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的旅程，难忘的岁月

曹维豇

　　时光流转，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人生行途历经万千光景，可一九九零年秋日的那场西行之旅，依旧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岁岁难忘。那段颠簸困顿的路途，藏着一代人最质朴的艰辛，也定格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艰苦岁月。

那年秋天，我身担工作重任，日常琐事缠身，几乎寸步难离单位。可一桩紧要的事务亟待办理，必须亲赴西安一趟。百般权衡之下，唯有短短两天的周末，是唯一可行的出行时机。彼时陕北秋雨肆虐，绥德通往西安的公路黄陵段大桥，被连日洪水冲毁坍塌，道路交通彻底中断，这一停便是一月有余。听闻桥梁修复尚需时日，若再耽搁，事务便会延误。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舍弃熟悉的西行老路，绕远辗转山西介休，再从介休乘火车奔赴西安。

九十年代的出行，本就步履维艰，公路铁路运力有限，无论汽车票还是火车票，向来一票难求。寻常出行尚且艰难，这般临时绕道的奔波，更是难上加难，一场漫长又艰辛的苦旅，就此启程。

出行当日，天色微亮，我便匆匆踏上前往介休的长途汽车。一路烂道蜿蜒，颠簸辗转，从清晨奔波至午后，才终于抵达陌生的介休小城。我第一次踏足此地，走出汽车站，满眼皆是陌生景致，辨不清东西南北，前路茫然无措。我一路边走边问，辗转穿梭在街巷之间，几经周折，才终于寻到火车站的方向。

彼时购票全无便捷可言，排队良久，费尽周折，最终只抢到一张前往西安的站票。漫长的等候随之而来，从午后等到夜幕降临，我才随着拥挤的人流，登上了西行的火车。

虽然是深秋时节，本该天凉风爽，可那年的秋老虎格外炙热，闷热裹挟着整座小城。火车站候车室尚且有微风流通，尚能勉强忍受，可一旦挤进车厢，瞬间被滚滚热浪裹挟。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浓重汗味，各式杂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闷气短，几乎喘不过气。车厢之内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人与人紧紧相依，连挪动一寸脚步都极为艰难，密密麻麻的人群，填满了车厢的每一寸角落。

绿皮火车慢悠悠地穿梭在群山沟壑之间，如同负重前行的行者，缓缓爬行。沿途大小站点，逢站必停，每一次停靠，都有大批乘客涌入车厢，却鲜有旅客下车。原本拥挤的车厢愈发局促，人潮层层叠加，闷热的空气令人窒息。全程站立的我，被裹挟在人潮之中，浑身热气蒸腾，汗水浸透了衣衫，贴身黏在皮肤上，黏腻燥热，万般难熬。

那时的我，常年勤俭度日，极少出门远行，毫无出行经验，临行前竟忘了带上水杯。那个年代，没有随处可见的瓶装水，旅途饮水本就不易。偶尔有列车员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提着篮筐售卖汽水、啤酒，可彼时日子清贫，深知钱财来之不易，心中万般不舍，总觉得旅途将就便可，不愿为解渴多花一分冤枉钱，便一次次摆手推辞，咬牙硬撑着。

漫长的旅途遥遥无期，口干舌燥的焦灼感不断加剧，到后来嗓子干涩冒烟，喉咙燥热发痛，再也难以支撑。我奋力在人潮中侧身挪动，一点点挤到车厢连接处的洗手池旁。彼时早已顾不上讲究，更无暇嫌弃公共洗漱用水的干净与否，满心只盼着一口清水能够解渴。

我俯身低头，将嘴唇凑近水龙头，拧开开关的瞬间，一股温热浑浊的臭水裹挟着泥沙喷涌而出，带着浓重的异味，直入口中。刹那之间，喉咙骤然发紧，一阵浓烈的腥涩浊气直冲头顶，眼前瞬间金星乱冒，咽喉剧烈痉挛，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席卷全身。腹中刚刚吃下的面条尽数呕出，止不住的呕吐让我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整个人几近脱力。

那一夜，我在拥挤闷热的车厢里，滴水未进，强忍身体的不适与心底的煎熬，凭借一股韧劲苦苦支撑。全程整夜站立，熬过漫漫长夜，直至次日凌晨四点半，火车才终于缓缓驶入西安站台。

踏出车厢的那一刻，连日的奔波、一夜的煎熬尽数涌上心头，极致的困倦与疲惫席卷全身，双腿僵硬酸痛，早已无力支撑行走。顾不了许多，我就像沿街讨吃的乞丐一般顺势就地躺在火车站广场的石板地上。微凉的石板稍稍缓解了满身燥热，疲惫压过一切，转瞬便沉沉睡去。待我再次睁开双眼，已是红日高悬，晨光洒满古城大地。

稍作休整后，我前往临潼恩师家中，身心俱疲的我全无半点食欲，哪怕面对温热饭菜也无心下咽，躺在客厅地板上，又沉沉补了一觉，才稍稍缓过些许气力。

待事务悉数办妥，归程依旧坎坷。我再次购得一张站票，重复着来时的路途，全程站立从西安折返介休，又匆匆转乘汽车奔赴绥德。一路颠簸辗转，风尘仆仆，跌跌撞撞赶回家里时，已是次日清晨，街头巷尾的学生早已背着书包，陆续奔赴校园。

短短数日往返，跨山越河，辗转千里，全程奔波劳碌，步步皆是艰辛。岁月匆匆，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如今交通四通八达，出行便捷无忧，再也不用经历当年的颠簸困顿。

可那段艰难的旅程，早已深深烙印心底。那些咬牙坚持的时刻，那些清贫质朴的过往，拼凑成再也复刻不了的艰苦岁月，时时回想，万般感慨，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