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初读《九百九十六公里》很容易产生这样的印象:这些文字“没什么大事”。没有传奇经历,没有激烈冲突,也少见故作深沉的人生议论。她写朋友,写饭局,写城市中的偶然见闻,写文学圈旧人,写一顿饭、一场谈话、一个瞬间的感受,很多篇章近乎闲聊。然而真正读进去以后,会慢慢发现,这本集子最难得的地方,恰恰就在这种不使劲当中。</p><p class="ql-block">戴来的散文不是靠事件支撑,而是靠气息成立。她不是一开口就急于进入意义,急于告诉读者我想表达什么。戴来并不急于表达。她更像在回忆、闲聊,慢慢把一个场景重新摆到读者面前。她不强调戏剧性,不刻意制造情绪起伏,只是在平静叙述中,让一种微妙的人生感慢慢浮现出来:</p><p class="ql-block">迎面走来一个背着手的老头,瘦削,健朗,后面跟着一位年纪相仿的老太太,瘪嘴,背微驼,头上包着毛巾。老头并不管身后的人,顾自笃悠悠地走着,不时和铺子里的熟人打着招呼:在吃啊——老太太同样走得不急不缓,接着老头的话音和铺子里的人点着头,那张瘪嘴努啊努地,努个不停。两人始终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他们已经这样走了几十年。</p><p class="ql-block">戴来总是能够在没有故事的地方,写出人与时间之间的关系。</p><p class="ql-block">很多怀旧文字喜欢把时代变了写得很沉重,戴来没有那种夸张。她更多是一种轻轻的惋惜。比如写某个熟悉地方的变化,她可能只是淡淡一句,甚至还带点玩笑,但那种伤感已经出来了,十分克制的伤感,让人觉得空落落的伤感。这种伤感是从戴来笔下那些人事的缓慢变化中悄悄渗透出来的,她让人意识到,很多东西并不是忽然失去的,而是在人还没有觉察到的时候,已经慢慢远了。这种并不通向悲观的伤感,也许来源于对人生有限性的隐约意识,是一种成年人的清醒。真正成熟的伤感,从来不是喊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戴来散文有一对让文字或低徊不已、或神采飞扬的翅膀——若隐若现的伤感和机灵而温情的幽默,</p><p class="ql-block">戴来的幽默首先是一种低姿态表达。她很少使用夸张、戏剧化的修辞,也不依赖强情绪推进,常常让叙述贴近口语,把读者带入一个似乎没有重点的状态,然后在某个细小节点突然轻轻一拧,让意义发生偏移,幽默就在那里发生。它不是外加的,而是从生活逻辑内部生长出来的。戴来的机灵尤其体现在对节奏的控制。她常常不急于给出笑点,而是先建立一个稳定的生活语境,让读者形成预期,然后轻微破坏这种预期——一个人物看似要讲道理,结果突然转向自我调侃;一段本该严肃的叙述,最后落在一个无关紧要却极具反讽意味的细节上。这种处理方式的关键,不在反转本身,而在反转的低强度发生。它不喧哗,却让人回味。</p><p class="ql-block">戴来的幽默本质上是一种温和的解构,带有一种人情温度。她不急于让人物难堪,也不追求让读者产生优越感。她的笑点常常建立在理解之上:理解人的局限、理解人的自我合理化、理解人在生活中的无意识表演。于是读者在笑的时候,往往不是在看别人出丑,而是看到自己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这本集子里一组带有游记性质的文字,很能体现戴来散文的独特之处。她写地方,并不热衷于介绍名胜古迹,也很少摆出文化旅行的姿态。很多时候她真正感兴趣的,不是风景本身,而是一个地方的生活气息还剩下多少。她会注意一家小馆子的气氛,注意当地人说话的节奏,注意城市夜晚那种略显陈旧的灯光感,也会留意某些已经有些过时、却仍保留旧日味道的场所。她写市镇,不像一个观光者,更像一个在人群中慢慢闲走的人。她不把旧神圣化,不激烈批评现代城市的变化。她只是偶尔流露出一点轻微的惋惜。仿佛她真正留恋的,并不是某一条街道,而是那种曾经存在于其中的生活方式。她的怀旧更像一种对生活气息的辨认。这些游记其实最后仍然是写的时间。一个地方怎样慢慢改变,一个人怎样在重返旧地时忽然意识到:真正变化的,也许不仅是城市,还有自己。