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祠一楼忆前贤 两晋风骨各千秋 三品东晋名臣卞壸与庾亮

卞正法

行走金陵朝天宫旁，先祖卞壸的塑像静静伫立，作为南京十大历史名人之一，一身正气，风骨凛然。踏足九江浔阳江畔，庾亮楼临江而立，飞檐映江水，千载之下仍见东晋名士风流。二人均为东晋同朝重臣，身处乱世，同担家国重任，然观其三品：人品、官品、文品，风骨路数迥然不同。身为卞壸后人，立于两迹之间，抚今追昔，心中自有一番品读与感慨。

论人品，先祖卞壸是乱世里砥柱般的忠直刚烈，守礼持正，至死不渝。东晋立国之初，朝堂风气浮华，士族子弟崇尚清谈、放浪形骸，漠视礼法与纲纪。先祖身居要职，从不随波逐流，为人端方质朴，行事恪守本心。他看不惯朝野虚浮奢靡之风，屡次直言劝谏，弹劾权贵，不避亲疏、不惧强权。苏峻之乱爆发，国难当头，他明知势单力薄，仍亲率将士奋力拒敌，最终父子二人一同殉国，以血肉之躯践行了“守节死义”的信念。他的人品，是厚重如山的忠义，是宁折不弯的刚正，将家国大义、名节操守看得重于性命，是乱世之中最踏实、最滚烫的赤子之心。

庾亮则是名门士族出身，风度翩翩，清雅自持，其人品偏向魏晋名士的旷达与自持。他出身名门，容貌雅正，举止从容，素来为时人推崇。身处动荡朝堂，他心怀社稷，亦有济世之志，待人宽厚，重情重义，兼具名士的胸襟与朝臣的格局。但相较于卞壸的锋芒毕露、直面浊流，庾亮行事多了几分圆融与隐忍。他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善权衡、懂进退，虽心怀天下，却少了几分以命相搏的决绝。他的品格，是临水临风的清雅通透，温润有度，却终究少了一份置生死于度外的刚烈。

再谈官品，二人同为东晋股肱，理政之道，一严一宽，一实一雅。

先祖卞壸为官，以务实、严苛、勤政为本。他执掌朝纲之时，整肃吏治，整顿朝仪，严厉纠察怠政、浮华、逾礼之举。在他眼中，为官者当脚踏实地，恪尽职守，空谈无益，实干安邦。他不慕虚名，不结党羽，一心只为整肃朝堂、安定百姓。乱世朝政积弊深重，他以雷霆手段纠偏扶正，哪怕得罪权倾朝野的重臣王导和满朝权贵，也绝不妥协。他的为官之道，是治世之能臣的担当，以规矩立朝堂，以实干护家国，是乱世乱象里一把刚正的戒尺。

庾亮身居宰辅高位，执掌权柄多年，理政风格偏向士族宽和之风。他有治国之才，亦曾力图匡扶王室、稳固江山，推行举措多着眼于调和士族关系、维系朝堂平衡。他擅谋略，懂时局，在复杂的门阀争斗中维系朝局安稳，有运筹全局的眼界。但受时代风气与士族立场影响，他重名望、尚风雅，理政少了卞壸那般雷厉风行的整顿之力，对朝野积弊也多采取缓和之策，不愿彻底打破士族圈层的固有格局。二人一峻一和，一破一守，皆是为国，施政理念却截然不同。

最后品文品，文风亦是心境与人格的写照，泾渭分明。

卞壸一生以国事为先，戎马理政之余，文章不求辞藻华美，不尚玄虚清谈。其存世文字，多为奏疏、谏言、论政之文，言辞恳切，字字务实，句句关乎朝政民生。行文质朴无华，直抒胸臆，没有魏晋文坛盛行的空灵玄思、绮丽辞章。文如其人，他的笔墨，全是臣子的赤诚、诤臣的坦率，不刻意雕琢，不附庸风雅，文字里满是沉甸甸的家国情怀，质朴有力，掷地有声。

庾亮身为魏晋名士代表，深谙玄理，工于诗文，文风清雅疏朗，兼具玄思与才情。他的文章辞采斐然，意境悠远，带着江左名士特有的飘逸洒脱，多抒怀言志、寄情山水、论道谈玄之作。浔阳江头的庾亮楼，也因他的文人风骨与诗文气韵，成为江南风雅地标。他的文字，如浔江流水，灵动悠远，满是魏晋风流意趣，是典型的士大夫文人笔墨，重意境、尚才情，气韵飘逸绝尘。

一祠塑忠魂，一楼载风雅。卞壸刚正殉节，以骨血铸名节，成就“忠贞公”千古名号；庾亮清雅济世，以风度留丹青。同处风雨飘摇的东晋乱世，同是心怀家国的一代名臣，一人如松柏立崖，刚烈守道，至死不移；一人如江风拂岸，清雅从容，周旋济世。

