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的“学历”<三十七>

赵年戈

小生的“学历”<三十七>

丁大成离京赴任时，袁仁和尚书在府中设宴招待了未来的侄女婿丁知县。

席间，袁尚书浯重心长地对丁知县道：“你很有才华，只是临场发挥失误，这是教训，今后要加强心理素质的煅炼。你最终能走上仕途，全亏皇上隆恩，记住要感谢皇上，永远要对朝廷忠心耿耿，绝不许有二心！这是一。第二，你为官后，一定要廉洁清正、秉公执法，拒绝贪污腐化、奢侈淫乐，全心全意为百姓服务。官员与百姓是鱼水关系，绝不可做侵犯百姓之事！第三，也是我要说的重点。我侄女翠花是我们袁家唯一的女儿，我从小看着她长大，是我们袁家温暖的小棉袄。她身体不太好，也有一些小姐脾气，但她心地善良、知书达理，而且颇有才华。你们今后结婚后，她就是你最贴心的亲人与唯一伴侣。你必须对她好，理解她、体贴她，无论什么情况，绝不允许有背叛她的行为！我说的这些话，你要牢记心中！”

丁大成信誓旦旦地道：“请叔父放心，我一定牢记您的教导和嘱咐，忠于皇上，忠于朝廷，努力做一个清官、好官。对于翠花，我会用生命爱她、呵护她，尊重她，与她相亲相爱、心心相印，不论今后生活中有什么风浪，我会坚定和她相守一生、不存二心，永不言弃，共同创造幸福美好的未来！”

回想这件件往事，丁大成不禁为自己企图讨妾的想法深感惭愧，决心不再提起，就这样太太平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吧。

谁知，世上有些事并不为自己意志所转移。长期的精神郁闷与孤独，还是让丁知县踩上了承诺红线。

淮南郡地处皖南丘陵地区，淮河干流贯穿全境，县城位于河流中段。水陆交通四通八达，商业贸易繁荣兴旺，是南来北往物资货运集散的重要枢纽。

淮南地区四季分明、日照充足、热量丰富、降水集中，无霜期较长，适宜小麦与水稻等粮食作物生长，也是当地农业收入的主要来源。

淮南郡地域广阔，粮食种植面积广，耕种历史悠久，种植技术成熟，自然资源丰富，主粮作物产量高、品质优，素有江淮粮仓之称。

除夏季小麦外，秋粮水稻佔主要比例。不仅出产大米丰盛，其质量的优佳是当地农产品特色之一。

尤其是寿阳<今安徽寿县>及店集<今淮南市潘集区>两乡出产的“芍陂大米”，米粒细长、均匀饱满、晶莹剔透、垩白少、芳香馥郁、米乳浓稠、软糯回甘、光泽鲜亮，营养丰富，名扬天下，是供应皇宫的主要贡米。

淮南大米的丰富与特殊优质，吸引了北方、西北方、中原地区及京都洛阳等地的大批粮商前来贸易。

这些粮商在贸易过程中，需按朝廷相关法规，向当地县衙交纳一定赋税或捐款。其缴纳数额，按生意成交数<粮食重量及价格>及提取比例计算，县衙派人监督执行，直接负责人为当地衙门知县。这一收税方式，存在极大空间，也让知县丁大成以此结交了不少商界朋友。

洛阳粮商夏汉卿长期在淮南做大米生意，主要供应对象是洛阳城与周边地区的官员与富豪阶层。虽然价格昂贵，几乎是原产地的十倍之多。但极其优质的淮南大米，中原地区农村无法生产，粮食市场上极为罕见。这部分消费者都是腰缠万贯的有钱人，并不计较大米的贵贱，只要能吃上淮南大米，也是一种尊贵身份的炫耀。因此，淮南大米在中原一带供不应求，每当上市就被抢购一空，夏老板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日中天，赚得盆滿钵满、金玉满堂。

洛阳城与淮南郡之间直线距离2300多里，路途遥远。两地间陆地交通险阻艰难，几乎没有大道，小道崎岖不平、蜿蜒曲折，大车运输困难重重。且每辆大车载运量极其有限，还需骡马与人力，运输成本昂贵。

