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阿嫲的一生</p><p class="ql-block">我的继外婆,我们叫阿嫲,姓谢名瑞姬。</p><p class="ql-block">一九二九年的冬天,粤东潮汕的寒霜覆满乡野,她降生在一户大地主人家。可富贵门庭,从未给过她一丝暖意。只因她是侍妾所生的孩子,从落地那刻起,就注定卑微。</p><p class="ql-block">家里嫡出的姐妹,生来有丫鬟伺候,锦衣玉食、娇养无忧。唯独阿嫲,无依无靠,无人偏爱。小小年纪,就要低头做事、看人脸色,在深宅的角落里默默长大。她天性温顺、寡言少语,不抢不争、不怨不嗔,这一生的隐忍与善良,早在童年的寒凉里,刻进了骨髓。</p><p class="ql-block">一九四一年,我的母亲出生在当地另一户书香富庶的大地主之家。我亲外婆也是当地大户陈氏嫡长女,知书达理、精明能干,善记账、会持家,嫁入外公府中后,一手掌理全家账务内务,处事得体、温柔公正,阖家长幼无不敬重。</p><p class="ql-block">可天不假年,福薄命短。在母亲四岁那年,亲外婆难产血崩亡故,出世仅三天的孩子,一同夭折。</p><p class="ql-block">旧时潮汕规矩冷酷无情,捆住了一代又一代女人的命运。丧妻之家,要么百日续弦,要么守孝三年方可再娶。外公看着年幼失母的小女儿,万般无奈,只能仓促再娶。</p><p class="ql-block">那一年,阿嫲才十六岁。</p><p class="ql-block">十六岁的少女,尚且稚气未脱,便奉命嫁入外公家中,做了一个四岁孩童的继母。</p><p class="ql-block">世人只道她嫁入大户,无人知晓其中的凄楚。</p><p class="ql-block">新婚第一件事,是祭拜那素未谋面我的亲外婆,跪拜那个占据了这座宅院所有荣光与回忆的原配。而最令人背脊发凉、心生悲戚的,是新婚之夜的床铺。</p><p class="ql-block">别人新婚成双,她的婚床上摆着三个枕头。</p><p class="ql-block">一个是外公的,一个是她的,还有一个,是已故亲外婆的。</p><p class="ql-block">红烛摇曳,一室冷清。一个鲜活青涩的少女,在新婚之夜,与一段亡故的过往共处一室。我这一生,都无法想象当时十六岁的她,那晚是如何熬过这无尽的恐惧、惶恐与无助。满心酸涩不敢哭,万般委屈不敢言,只能默默承受这世间最荒唐、最寒凉的礼数。</p><p class="ql-block">婚后三日回门,她也不能回自己的谢家故土,必须去往亲外婆的娘家认亲。从此改认别家为至亲,余生走亲访友,皆以那边为先。她硬生生断了自己的来路,成了一个无娘家、无依靠、寄人篱下的新妇。</p><p class="ql-block">过门之后,阿嫲依旧老实本分、任劳任怨。她悉心侍奉婆婆与曾祖母,晨昏劳作、内外操持,从不偷懒,从无怨言。她温柔待继女、顾全家室,短短五年,又接连生下一儿一女。</p><p class="ql-block">那时的她,或许悄悄以为:苦尽该有甘来,熬过低谷,终能安稳度日。</p><p class="ql-block">可时代巨浪翻涌,从来不会饶过凡人。</p><p class="ql-block">解放后土改风潮席卷而来,外公身为当地大户,首当其冲。世人只知他家业庞大,却不知外公一生仁厚坦荡。抗战年间,他深明大义,主动捐献枪支弹药、银两物资,全力支援抗日,因有功于家国,才得以在清算中保全性命,未遭牢狱杀身之祸。</p><p class="ql-block">风波初起时,我亲外婆的父亲陈公、我的曾外公再三劝说,让外公速速逃去南洋、香港保命避祸。</p><p class="ql-block">可外公一生磊落,自持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乡邻。他富甲一方却从不欺民,善待长工、体恤乡邻,谁家有灾有病、穷苦落难,他必慷慨接济;家中世代勤俭,家风清正,从无恶迹。又念自己抗日有功、为国尽过力,坚信自己清白无错,终究选择留守故土,不肯出逃。</p><p class="ql-block">可人心险恶,最凉不过恩将仇报。</p><p class="ql-block">世道倾覆,人情翻覆。