稳地站在这里,迎来送往。我抬头读着“百岁流芳”四字,忽然想,这位太婆当年可曾想到,两百年后会有像我这样不相干的人,站在这里为她发一声感叹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穿过牌坊,便是原汁原味的岭南古建筑风骨。塱头古村整条村落依岗临水而建,巷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清一色的麻石铺路蜿蜒延伸,串联起户户古宅、座座祠堂、书室。巷子都以“里”命名,如“三余里”、“仁寿里”、“善庆里”……十八条巷,呈梳式布局,整齐而严谨。我随意走进一条巷道,脚下是光滑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高耸的镬耳山墙,灰塑精美,那耳状的墙头高高扬起,像在倾听天上的动静。巷道很窄,两人并肩便有些局促,头顶只见一线天。阳光从镬耳间的缝隙斜射下来,落在斑驳的墙上,光影交错间,恍惚觉得走进了明清的旧梦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中古建筑皆为典型的广府民居风格,青砖砌墙、黛瓦覆顶、花岗石筑基、红砖铺地,结构精巧、形制规整。最惊艳的便是随处可见的砖雕艺术,这是古村最动人的匠心留白。行走在祠堂、书室与古宅之间,屋檐、山墙、窗楣、照壁之上,精美绝伦的砖雕随处可见,件件工艺精湛、栩栩如生。工匠以青砖为纸,刀斧为笔,雕出了花鸟鱼虫、松鹤延年、山水祥云、戏曲典故等万千景致,线条细腻流畅,构图疏密有致,层次丰富立体。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部分砖雕虽略有斑驳磨损,褪去了往日艳丽色彩,却更显古朴厚重,每一处纹路都藏着旧时匠人精益求精的匠心。细细端详,便能读懂岭南传统工艺的极致风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塱头古村有耕读传家的传统,祠堂、书室之多,是别处少见的。10座祠堂、24座书室、书院次第铺展,沿塘而建,绵延四百余米,构成古村的核心脉络,这是尊学重教的最好见证。不同于现代建筑的规整华丽,古祠、书室不求张扬、奢华,却处处透着端庄肃穆,书香雅致。“书传世代,雅颂门风”、“梅兰报春晓,窗下颂华章”……一幅幅门联和保存至今的旗杆石,诉说着“岭南科甲第一村”耕读传家的悠久历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黃氏祖祠是其中最大的一座祠堂。三开三进,纵深近50米,占地600多平方米,高阔的厅堂,精巧的抬梁,雕花的门窗,处处彰显着黃氏家族曾经的兴盛与底蕴。厅堂梁柱之上,偶见留存的彩绘与木雕,虽历经岁月的侵蚀,却依旧能窥见昔日的精致。抬头望去,灰塑博古脊古朴大气,碌灰筒瓦整齐排布。驻足厅堂之中,清风穿堂而过,仿佛穿越百年时光,依旧能听见古时学子诵读诗书的朗朗之声,看见黃氏子弟寒窗苦读,潜心治学的模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祠堂内陈列着丰富的史料,彰显黄氏家族的文脉和荣耀。讲解员介绍说,开村始祖黃仕明从南雄珠玑巷南迁而来,自带中原重视教育的基因。从开村起,黃氏家族就将教育纳入宗族管理的核心,规定族中子弟无论贫富皆需入学读书,并建立了完善的奖惩制度,科举及第者不仅能领取丰厚的奖学金,其名字还刻入祠堂碑刻。古村还形成了“士商结合,财富反哺”的良性闭环。当年的花县首富黄谷诒将大量财富投入教育事业,捐建了最大的书室谷诒书室,设立助学基金,资助贫困子弟,提供科举考试的路费和住宿费,让每位有志的学子都能安心读书。黃皞是黃氏家族的标志性人物,他作为“七子五登科、父子两乡贤”的缔造者,于明成化年间中举,官至云南左参政,一生清廉刚正,有“铁汉公”之称。他家规严谨,教子有方,育有七个儿子,其中五人考取功名;其本人及第五子黃学准德高望重,造福乡里,均被朝廷表彰为乡贤,成为黄氏家族的榜样。有这么多祠堂、书室,有完善的读书奖惩制度,有商人的财富作保障,又有标志性人物作榜样,明清时期的整个塱头古村形成了“祠堂统领,书室、书院分布,户户有读书声”的耕读传家局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看了这些,我突然明白,黃氏家族长达几百年兴旺不衰,并不是传说中的七世祖寻得一块风水宝地的因素,而是黄氏家族重视教育传承,注重后世子孙培养的结果。