作为卞氏后人，每每站在先祖塑像前，心中满是敬畏。先祖没有名士的风流姿态，却以一身忠骨，在青史之上留下最厚重的一笔。而浔阳楼上的庾亮，亦是时代翘楚，风华传世。两种风骨，两种人生，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走出了截然不同的立身之路。

千年岁月悠悠，朝天宫的祠宇依旧，浔阳江的江水长流。两位先贤的身影，一刚一柔，一实一雅，并肩镌刻在东晋的史册里，也留在江南的山水亭台之间。后世之人登临凭吊，观其人、读其文、思其行，便能读懂那个乱世里，不同风骨的华夏脊梁。而我作为卞氏子孙，也愿承袭先祖刚正守心、忠义立身的家风，守本心，行正道，不负先祖千年清名。

【配图：卞壸祠实景图】

图注：卞壸祠，为世代祭祀东晋忠烈卞壸所建，是承载卞氏忠孝文化的重要古迹。

【配图：卞壸广场人物塑像】

图注：广场卞壸塑像，身姿凛然，再现先贤以身许国的刚毅形象。

东晋咸和年间，庾亮与卞壸同朝辅佐朝政，二人政见分歧，最终酿成大祸。庾亮误判局势，执意强硬处置流民帅苏峻，全然不听旁人劝谏。卞壸深知苏峻手握重兵，逼迫过急必然引发动乱，屡次出言劝阻，奈何庾亮一意孤行。

最终苏峻以讨伐庾亮为名起兵反叛，战火蔓延至都城建康。国难当头，卞壸挺身而出，临危领兵御敌。彼时他伤病未愈，依旧披甲上阵，长子卞眕、次子卞盱亦追随父亲奔赴战场。两军激战之下，卞壸父子三人相继殉国，一门忠烈，血染疆场。

回望这段历史，庾亮决策失当，掀起乱世兵戈；而卞壸舍生取义，用生命守住了臣子气节。这场变故，为东晋历史留下一段悲壮又动人的千古佳话。岁月流转至今，我们已然无法确切考证，家族血脉究竟是源自两位殉国的先祖子嗣，还是另有旁支后人延续。但千百年间，忠义立身、风骨传家的精神，始终代代相传，深深影响着每一位卞氏后人。

我的家族正是卞壸一脉直系后裔。据族谱记载，先祖于明朝正德年间，从江苏高淳迁居至安徽芜湖。宗族传世排辈字序为：洪直龙廷子，孟文大万仕，启开昌保国，正德永修身。以迁芜始祖算起，我是迁居后的第十七代，属“正”字辈。血脉绵延数百载，先祖的品格与家风，始终是我们立身行事的准则。

【配图：卞壸书法碑文实拍】

图注：西安碑林馆藏卞壸书法碑刻，笔墨风骨长存，见证先贤文才。

【配图：庾亮楼外景图】

图注：千年庾亮楼，留存着东晋那段风云岁月的历史印记。

补记一：卞壸家世渊源：西晋至东晋的名门世家

卞壸出身名门望族，是东晋实打实的世家子弟，家族根基早在西晋时期便已根深叶茂。其祖父卞统，为家族铺下仕宦之路；父亲卞粹更是西晋当世名臣，才华卓绝、身居高位。卞粹兄弟六人皆是才学出众、位列朝堂一品要职，时人盛赞为“卞氏六龙”，一门六贤，名动西晋。依托家族世代积淀，卞壸自幼饱读诗书，恪守忠义之道，入仕后步步担当，成为东晋朝廷倚重的肱骨之臣。

补记二：苏峻之乱：庾亮与卞壸的行事对比

东晋成帝时期，外戚庾亮执掌朝政，为巩固集权、削弱地方藩镇势力，强硬打压手握重兵的将领苏峻，行事激进失当，直接激化矛盾，最终引爆苏峻之乱，叛军直逼都城建康。

战乱爆发、都城危在旦夕之际，二人选择截然不同：

1. 庾亮：身为挑起事端的主政者，临危怯战。他以“护驾”为借口，抛下都城与满朝文武，仓皇弃城出逃，置家国危局于不顾。

2. 卞壸：时任朝中要职，明知大势危急，却拒不逃亡。他临危受命，亲自率军坚守城池，奋力抵抗叛军。城破之后，卞壸身先士卒浴血死战，他的两个儿子也追随父亲一同上阵，父子三人最终全部殉国，满门忠烈。

同处乱世危局，一人掌大权却临阵脱逃，一人身为世家重臣却以身殉国，二人的格局、风骨与人品，高下立判。卞壸以血肉践行臣子忠义，其忠烈之名也被后世长久称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