那些常年受外公恩惠、被外公接济帮扶的长工与乡邻,在乱世里彻底泯灭良知。他们借着批斗审问之名,日日将外公拖去严刑拷打,百般折磨,逼他交出所谓藏匿的金银财物。</p><p class="ql-block">昔日受人敬重的乡贤善人,日日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受尽屈辱与折磨。</p><p class="ql-block">外公深知大势已去、命数将尽,自知时日无多。临终前,他放心不下年迈的老母亲,放心不下家中孤苦稚幼的孩子。</p><p class="ql-block">他对曾祖母轻声叮嘱:“您老人家要顺其自然在家终老。”</p><p class="ql-block">而后,他望着年仅二十出头、柔弱怯懦、一生吃苦的继妻——我的阿嫲,留下了最沉重、最戳人心的托付,也是最无奈的遗言:</p><p class="ql-block">“如果你实在无能做人了,大女儿送去她舅舅家抚养,儿子送去你母家,小女儿就随你去。”</p><p class="ql-block">一句“小女儿就随你去”,道尽了乱世底层妇人的无路可走。活着太难,若熬不住,最小的孩子,便只能陪她一同浮沉生死。</p><p class="ql-block">那一年,家道彻底倾颓,三大家族一荣俱荣、一败俱败。风雨飘摇,人人自危,逃的逃、散的散、死的死,昔日望族,一朝零落殆尽。</p><p class="ql-block">那年,我母亲九岁,舅舅三岁,小姨才满周岁。</p><p class="ql-block">而我的阿嫲,才二十一岁。</p><p class="ql-block">二十一岁,本该是人生最好的年华,她却成了乱世里最孤苦的寡妇,拖着三个嗷嗷待哺的幼童,站在破碎的世间,无家可依、无人可倚。</p><p class="ql-block">从此,弱肩担尽风雨。</p><p class="ql-block">万幸我的母亲格外懂事。在阿嫲被抓去农会的二十天里,只有九岁的妈妈,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小小的孩子,既要带6岁的弟弟以及还不会走路只有1岁大的妹妹,还要照料病床上不能自理的曾祖母,且还得给被禁拘在农会的阿嫲送饭。真的太心疼我的好妈妈了。</p><p class="ql-block">长姐如母,其实也只有9岁的孩子自此每日一边带着年幼的弟弟妹妹,一边争分夺秒的绣花,常常是把妹妹抱在怀里绣花,还要下地劳作,拼命挣工分,替年少柔弱的阿嫲分担养家的重担。</p><p class="ql-block">吃大锅饭的年代,物资匮乏、人人争抢。阿嫲天性老实敦厚、不善争抢,常常抢不到吃食、填不饱肚子。年幼的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次都飞快吃完自己的一份,再悄悄多盛一碗饭,默默留给阿嫲。</p><p class="ql-block">那个年月,日子苦得看不见尽头。身形瘦小、单薄柔弱的阿嫲,为了养活三个孩子,拼尽了所有力气。</p><p class="ql-block">她日日天未破晓,便独自从揭东徒步出发,一步步走到潮州意溪,只为扛竹子回到揭东换取一点微薄的工钱。长路漫漫、风雨无阻,风霜压身、苦力缠身,她用一副单薄的肩膀,硬生生扛起了一个濒临破碎的家,硬生生把三个孩子,从饥寒交迫的乱世里,一点点拉扯长大。</p><p class="ql-block">苦难从未放过她。风波稍歇,又逢打倒资本家、大地主的运动再起。家庭成分带来的枷锁,死死扣在一家人身上。尚未成年的舅舅为求活命,孤身一人逃离家乡,远赴外省避难,颠沛流离、漂泊异乡,直到六十年代初,才得以重回故土。</p><p class="ql-block">因成分问题,耽误了舅舅半生。他勤恳老实、本分做人、多才多艺,却因家世牵连,受尽冷眼非议,三十多岁依旧孑然一身、未能娶妻成家。</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末,我尚且年幼,还未到上学的年纪。有一天,舅舅带回了一个女人到家里来。</p><p class="ql-block">我至今记忆尤新,那日母亲的脸上,没有半分欢喜,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忧虑与沉重。