这种文化传承不是简单的裙带关系可以实现的。这里,祠堂和书院一座挨着一座,有祠堂宏扬黃氏家族的辉煌,有书院不断培养后世的人才 ,有商人的财富作后盾,有奖励制度作激励,又有标志性人物作榜样,这是一种长久不衰的精神文明,这也许就是塱头古村享誉“岭南科甲第一村”的密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行走在一座座书屋祠堂之间,触摸着斑驳的古墙,我深切感受到,塱头古村这份崇文重教的家风代代传承,已经融入村落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一屋一巷。有一处叫“积墨楼”的宅院是清代黄谷诒的故居。黃谷诒不仅为发展教育提供物资支持,其本人也始终坚守家族崇文重教的理念,将私宅积墨楼作为家族子弟读书治学的核心场所。私宅的取名很有深意,“积墨楼”取自国画技法“积墨”,寓意点滴积累,层层加深,终成厚重。黄谷诒自谦读书不多,却将这份期盼凝于宅名,勉励子孙勤学不辍。到清末,黃谷诒延续了黃氏家族的辉煌,他的七个儿子中有三人考中进士,又成就了一段“七子三登科”的佳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友兰公祠门匾上方一幅四棵白菜的壁画让我感到好奇——为何书香门第画如此朴素的题材?听了导游的介绍才明白,原来黃氏先祖以“百菜”谐音“百财”告诫后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要供孩子读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往回走时,经过“青云桥”。这座小小的石桥,是当年黄皞辞官回乡后捐资修建的,取“平步青云”之意,“青云”二字为黄皞亲书,寄望读书人仕途顺利。桥面特意铺设凹凸不平的“功名石”,古人需低头缓步,暗喻“青云路上莫轻狂”。所在河涌定名“鲤鱼涌”,寓意“鲤鱼跳龙门”,希望乡里读书人科举高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看到这些富有文化内涵的建筑名称,深感这座古村不只有建筑之美,更有浸润近千年的书香风骨。同时,我也深切感受到古人“耕以养家、读以修身”的人生信条,读懂了中国传统文化最质朴的家风文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整整半日,我穿梭在塱头古村的古巷祠堂之间,触摸七百年的岁月肌理,品读源远流长的岭南文脉。从青砖黛瓦的古建筑,到精美绝伦的砖雕匠心;从代代相传的耕读家风,到恬淡安然的市井烟火,这座低调的古村,藏着岭南最纯粹的古韵,藏着中华文脉最质朴的坚守。它不张扬,不喧嚣,静静伫立在岭南大地,以古朴之姿承载着历史记忆,以书香之气滋养一方水土,用沉默的砖瓦古建,诉说着昔日的科举传奇与岁月沧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场古村之行,不仅让我领略了岭南建筑的典雅绝美,更让我邂逅了沉淀千年的书香文脉,读懂了耕读传家的深刻内涵。青砖黛瓦会老,雕梁画栋会旧,但那种耕读传家的精神,那种崇文重教的风气,却一代代传承下来,融进了村民的血脉里。只要祠堂还在,书室还在,那些镌刻在砖石上的故事还在,塱头就永远活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离开塱头古村时,心里满是眷恋,我忍不住再次回望这片青砖黛瓦的建筑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七百年,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事代谢,这座村子却安安静静地立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老者,看云卷云舒,看人来人往。那些中了进士去做官的,那些守着土地耕读传家的,那些远走他乡闯荡世界的,都从这里出发,又回到这里。塱头像一棵大榕树,根系深扎,枝繁叶茂,庇荫着一代又一代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26年6月8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