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读(随笔)

力歌

<p class="ql-block">  书在等,我在老。那句早已读过的话,原来要一生才懂。——题记</p> <p class="ql-block">  朋友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我愣了一愣。</p><p class="ql-block"> 书架上那些书,整整齐齐地立着,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我扫视过去,竟一时语塞。</p><p class="ql-block"> “书读”二字,若是倒过来念,便是“读书”。可我如今,怕是当不起这个主动了。从前是我找书读,现在,更像是书在等我读。</p><p class="ql-block"> 我的书桌还是那张老书桌,靠在南窗下,宽大,沉稳。从前我几乎每晚都坐在这里,一盏孤灯,一卷在手,读到忘了时辰。那时读《史记》,太史公的笔像一把刻刀,把千年的兴亡刻进我心里;读唐诗,李白便邀我对饮,杜甫陪我叹息。书像一扇扇门,我推门进去,里头是辽阔的天地。那样的读,是热烈的,是一个灵魂扑向另一个灵魂。</p><p class="ql-block"> 后来,智能手机来了。不知从哪一天起,我伏案的时间少了,低头看手机的辰光多了。书桌还是那张书桌,却常常空着。那些书还立在书架上,安静地,耐心地,等我。可我总是匆匆滑过手机屏幕,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蜻蜓点水式的阅读,情怀变得柔软了,心胸似乎开阔了些,但夜里回想,一天看了些什么,竟是一片模糊。</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天,目光掠过书架上的《活着》。书脊有些旧了,我抽出来,随手翻开。余华的文字平静得像一条河,河底下却全是暗流。我一页一页地读下去,福贵的一生在眼前缓缓展开——从阔少爷到穷光蛋,从战场到村庄,妻子、女儿、女婿、儿子,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最后,只剩下一头老牛。</p><p class="ql-block"> 就在那样的叙述里,序言中的一句话忽然跳出来,像一根针,轻轻地、准确地扎在心上——“年龄越大,失去越多…”</p><p class="ql-block"> 我放下书,怔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太短了,短得像是叹息。可它又是那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想起这些年,想起那些渐行渐远的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年轻时,总觉得日子是加法,一天比一天多,一年比一年丰盛。可到了某个年纪,忽然发现,日子其实是减法。有些东西,不知不觉就没了;有些人,说着再见,就再也没见。</p><p class="ql-block"> 《活着》我早年就读过。那时年轻,读出的只是“悲惨”,只觉得福贵命苦,感叹世事无常。可现在再读,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一扇一直关着的门。门里头,是自己这些年的失去——不是轰轰烈烈的,是细碎的,悄悄的,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等回过神来,枝头已经疏了。</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书本与手机的不同吧。手机上的信息,来来去去,像风一样,吹过也就吹过了。它们也会触动我,可那些触动是轻的,散的,像水上的涟漪,很快就归于平静。而一本好书,是沉的。它等在那里,等你有了足够的人生阅历,等你的心长出了能理解它的纹理,然后,它轻轻说一句话,你就懂了。不是脑子懂了,是整个人都懂了。可这世上,有多少道理,是我们用整个人生去懂的。</p><p class="ql-block"> 我把《活着》轻轻放回书架,但那一页仍然开着,像一扇忘记关上的门。书页间夹着我后来写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那句话:“年龄越大,失去越多。”</p><p class="ql-block"> 那本书在等我。等了我好几年。它不急,它知道,有些话,说得太早,我听不懂。它要等我走过一些路,失去过一些人,心里有了褶皱和伤疤,然后再翻开它,让那句话像老朋友一样,在我心上轻轻按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书读”——现在想来,这两个字真有意思。像是书在主动,读的人反倒成了被动的。书等在那里,等一个真正准备好的人。而我,从当初那个急于吞下一切的读书人,变成了被书耐心等待的人。这等待里,有书的宽容,也有我的惭愧。</p><p class="ql-block"> 昨晚,我终于又坐到了书桌前。灯还是那盏灯,《活着》还翻开在那里。窗外虫鸣细细,像是很久以前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我没有让书等太久。</p><p class="ql-block"> 也没有让自己等太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