</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晓,那个女人比舅舅大三岁,是带着四个孩子的寡妇,且早已做过绝育手术,此生无法再为舅舅生儿育女。</p><p class="ql-block">最终,这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一男两女,嫁入了家门。</p><p class="ql-block">舅舅一生善良仁厚,或许是半生孤苦、渴望家暖,或许是心疼孩子无依,往后余生,他拼命劳作赚钱养家,对这三个毫无血缘的继孩子,他倾其所有花费巨资(90年代的二三十万)助继子成家立业,始终视如己出、百般疼爱、尽心抚育,从未薄待半分,比亲生父亲还有过之而无不及。</p><p class="ql-block">可人心从来换不来真心。</p><p class="ql-block">舅母为人两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起初两年,舅舅在家时,她对阿嫲还算柔声细语、恭顺有礼,装作孝顺和善的模样;只要舅舅外出务工、不在家中,她便瞬间变脸,对阿嫲冷漠无视、不理不睬,毫无半分体恤敬重。</p><p class="ql-block">更让人寒心的是,不到两年她视阿嫲为眼中钉,舅舅不再家时就故意找茬刁难阿嫲,让舅舅误解阿嫲斥责阿嫲时,她就装好人劝阻舅舅。</p><p class="ql-block">舅舅常年误会老实寡言的阿嫲。阿嫲年少受过伤,耳朵常年失聪、听力极差,常常听不清旁人说话。可舅舅从不体谅她的耳聋与迟钝,动辄厉声吼叫、粗暴斥责,总说阿嫲不明事理、愚钝固执。</p><p class="ql-block">阿嫲一辈子不争不辩、忍气吞声,所有委屈、所有心酸,全都默默咽下,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p><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初,我们家里盖了新楼房条件渐渐好转,房子虽小也够一家老小住了,母亲心疼阿嫲半生吃苦、常年受委屈,便把阿嫲接到我们家常住,让她远离纷争、安享清净。那些年,阿嫲只有逢年过节,才回舅舅家。在我们家的那些年,大概有十年左右的时间,可能是阿嫲这辈子最幸福快乐的时光,我记得这段时期的阿嫲很爱笑很开朗乐观,阿嫲很喜欢喝茶,从早晨喝到晚上,人有点不舒服或头晕晕一喝茶就说好些了。</p><p class="ql-block">大概94、95年开始,舅母的儿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了。这时候的阿嫲才60多岁还很能干的,舅舅就让阿嫲去揭阳市里,帮他们带孙子孙女、操持家务。</p><p class="ql-block">一生善良的阿嫲,乐于奉献,她待继曾孙辈真心实意、温柔疼爱,洗衣做饭、照看孩童,尽心尽力操劳数年,也换来了一众曾孙辈的敬重与亲近。</p><p class="ql-block">这期间阿嫲常年留在揭阳孙子家帮忙带娃,每年只抽空来我们家一两次,每次小住十天半月,便匆匆回去带曾孙。</p><p class="ql-block">可人情凉薄,用完即弃。</p><p class="ql-block">2005年,舅舅一场大病治愈之后完全失声无能言语,而揭阳的几个曾孙辈也渐渐长大,不再需要老人照看操劳。他们都回了乡下,阿嫲彻底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也彻底迎来了晚年最寒凉的日子。</p><p class="ql-block">舅母自此常常无事生非、常年对阿嫲冷眼相对、一言不发,形同陌路。不仅如此,还不让阿嫲上桌吃饭,她还屡屡挑唆舅舅,想让年迈体弱的阿嫲,搬去村里那没水、没电、破旧荒芜的老房子独居,意图让她自生自灭。</p><p class="ql-block">母亲得知后万般心痛、坚决不肯同意。我们也想接阿嫲来我们这里安享晚年,可阿嫲认为有违旧制常理,只是偶尔来小住半月一月的。无奈之下,为了护住阿嫲晚年安稳,为了换得阿嫲一日三餐、得来些许善待,母亲自此将自己每月大部分的退休金,都补贴给舅舅一家,只求他们善待年迈老人,别再苛待冷落老人。