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子的美篇

鸿子

<p class="ql-block">散尽身家,只为惊鸿一瞥</p><p class="ql-block">——巴尔扎克的维也纳情缘</p><p class="ql-block">维也纳的五月天,阳光明媚,鲜花照眼,有朋友自国内来,住三区主街闹市区的一家酒店。看了朋友,告别后出来,过了街,准备走路回家。主街东西走向,我家在朝城外的方向大约三站地的地方,心想就步行回家,正好算作当天的体育锻炼。就在过萨尔姆街口时,无意间抬头,看见前面的一幢民居大楼最近翻修一新,明亮的建筑很是醒目。眼光稍微上行,在二楼的高度,发现干干净净的墙壁中央,很醒目地嵌了一块古旧的石板,孤零零地显得有些寂寞,上面明显有几行字迹,被覆年代沧桑,几乎已经不可释读。</p><p class="ql-block">我停住了脚步,推推眼镜,努力认读石板上的那行字,结果就吃了一惊:“奥诺雷·得·巴尔扎克于1835年曾经在此驻留!”维也纳人的历史觉悟真是了得,即便拆旧房盖新楼,也绝不忘记值得的纪念!这房子一看就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建筑,距法国大作家巴尔扎克在维也纳的日子已有百年余,现在更是近两百年的光阴荏苒。先前的拆除新建和新近的修葺一新,两度变更,都没有忘却、更没有敷衍这块石板和它的命运。石板上面还有一行小字,费好大劲才辨认读完:“臣服于爱情和金钱的魅力!”这是对法国大作家的总结和评价?可谓经典!巴尔扎克写了近百本小说,主题都是钱,至于爱情,诚恳地说,也不过是金钱导演的人间喜剧或悲剧,大抵如是。</p><p class="ql-block">听说过一句话,维也纳是个小巧的城市,却住过许多伟大的灵魂,巴尔扎克也在其间,是我先前不知道的。维也纳人非常崇拜艺术家,但凡有点足迹,就绝不忘记永久的纪念,因为艺术家记录存在的明媚和晦暗,让再艰难的日子也透出诗意,让喜怒哀乐的点点滴滴成为生活的佐料,或苦涩或甘甜,活着也随之成了艺术。</p><p class="ql-block">发现这个纪念石牌,我有些诧异,也一头雾水。巴尔扎克写过近百部小说,创造了四千多个人物,故事横跨欧洲大陆,从塞纳河畔到伏尔加河岸,我虽读得很少,并不曾听说有哪部小说跟维也纳发生过关系,为此作家还亲自来了维也纳!他到底来维也纳做什么呢?</p><p class="ql-block">好奇心让我欲罢不能,但一时间想不出何以解此倒悬之急,手机上谷歌了一回,全无答案和解释。我寻思恐怕要去读巴翁的传记了,还要读不止一种,才能了解他来维也纳的前因后果,解开这块纪念牌后面的秘,因为纪念牌上面刻的两句话,并非不贴切,而且多少还有些讽刺的意味。历史地看,法国人对奥地利并不热络,而是相反。</p><p class="ql-block">走着走着,心生一计。自己在维也纳做了好多年的导游,认识几个奥地利的老同事,他们对维也纳的历史和文化了如指掌,讲起名人典故来如数家珍,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城市小百科。这一灵感让我喜出望外,记得W就住隔壁的莱茵堡街,我忙掏出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W在电话那头说,去你家对面的阿依达咖啡厅,买一杯咖啡和一块萨赫蛋糕等我,我就来。</p><p class="ql-block">话说……,W开始讲故事。</p><p class="ql-block">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法国大革命早已经结束,欧洲重新回到旧制,人民依然水深火热,维也纳比巴黎远远不如,音乐大师贝多芬和舒伯特都已相继去世,文学界受政治高压,审查制度极其严酷,几乎没什么好文学作品可以问世,轻音乐成了人们灵魂的全部安慰,华尔兹的节奏替代了生命的动力,起舞旋转之间,人们的精神仿佛找到了归宿,一到夜间,维也纳整个城市万人空巷,舞厅则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随管弦节奏和旋律的起伏涌动,人们在忘情地舞蹈,通宵达旦。那时的维也纳,舞厅比餐厅多,也比咖啡厅多,奥地利的文学则处于休眠状态,当时只有法国,这个崇尚自由的国度,还敢给知识分子和作家充分的自由,以至于整个欧洲都风靡法国小说,维也纳当然也不例外,法国作家首推巴尔扎克,结果有一天,大师突然自巴黎专程而来,莅临这个尚在中世纪的城墙中熟睡的帝都维也纳。</p><p class="ql-block">是的,1835年,维也纳依然在中世纪的城墙内熟睡,已然五月的天,除了皇家苑林,城内看不到鲜花,少有绿树,城中地皮贵如黄金,所有的街巷都弯曲又狭窄,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止了流动,还定格在十六世纪的某一年、某一天的黄昏时分。