智商精明的夏汉卿老板一直坚持借水路运输粮食。他拥有载重量达数万斛的大帆船十多条，一次运输粮食可达百万斛，基本能满足洛阳市场的供应。

粮船队在淮南桃花渡码头扬帆起航，从淮河顺流而下，经谷阳<今安徽蚌埠市固镇县>、虹城<今安徽省蚌埠市五河县﹥、梁成<今江苏省淮安市盱眙县>，航程480里，十天左右到达淮河下游的洪泽湖。再从洪泽湖三河闸进入三河水域，南下进入高邮湖。经新民滩入邵伯湖后，经金湾河入芒稻河，再入扬州三江营入江。然后溯江西行，航程1860多里，约一个多月后航行至夷陵<今湖北省宜昌市>后，沿长江北岸支流黄柏河蜿蜒向西北航行，全程1180多里，约半月后到达洛阳南关码头。

整个水路航程接近4000里，航行时间两月左右。如此远距离航行和耗时周期长的长途贩运，表面上看以乎舍近求远、利润空间有限甚至可能得不偿失，实际却大有赚头。

夏汉卿饱有才华、精通天文地理与数学历法，曾是当地有名的才子。可人生命运似乎是前世所定，所有的志向都不能如意。参加几次科考都名落孙山，遭受精神打击下的他彻底断绝了入仕为官的初衷。在从商多年的叔父提携下，夏汉卿弃文从商，决心在商海拚搏一番，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灿烂天地。

在经商过程中，他发现中原地区以及北方、西北等地区，因自然地理及气候等条件限制，农村中几乎不种植水稻。大米成了稀罕之物，尤其是是优质大米更是凤毛麟角、千金难买。虽然东部平原和长江以南地区广泛种植，其中不乏优质稻米，只是平常之物。但由于交通环境的难涩和商贩的资金周转不足以及人的世俗观念等原因，稻米很难流入非种植地区。但稻米在中原地区特别是洛阳一带着广泛的消费市场，特别表现在官员与富人阶层。许多有钱人不惜花重金从远方购得，从不考虑其实际价值。

这一发现让夏汉卿兴奋不己，认为是一种商业机遇，不能放过。在叔父支持下，汉卿通过借贷以及动员富人参股等方式，筹集了大批资金，从此做上了专项稻米贩运生意。

此后，通过广泛调查，夏汉卿眼光盯上了远方的淮南大米，认定这珍贵的米粒在洛阳一定会一炮走红、深受欢迎。于是在知县丁大成的全力支持下，在淮南县城建了贸易货栈，同时建成了几座粮食仓库，用以收购和储存。

不能不说，夏汉卿是头脑聪慧、做事谨慎、精于谋划且有胆魄的粮食商人，算盘打得比任何人都精明。他十分清楚，如此遥远的距离、运输道路的合理选择最为关键。从陆路走，除道路差、耗时长、装载量少等，一路上打刼越货的土匪多如牛毛，安全风险太大。不但赚不了几两银子，尚有可能血本无归。从水路上走，虽然要绕行入江逆行，路程也增加近一倍，但耗时几乎相当。重要的是装载量是陆路的数百倍，而且运输安全系数牢靠，几乎不存在货物被抢劫的风险。

粮食赋税虽按货物重量抽提比例不大，但夏老板每年稻米成交量达数千万斛，数量特别巨大，几乎垄断了淮南一带粮食购销市场。如果按规定纳税，是一笔数额可观的成本开支。

在商言商，每一个商人就是为多赚一个子儿也会绞尽脑汁、煞费苦心，财富的积累是一步步、一份份形成与扩大。核心宗旨就是减少成本，增加利润。多年的经商生涯，夏老板已摸索与总结出一套完整的生意门坎，自然不会放过赋税变通的可能。

经仔细观察和研究分析，夏汉卿瞧出准南府衙征收粮食贩运赋税存在的严重漏洞，把进攻对象瞄准了知县丁大成。他不仅要通过丁知县赋税审批权能减轻税银，而且要借其县衙一把手的政务权，达到长期垄断淮南粮市的保护。

对于如何拉拢政府官员下水，夏老板轻车熟路、经验丰富。先是以拜访为名，给丁知县戴上“爱国为民”的高帽，顺便捎带点茶叶、点心之类不值大钱的礼品。面孔熟了，就无事也要登上三宝殿，所带礼品自然不断加码。贵州茅台、武夷山金骏眉、广西红糖、苏州刺绣、杭州丝绸、吉林野山参、浙江龙泉野生灵芝、印尼雨季燕窝、西藏冬虫夏草、缅甸翡翠饰件、广西合浦珍珠项链……，琳瑯满目、价值不菲。这些捎带礼品并非一次性投入，而是分阶段性的视情况而定，要让对方觉得是正常礼尚往来，不为难、不尴尬、不拒绝。