</p><p class="ql-block">可再多的退让与付出,终究捂不热凉薄人心。舅母以阿嫲耳聋为由,对我们直言不讳她从不搭理阿嫲,同一屋檐下,终日无人跟阿嫲说过一句话,行同陌路人。</p><p class="ql-block">二零一二年国庆节的第三天,我和丈夫及大姐去揭阳舅舅家看望阿嫲。</p><p class="ql-block">那一日所见的场景,我此生刻骨铭心、一想便泪目。</p><p class="ql-block">去了才得知年迈的阿嫲早前在卫生间滑倒摔伤,独自在冰凉湿冷的卫生间地面躺了许久,无人管她,直到自己能稍微动弹自己才慢慢爬起,手指关节红肿肿胀不能动弹、伤痛难忍,许多天了却无人过问、无人照料,无人为她清洗衣服,孤零零一个老人,默默承受所有病痛与冷漠。</p><p class="ql-block">我蹲在阿嫲身前,一点点替她修剪指甲,看着她苍老枯瘦、关节肿胀不能伸缩不能弯的五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因为舅舅的病残也为了保全舅舅的颜面,我努力控制情绪忍住对舅母的恨与不屑,轻声告诉阿嫲,跟我们回潮州去吧。</p><p class="ql-block">阿嫲温柔点头,轻声应好,说等过几天她身体舒服些了再来接她。</p><p class="ql-block">离别之时,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迟迟不肯松开,蹒跚跟着走到巷口,满眼不舍、满目眷恋。我坐在车里摇下车窗,最后望去,看见年迈的阿嫲独自站在巷口,抬手默默抹着眼泪,孤单又凄凉。</p><p class="ql-block">自我记事以来,阿嫲一直都很坚强隐忍再苦再难从来没见过她流泪过。</p><p class="ql-block">我从未想过,那不舍的凝望,竟是我们祖孙最后的道别。</p><p class="ql-block">10月5号的早上,我在上班的路上突然接到舅母打来的电话,语气仓促冰冷只说一句:早上发现阿嫲不行了。</p><p class="ql-block">我好久都会不过神来,我去看阿嫲回来才隔了一天呀,阿嫲说好了过几天就接她来我们家的啊</p><p class="ql-block">彼时,我深陷两难:自身幼儿园正缺人手,杂务众多,一个姐姐正在住院治疗,一个姐姐也正准备做手术,万般牵绊、寸步难行。最终,我终究没能赶去,没能见阿嫲最后一面,没能送她最后一程。</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彻夜未眠连夜写了长长的祭文托母亲带去以表我的哀思之情。</p><p class="ql-block">这是我这辈子,最深、最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p><p class="ql-block">我的阿嫲,生于寒冬,长于卑微,嫁于乱世,守于清贫,老于孤苦。</p><p class="ql-block">她一生温顺纯良,隐忍无私,一辈子与人为善、从未争利、从未享福。年少无父母疼爱,青年丧夫守寡、独养三孩,中年操劳半生、任劳任怨,晚年受人苛待、受尽冷落。</p><p class="ql-block">她平凡至极,却又无比伟大。她虽出身卑微却品格高尚,在那吃人的特殊时期别人都料定她一个弱女子活不下去的,她却一个孩子都没抛下,用孱弱的身躯扛过了乱世风雨,用温柔的善意包容了所有刻薄与亏欠,胸怀宽厚、一生纯粹。</p><p class="ql-block">命运待她,何其不公、何其无情。</p><p class="ql-block">我的阿嫲,苦了整整一辈子,却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p><p class="ql-block">惟愿天堂无疾苦、无寒凉、无委屈、无纷争。</p><p class="ql-block">愿我一生善良、一生隐忍、一生吃亏的阿嫲,从此离苦得乐,往生净土,岁岁安然,再也不受半点人间磨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