</p><p class="ql-block">天慢慢地暗下来,街巷中的店铺和人家都已关门闭户,刚点亮的街灯开始闪闪烁烁,道路显得斑斑驳驳。这时主街上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渐渐能看见城东大道上,一辆高大的双驾马车疾驶而来,快到31号的金梨酒店时才放缓速度,最后停了下来。</p><p class="ql-block">这是一辆外观优雅又大气的法国长途马车,有车夫和随从,他们这时已经下车,在搬运行李,并伺候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下车。男子没戴帽子,站定之后,用左手捋了捋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的齐耳短发,右手拽着风衣,从车厢拖到了地上。虽然风尘仆仆,但他似乎不显半点疲劳。他没有马上进入酒店,而是在打量酒店大门的两边,最后看见萨尔姆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他就是法国现代小说之父,奥诺雷·得·巴尔扎克,刚刚抵达维也纳。</p><p class="ql-block">此时的巴尔扎克正忙于他的小说《塞拉菲达》的校对。他是个工作狂,写作占据了他绝大部分时间,他恨不得一天写作二十三个钟头,剩下的一个钟头则要留给爱情。那无数的情书是需要时间来写的。他声称,活着就为两件事,写作和爱情。可眼下日理万机之中,他突然雇了一辆体面的马车,从法国巴黎一路赶来奥地利的维也纳,千金散尽,千里迢迢,车马劳顿,单程历时已达七天之久,还有回程!而且,在维也纳只住了短短十八天,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p><p class="ql-block">只有短短十八天?!想象中,这必定是惊天动地的一趟旅游罢!我听着W的讲述,忍不住插了一句嘴。</p><p class="ql-block">……这趟突如其来、轰轰烈烈的长途行旅,巴尔扎克有着迫不及待的情缘要兑现。前面说过,他活着只有两样追求:名誉和爱情。绅士的崇高名誉,骑士的浪漫爱情!很显然,维也纳与他的名誉不会有多大瓜葛,那么就只能是为了爱情而来,这是人间最容易猜到的秘密,惜时如金的巴尔扎克不会如此不惜体力和时间,一掷千金,惊天动地——此趟维也纳之行花光了他全部积蓄!前所未有的牺牲,只为赶奔来维也纳,这个被当时法国人不屑一顾的德意志边城。为了爱情,这是一种解释,也是唯一的解释。他缓缓迈进酒店的大门,但前台已经明白一半。</p><p class="ql-block">那时的维也纳,老城以外都凋敝破旧,二十多年同拿破仑的战争,奥地利三次大败,两度被占领,维也纳城廓破坏巨大,修复进行得相当缓慢,但名噪一时的维也纳会议让这座凋敝破旧的帝都一时间成为了欧洲的中心,帝国大臣梅特涅暂时操控了欧洲政治,这让不少趋炎附势的东欧贵族都涌向维也纳,有钱者纷纷来这里买地皮修宫殿或造别墅,城内地皮分分寸寸赛黄金,就在城墙外大兴土木,今天维也纳內城区的古典风范, 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得益于维也纳会议后的这些年头。</p><p class="ql-block">从维也纳第三区中央的主街走进萨尔姆街,走到尽头,有一座古典主义样式的两层大楼,熟黄色,山墙下是大门,门宇旁有一排大窗户,前院儿临街,有黑色铸铁栅栏,栅栏内是一溜花圃,种了些玫瑰和藤蔓。这是一个波兰大贵族的官邸,巴尔扎克下榻金梨酒店,下车后打量萨尔姆街,就是为了靠近这座宫殿。</p><p class="ql-block">宫殿的主人叫瓦茨瓦夫·冯·汉斯卡,是个波兰公爵,一个脾气古怪的大地主,在波兰和乌克兰拥有大片领地,在欧洲好多城市有自己的官邸和宫殿。他四十多岁时才结婚,娶了个十七岁的少女,出生小贵族,名字叫艾薇玲娜,两人虽然生了五个孩子,但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家里的气氛总是阴郁而悲切,加上两人之间年龄的差异和兴趣相悖,同床异梦,貌合神离,成为日常。</p><p class="ql-block">幸好年轻的公爵夫人发现了小说,特别是法国作家巴尔扎克的小说,她主动联系了作家,告诉他自己的读书心得,结果让巴尔扎克大为感动。两人的文学通信逐渐变成情书往来,至此已经六年。三年前两人在瑞士日内瓦确定的恋情,从此,巴尔扎克出国旅行的唯一理由就是爱情。为了秘密约会爱人,他经常突然离开巴黎,奔向一个陌生的目的地,而这趟维也纳之旅是最疯狂的一次</p><p class="ql-block">维也纳是皇城,大贵族多,刻薄势利眼更多,巴尔扎克虽然一介平民,事关法兰西的荣耀,他个人也极要面子,使得这趟旅行必须要有相应的排场和气象。