例如，所送珍贵药草、高级滋补品、宝石饰件及丝绸制衣等，就是针对丁知县夫人袁翠花的病情及喜爱妆扮所送。

夏老板知道丁知县是文人出身，酷爱字画。在洛阳城古玩市场，花了十两银子购得一件《游春图》卷轴山水画<真品为隋代展子虔所画>膺品送给了丁知县。说是祖上所传，生意人不懂其窍，德不配位，给你才华横溢的知县大人欣赏，才是相得益彰、德配天地、觅得明主。

夏老板料定丁知县无法鉴别真伪，必会接纳。果不其然，丁知县得此伪画，如获至宝，激动得三天三夜都沉浸在无比喜悦之中，从心里觉得这夏老板豪爽坦诚、重情重义，是值得可交的朋友。

到了这种程度，还不能直接行贿金、银硬货，只能在逄年过节或丁大成夫妇生日之时送上不厚不薄的红包，以增添感情。

对于夏老板的殷勤，丁知县心知肚明，无非是拉拢感情，求得在本地做生意的保护与便利，并没有想到他会动上减免赋税的念头。一开始丁知县胆子小，不敢接受他的礼品，认为有受贿之嫌。可随着交往次数的频繁，而且礼品零星分散，价值有限，也就习以为常、却之不恭了。由于俸禄微薄，妻子长年治病服药，丁知县常常捉襟见肘、囊中羞涩。有时不得不装出关心的样子询问生意状况，乘机再诉说自己表面光鲜，其实生活窘迫。这些边角鼓敲得连傻子都明白，精明的夏老板哪有不领会之说？很快，十两，二十两，最多五十两的银子就会送到丁知县府上，帮助解决了不少燃冒之急。丁知县常感慨万千地道：“夏老板乃是及时雨也！”内心充满了感激之情。

就这样，在夏汉卿的精心拢拉腐蚀下，丁大成逐渐背离了“做清官、做好官”的初心，不仅大胆接受夏老板的贿赂，而且对其他商贾的“投其所好”，一律开启绿灯，甚至明码标价，公开索贿。对于客商的宴请吃喝，从坚决拒绝逐渐演变成有请必到、欣然赴宴、心安理得。内心对钱财的渴望，对糜烂生活的羡慕也愈发膨胀起来。

有谚语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又道是“投桃报李”。夏老板对自己如此之好，不能不报。丁知县觉得只有利用手握赋税征收之实权，给夏老板表示谢意。于是自觉或不自觉的给夏老板的贩粮税款大打折扣，甚至一趟粮食生意全部免税。不仅对夏老板如此“优惠”，对其他在淮南郡做生意的商贾如法炮制，凡送过“好处”的商人，一律予以“照顾”。

夏汉卿行贿手段是“温水煮青蛙”，不急燥、慢慢来，至时会煮烂煮透，不怕你不上钩。同时，聪明的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坚持以最小的成本赚取最大的经济利益。每次行贿，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其实作过精确计算，笔笔记载得清清楚楚，年行贿数额控制在年纯利润的百分之一之内。他行贿钱财越多，说明他纯利润也就越多。这种生意门道及行贿手段，令人叹为观止，不得不佩服他的高明与奸诈。

多年的相交或者说是官商勾结，共同敛财，谋取私利，目标一致，只不过手段不同。丁知县和夏老板之间的“友好合作”不断巩固发展，并结成了互相信任、无话不谈的兄弟情谊。

这日傍晚，丁知县又接受夏老板邀请，和在淮南做生意的几位富商，在“稳得福”酒楼共进晚宴。

席间，丁知县愁眉苦脸、长吁短叹，酒儿只喝了一杯就不再肯喝，与平常共餐时兴高彩烈、大呼小叫的神情判若两人。

众友心中纳闷，又不敢动问。一场酒席无滋无味、闷闷不乐，酒未喝完，就散了。

散席后，夏汉卿将丁知县单独请到小客厅饮茶解酒，并关心地问起了今日不乐的情源。

丁知县见房间只有两人，又是最好的朋友真诚关心询问，温暖与悲哀一齐涌上心头。遂长叹一声道：“家丑不可飞扬哟！”

一一待续

<本故事纯属虚构，仅供娱乐。一气呵成，未作修改。错误之误，欢迎指正。>

江北小生2026、6、7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