</p><p class="ql-block">江南在这些游记中占有较大的比重,戴来对江南的探寻不在小桥流水园林烟云,她的目光越过这些风景,而流连于对江南气质的辩别和确认——江南人说话的方式,分寸,幽默,慢节奏,旧式体面,不大声,不极端,有一点自嘲,有一点懒散,有一点旧文人气,即使疲惫也保持轻描淡写。换句话说,戴来理解的江南,不仅是地理概念,更是人格气质。</p><p class="ql-block">其实戴来本身的写作气质就很江南。</p><p class="ql-block">戴来的文学创作一起步就在《人民文学》亮相,以梦幻般的开始一举成名,她的天赋让作品具有鲜明的辨识度,但她并不把作家当成一个需要不断强调的身份。相反,她常常流露出一种近乎旁观的态度。在《九百九十六公里》中她写到自己的懈怠、分心,写作热情的减弱。她不把这种状态戏剧化,不像一些作家容易进入某种精神危机的叙述。戴来没有。她甚至有一点自嘲,仿佛写与不写,都只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正是在这种轻描淡写里,我们能看出她对自身创作状态其实有非常清醒的认识。</p><p class="ql-block">她知道自己不是具有建构自己文学世界的雄心型作家。她的文字更多依赖生活中的感受与气息,而不是庞大的写作计划。她始终对职业化写作保持本能的警惕,不愿意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个不断输出的人。她说:“我从不认为文学需要我,我写作纯粹因为我想写,我的不安、焦虑、和困惑,通过写作有了释放和缓和,是我诸多情绪的寄存之处。仅此而已。”</p><p class="ql-block">戴来有一种明显的反表演性,人家在领奖、发言、出席活动、发表观点,在不断维持存在感,她对那种状态具有天然的距离,这不是由于她清高,而是一种气质上的不适应。她的写作本来就是建立在低姿态观察之上,一旦过度进入作家身份,她反而会失去自己最重要的观察位置。她把自己也作为观察对象,由是时常生出“生活在自己的生活之外”的奇特感受。有一点很有意思:戴来最好的部分,恰恰来自于她不像著名作家,更像一个坐在饭局边缘,安静地听别人说话的人。</p><p class="ql-block">《九百九十六公里》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它非常近。戴来从来不会站在高处讲话。她总是在生活内部,保持口语化、聊天式的节奏。她写的人,都是身边的人;写的事,也都是日常中的事。她在和读者慢慢说话,而不是发表意见。这种语言方式,其实很不容易。真正自然的文字,比文学腔更难。</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戴来有一次在肯定一篇散文时说的话:他说人话。</p><p class="ql-block">戴来的好不在词语华丽,而在语气准确。很多句子看似随意,却能把一种复杂情绪轻轻带出来。比如一句带笑的话后面,可能藏着疲惫;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忆里,其实有时间流逝后的空落感。她还特别懂得留一点,不把情绪一次说尽,不把意义完全封死。这种不完整也许正是《九百九十六公里》最迷人的地方,很多文章像一次未完的谈话,没有明确结论,也不提供答案,但会让人在阅读以后产生一种缓慢的回味。而这种回味,正是戴来散文的魅力所在。</p><p class="ql-block">《九百九十六公里》的里程当然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陈述,更是一种被丈量过的人生隐喻,是被经验压缩、被情绪拉伸之后的一段心理旅程。也许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出现这样一段旅程,然而每个人的九百九十六公里都不会相同。有的人是在迁徙中完成,有的人是在停留中度过,有的人是在关系变化中走完,有的人则是在自我认知的转折中穿越。而共通的一点则是:人生总有一段只能由自己独自走完的距离。</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