他在年前圣诞节收到艾薇玲娜的来信,寄自乌克兰,说公爵一家将在入夏前的四月抵达维也纳。接信后,巴尔扎克即刻开始紧张又周密的准备。为了爱情,他要对世界上演一趟世纪之旅。</p><p class="ql-block">从巴黎到维也纳,七天马不停蹄的颠簸旅途,极度的劳顿和辛苦,这必须有两个情人日日夜夜的思念、对爱情无比强烈的渴望,才能够让人如此孤注一掷、不惜一切地奔走远方。一颗为爱情炽热燃烧着的心,要被压抑到怎样的地步,才会在一线希望之前如此义无反顾又迫不及待!</p><p class="ql-block">维也纳的几个文学友人听说巴尔扎克要来维也纳,简直欣喜若狂。他们为此奔走相告,大师莅临维也纳的消息就这样不胫而走,以至于巴尔扎克在短短的时间内,除了跟自己的爱人秘密幽会,更多时间他必须见很多陌生人,慕慕名而来的都是维也纳的头面人物,包括帝国大臣总理梅特涅。</p><p class="ql-block">那时的巴尔扎克已经发表了三十多部小说,在欧洲名声大噪,刚完成的《塞拉菲达》涉及同性恋,还惹来不小的争议。在清教的英国,他甚至被看作是不道德的作家。不过巴尔扎克有着坚定的创作信念,他相信世界中有自己的知音,他看重他们的意见,他为他们写作。</p><p class="ql-block">十九世纪的欧洲,个体和自由的概念逐渐变流行,提升身份和维护名誉变得至关重要。灵魂开始脱离中世纪的群体意识,极端个人主义、追求个人成功、执着爱情但更看重金钱成为时尚。贵族艾薇玲娜成为平民巴尔扎克的挚爱,或,平民巴尔扎克追求贵族艾薇玲娜,符合当时的存在理念,印证了石板上的那句箴言:折服于爱情和金钱的魅力。追求成功和地位改变的巴尔扎克,说到底还是一个普罗,一个伟大的普罗作家。</p><p class="ql-block">艾薇玲娜几乎就是上天给巴尔扎克馈赠的知音和缪斯。自从他们相知相识相爱,巴尔扎克的写作不仅有了新的动力,作品中也多了一层温柔的深邃。她曾回忆说,那是在1829年秋季将尽时,她同丈夫住在他们乌克兰的宫殿,准备过圣诞节。宫殿的四周是辽阔的原野,极目之处几乎没有地平线,天空乌云低垂,远方冥蒙一片。冬季的天日极短,白昼在寂寞中如白驹过隙,反而当夜幕落下、华灯初上时分,艾薇玲娜仿佛迎来了一个新的世界:她的阅读时间来临。烛光中,巴尔扎克向她走来。一部部小说成了她在烛光中重新发现的世界。不久,她就寄出了给作家的第一封信。那时她二十三岁。</p><p class="ql-block">远在巴黎的巴尔扎克,这年已经三十岁,在清贫、寂寞和孤独中奋力写作。他哪里都不敢去,不是因为胆怯,而是不愿为无聊的世俗琐屑“磨损自己唯一的外套”。这天下午时分,有人来敲门,是邮差,送来的不是催债书,而是一封信,一封来自远方的信,一封陌生人的来函。打开来读时,他感到一股温馨柔和的语气扑面而来。信里显然是个女性的口吻,款款叙来,笔风委婉,褒贬适度,礼貌有加,充满理解和同情,显出完美的贵族教养,说了她对巴尔扎克小说的种种看法。末了落款:一个陌生人。(茨维格有《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但远不如此精彩。)</p><p class="ql-block">在过后的日子里,这个陌生人的来信连连不断,中肯地说了她对每一部小说的心得。巴尔扎克终于认定,这是一个挚诚的灵魂伴侣在向他吐露真诚。他逐渐为此生出巨大的感动,终于在1832年,他决定同这个陌生人约会见面。那年,艾薇玲娜跟随丈夫正好在瑞士的日内瓦短住。她写信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巴尔扎克,两人遂约定在瑞士日内瓦湖边的一个小客栈见面。结果,他们一见钟情,相互的爱慕从此开始,直到巴尔扎克去世。</p><p class="ql-block">巴尔扎克只在维也纳住了十八天,之后突然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原因好多,除了同爱人约会艰难,当然还有别的原因,比如带来的钱早已经花光,又无法光明正大地借钱,怕法兰西的脸成为赌注,他可是轰轰烈烈摆了大谱给维也纳看的,尽其所能地铺排挥霍,不惜千金散尽,租专车,带随从,住高级酒店,专人伺候,不亦乐乎。他肯定知道自己的底气有多厚,也清楚自己的名气和自己的锦囊还未完成协调,艾薇玲娜必须临时不断地垫付,包括酒店和各类服务以及跑腿送信等杂役。</p><p class="ql-block">1850 年,两人的爱情马拉松终于结束,他们在乌克兰的一个小城举行了婚礼,老公爵汉斯卡已经去世八年。婚礼后三周,艾薇玲娜就跟随巴尔扎克搬到了巴黎;可惜五个月后,巴尔扎克也去世了,时年五十岁。</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