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20107781</p><p class="ql-block">文、图、编辑:无为</p> <p class="ql-block"> 清晨,妻子就忙开了。看到餐桌上的几碟时令小菜,<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盘冒着香气的粽子,两碗</span>热气腾腾的带丝汤,我知道又到端午节了。屋子里满是粽子的清香,我心里总觉总缺了什么,没有丁点儿食欲。见我迟迟不动筷子,妻子疑惑地看着我。我不忍拂了她的兴致,便向她娓娓道出儿时端午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在川西高原峡谷,家住杂谷脑河畔。一块斜着的半山坳,有近三十户人家,全是羌族人。这小小的羌寨,与其他地区羌家人一样,向来重视端午节。我的老家地处偏辟,山高路陡,人们的日子过得十分艰辛。即便如此,寨里人也会想办法过好端午。那时羌山的端午节,没有盛大的庆典,也没有满桌的山珍海味。家家户户都静心按习俗规矩,过好自己的节日。可那充满温情的节日氛围,远比如今更有烟火气,让人回味无穷。</p> <p class="ql-block"> 不知是约定成俗,还是刻意安排,端午节的前几日,寨里的人,无论老少都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过节。男孩子背着背兜,拿起锄头,早早去寨子后山的树林,挖回一背兜的“香头子”。香头子这中草药很好找,它生长成片,远远就能闻到散发的清香。挖回的香头子,由家中的姑娘处理,将根块切下,洗净晒干后捣成碎末,剩下的活由就阿妈来完成。</p><p class="ql-block"> 阿妈们则翻出碎布头,按家中人口选出几块巴掌大小的布片,做番简单修剪,便用花线在布片上绣出心中的图案。我阿妈是做香包的好手,能绣十二生肖,周边的云样、花辨绣纹也刺得活灵活现。她做的香包,有心形、三角形等多种形状。阿妈做香包前,总要把手洗干净,怕在绣品沾染点污渍。最为道的是——她把提前编织的彩带,密缝进布片内层,从内用针线封锁布片,留口处塞实香头子碎末,待细致调整好图案后封口。她做的香包浑然天成,让人看不出一丝针线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最重要的事,由阿爸承担。端午节的前一天,他先去山上挖些“毒药草”,再到田边地角割几把艾草。晚上,一家人围着火塘烤火,阿爸又开始了忙活。他从橱柜里舀一木瓢麦面粉,在面槽里发酵,预备第二天做“粽子”的外皮。那时白面粉在山区算稀罕物,平日舍不得吃。阿爸在发面时,要掺入一半的玉米面。</p> <p class="ql-block"> 端午清晨,阿爸早早叫醒我们几姊妹。他将毒药草与陈艾整理好,用红丝线捆成两大束,挂在大门两侧,含满口雄黄酒,对着陈艾草“噗噗”几下,把酒全部喷洒在草药上。这陈艾一般不会取下,直到笫二年换新。这期间,家里如有人患伤寒或腹痛等,寨里人一般不会去医院卖药,而是取些陈艾来熬药治病。阿爸再把香头子秸秆、剩余的毒药草、陈艾等悉数放进瓷盆里,从火塘铲来通红的炭灰倒入其间。随着草叶“噼啪”声响,一股黑烟裹着浓郁的药味,瞬间填满屋子。</p><p class="ql-block"> 烟雾尚未散尽,阿爸又拿出泡好的雄黄酒,郑重地在我们的眉心上依次点上。阿妈将亲手绣的香包,一一挂在儿女的脖子上。做完这些,我们便去柴堆上拣一截趁手的木棍,开心地出门,都赶着去荒坡、田间“打露水草”。 一路上不时会遇见寨里的伙伴,大家相互招呼,成群结队地“游百病”,可心底都暗自比拼谁家的香包最好看。</p><p class="ql-block"> 待嬉戏打闹到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我们便各自散开,去扯一把车前草之类的中草药。端午百草都是药,小孩们带回家的草药,睡觉前大人们会把它们熬成汤汁,给全家擦身子和泡脚。</p> <p class="ql-block"> 此时,阿爸已蒸好了端午节的“粽子”。<span style="font-size:18px;">说是粽子,还不如说是端午馍馍更准确。它多为长条鼓肚状,也有粽子状的三角样式,可外皮是白面混合玉米粉,馅是糯米搭配白糖或红糖,也有人家会加入腊肉粒、核桃碎等增香。</span>那时,羌家人虽重视端午节,却没有粽叶,包不了正宗的粽子。我不知那时有没有卖粽子的,反正我一直吃的是“端午馍馍”。</p><p class="ql-block"> 吃过早饭,阿爸便从屋梁上取下悬挂着的腊肉和香肠。先在火塘上烧好腊肉老皮刮净,再用温水把它们表面的烟尘洗干净,放入大鼎锅中,用细慢炖上两三个小时。端午节这天的晚饭,除了地道的坨坨肉、腊香肠,还有新鲜的野菜与山菌子,远比平常丰盛多了。这天,小孩也能<span style="font-size:18px;">尝上一口</span>雄黄酒,虽冲的直呲牙,但沾点节味,内心还是满满的兴奋。</p><p class="ql-block"> 还未收拾完碗筷,阿爸又开始准备熬制药汤了。他一边把火塘烧得旺旺的,在铁三脚上搁置满锅的水,一边把我们扯回来约草药清洗干净。待锅中水烧沸,他把草药全数放入,转用小火熬煮。随着时间推移,药香越发浓郁,见火候差不多了,阿爸便把燃烧的木柴全郎撤掉。他先舀出一大盆药汤,端到爷爷的卧室,给自己父亲擦遍身子。再舀一盆,让阿妈端进姐姐卧室,给姐姐擦拭。剩余药汤的便留给我们三兄弟,我们借着火塘的余温,光着上身嬉笑打闹,互相擦拭。弟弟索性坐进了木盆,让阿爸为他洗澡。最后,攵母用残余的汤药给自己泡脚。就这样,我儿时的端午节,便在满满的仪式感中,幸福地度过。</p> <p class="ql-block"> 现在每年过端午节,我总会想起儿时在老家,羌山过端午节的模样。小时候的我,以为端午节的粽子,本就是三角形的面馍;感觉戴香包、打露水草、游百病好玩;认为喝雄黄酒、熏屋祛秽、草药沐浴特烦琐。随着时光流转,我长大变老,才明白羌山的端午节从不平凡。</p><p class="ql-block"> 我想:羌族的先民应该知晓端午的渊源。他们也想划龙舟、吃粽子,甚至在江边吟诗悼念,奈何身居<span style="font-size:18px;">深山峡谷潮湿瘴气之地,不仅物资馈乏,更与蚊虫蛇蚁为伍。艰难的生存环境中,他们唯有因地制宜地去敬天地、敬自然、敬屈原,用自己的方式过端午节。羌民对先贤的敬仰,完全融入在卓越的生存智慧当中,并衍生出特具韵味的羌山端午民俗文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如今羌山人家,依靠果蔬、民宿、养殖等,足不出户就过上了小康日子。现在的防疫康养手段层出不穷,端午庆祝花样百出。这天,我与妻子聊了很多幼时端午话题。她只默默地听着,不时半疑半信地盯我几眼。我也不作解释,只缓缓地说着。妻子没历经羌山往昔的日子,她没法理解我内心的感受。现今,也没有多少人还记得旧时羌山端午的模样了。</p><p class="ql-block"> 不过,我清晰记得羌山端午。阿妈一针一线缝制香包的温柔;阿爸在火塘边为我点雄黄酒的深情;我们一家子在那贫困日子里的幸福,让我不敢忘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