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考：两千年后的溺水者（随笔）

无边月

应《辽河文学》“端午的故事”征文，借汨罗涛声，试问：“悠悠两千载光阴，那孤绝的一跃，究竟是文人傲骨的清高，还是理想主义对尘世的献祭？” 端午考：两千年后的溺水者文/无边月图/网络图片 入夏，昼渐绵长，街巷间悄然漫开一缕清浅草木香。 艾叶青翠，粽叶青润。 可这温柔香气之下，始终沉压着两千年前，汨罗江畔未歇的涛声 一 小时候，不懂端午的厚重。只记得故乡的端午，总被一缕艾草清香轻轻唤醒。 天蒙蒙亮，长辈去山间地头剪几枝艾草，抖落露水，端端正正挂在门框。 没有繁复的说教，只一句朴素的期许：挡浊纳清，护佑阖家百病不侵。 灶台的火最旺。糯米泡得透亮，箬叶浸得发青。 手指折折叠叠，一拢一裹，细绳一扎，一个粽子就成了。 水汽漫上来，窗棂湿了。孩子守着火，大人守着锅。 那时觉得，端午就是这一口软糯的甜。 很多年后我才懂，那不是甜，是防腐剂。 我们用糯米和糖，把一场惨烈的政治自杀，腌制成了一个温馨的节日。 二 司马迁记述屈原之死，只用了十一个字：“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十一个字，如十一块冰冷沉郁的青石，沉落在浩荡史河之中。世人年年包粽、岁岁祈福，总想以人间温热，捂热这千年寒凉的青石。 一位楚国大夫，一位文人志士，一位写下《离骚》的先贤，将自己交付给了滔滔江水。 不是简单的了结，是彻底的托付。 他本可以不死。只要缄口不言，只要屈身附和，只要把骨血里那点“理想”剔除。 可他没有。他把理想活成了筋骨。筋骨折了，人便走到了尽头。 这便是端午的第一层真相：它从不是单纯的节日，而是一次决绝的拒绝。 三 屈原死于一种病，叫“不合时宜”。 《史记》里写，秦国的张仪来了，楚王笑了，贵族们富了。 只有他，梗着脖子说真话。 真话在那时，是比匕首更凶险的武器。 他被流放了。 在江边，他遇见一个渔父。渔父劝他：“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扬其波？” 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别轴，随大流吧。” 屈原没听。 他选择了溺水。 这不是选择死亡，而是选择不被浊世彻底淹没。 四 《史记》中有一处鲜少被人提及的细节：屈原离世后，楚国并没有立刻灭亡。 又苟活了数十年。 但那几十年，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人敢像他那样说话。 只剩下点头的人，和准备点头的人。 一条江，吞下了一个人。剩下的楚国，吞下了沉默。 这沉默，一直传到今天。我们吃粽子的时候，很少去想： 那箬叶层层包裹的，或许并非只是一位诗人的躯体，而是一个时代失声的口舌。 五 一九九八年，我也曾直面过这样的沉默。 那年端午前后，长江洪水肆虐。我表哥刚下岗，日日守在大堤上扛沙袋。 江水就在脚边翻涌，再迟一步，整座县城便会危在旦夕。 洪水退去那日，他在一片废墟里扒出一箱旧书。 大半都被水泡烂了，只剩一本《楚辞》，封面早已脱落，纸页泛黄发脆。 他随手翻阅，目光停在《渔父》篇中那句“举世皆浊我独清”，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沙哑，像粗沙磨过铁皮。屈原没听，所以他死了。 渔父活了下来。并且，活成了我们大多数人的祖宗。 我表哥没投江。 但他把那句“举世皆浊我独清”，用圆珠笔狠狠戳穿了。 不是划掉，是戳穿。 那个洞，比书里的字更深。 六 这便是端午最残酷的真相： 屈原投的是汨罗江，而我的表哥，投的是滚滚生活。 当下人间，早已无需滔滔江水来淹没人心。 我们磨平棱角，咽下真话，用理想换取柴米房贷，将一腔锋芒换成日复一日的奔波。 我们不再纵身溺水、以身殉志，却在庸常岁月里，日复一日，慢慢向下沉落。 龙舟依旧竞渡，鼓声震天动地。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表演。真正的心之所渡，从来都难以抵达。 七 今年端午，我不再祝旁人岁岁安康。 只在门上悬挂艾草时，轻声问上一句： 倘若屈原活在当下，他还能不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江？ 而我们，又是否还有资格，为他心生疼惜？ 江水默然，不作应答。 它只是不停向前流淌。 流过古楚大地，流过盛唐岁月，流过我表哥的青春，一直流到你我的脚下。 一如两千年前。 也一如两千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