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粽子里的时光与青春

胥山人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 再过几天，6月19日又到端午了。

江浙一带城里人过端午，向来简单。门口挂把艾草，给小娃娃手腕上系根五彩绳，有驱蚊辟邪一说。现在过个节便当，谁还自己费劲包粽子？菜场、超市里各式各样粽子都有卖的。到了晚上，炒上几个菜，叫上孩子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剥个粽子，聊聊家常，一年年就这样过去了。

可这个节，对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大半辈子的苦和甜，缺和圆，好像都裹在端午的记忆里。粽子年年香，滋味在心里却一年一个样——这节，不同于其他，我把它看作自己很重的节。

殷尧藩那句“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真是说到了心坎里。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日子，几十年前发生的那些往事，忽然涌上心头，‌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我出生在五十年代，小时候，谁家都很穷，有粗茶淡饭填饱肚子、有破衫旧衣遮盖皮肉，就谢天谢地了。那时候不讲究过节令。一年到头，也就春节家家户户当个节过，弄点好吃的。像端午、中秋这些，谁家也顾不上，大多就那么悄没声地过去了。

偶尔见着街坊邻居包粽子，对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来说，那可真是稀奇事。那股子甜丝丝的香味，能飘过好几家的青砖瓦房，整条巷子都是香的。我们一群孩子，就扒在那家门口的石阶上瞅，脚像钉住了似的挪不动。我也常挤在里头，脖子伸得老长，心里又羡慕又有点酸溜溜的。那份想尝尝却吃不上的念想，压在心里，多少年都没淡下去。

特别是十五岁那年的端午，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天还没亮透，弄堂里静得能听见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儿，就飘过来一股特浓的粽香。是隔壁张伯伯家，他那在上海工作的儿女回来了，正搁灶上煮粽子呢。那香味软乎乎、甜丝丝的，勾得人心里直痒痒。我实在忍不住，掉头就往家跑，拉住正在灶台忙活的妈，鼓足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小声小气地求她：“姆妈，我想吃粽子，咱们今年也包几个行不？”

妈手里的锅铲没停，就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全是没办法。我下意识瞟了眼墙角的米缸，缸底都快能照见人影了，那点粮食还得掰着指头数着吃，撑到月底。“孩子，家里米不够了，得省着用。再说，咱也没有糯米，也没粽叶，真没法子啊。”

看着妈皱着眉，眼角的纹路都挤到了一块儿，一脸过意不去的样子，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吧嗒吧嗒掉在衣襟上。妈见我哭了，赶紧撂下锅铲，伸手摸摸我的头，掌心糙糙的，却暖得很，柔声说：“别哭啊，等明年端午，日子好点了，咱们一定包，包一大锅。”

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我知道妈是真没办法，就用袖子胡乱擦擦眼泪，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可心里那股失落和委屈，像块湿抹布堵在胸口，闷得慌，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那年的端午，家里跟平常没啥两样。没有艾草，没有五彩绳，更没有粽子香，连空气里都没点过节的意思。这份遗憾，我记了一辈子。尤其让我忘不了的是，在我十六岁半去东北林区支边之前，跟爹妈在一块儿的十几年里，就没正儿八经过过一次端午，没吃过一口粽子。直到三十多岁调回浙江，成了家，才有了每年都能好好过端午的日子。

几十年过去了，风风雨雨也见了不少，再回头想当年那事儿，没吃上粽子，其实也算不得啥大事。真正让人忘不了的，是那个缺这少那的年代里，一个孩子最单纯的心愿，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过节想法，在那会儿，竟然成了盼都盼不来的奢侈。就像那会儿看着别人家烟囱里冒的烟，都觉得比自家的香。

这份对端午的特别感触，陪着我走了大半辈子，成了心里磨不掉的念想，像块老玉，越摩挲越亮。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变了样。那些缺吃少穿、挨冻受饿的苦日子，早就跟褪下来的旧衣裳似的，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的杭州，一年到头都安安稳稳、热热闹闹的。不用等过节，平常日子里，街头巷尾都是烟火气，早点摊的油条香、傍晚菜场的鱼腥气，混在一块儿，都是好日子的味道。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平日里一日三餐顿顿都比过去过节强。日子宽裕了，安稳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现在都成了平常事，就像现在的孩子，哪见过没粽子吃的端午呢。

前几天，女儿女婿带着外孙特意从上海回杭州，拎了好些种粽子，说是早点陪我过个端午。我心里暖乎乎的，知道女儿最懂我，知道我这辈子缺了啥、盼点啥，这孩子，打小就心细。

中午的时候，家里飘着饭菜香，还有淡淡的粽香，混着外孙的哭闹声、女儿的笑声，热闹得很。我下厨炒了几个家常菜，番茄炒蛋、红烧带鱼，都是家里人爱吃的。一家人围着桌子坐，说说笑笑的。屋里全是暖暖的感觉，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的，真好。小外孙手里攥着个蜜枣粽，糯米沾得嘴角都是，蹦蹦跳跳跑到我跟前，仰着小脸，举着粽子非要跟我分着吃。

我慢慢剥开绿粽叶，糯米黏在手上，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甜味化在嘴里，那股清甜劲儿，在舌尖绕来绕去。孩子睁着亮闪闪的大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点糯米粒，好奇地问：“外公，你小时候过端午，也有这么好吃的粽子吗？”

我摇摇头，慢慢跟他讲我小时候的苦日子，说以前粽子多稀罕，过节多不容易。这孩子生在好日子里，糖块吃腻了都扔，从来没饿过肚子，哪能懂缺吃少穿的这些事？听得眼睛都直了，小脑袋歪着，一个劲儿问“后来呢”“再后来呢”。

我总爱跟小辈们说说以前的穷日子、难日子，不是想教训他们啥，就是想让他们知道，现在的日子来得不容易，得好好珍惜眼前的富足，得明白“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从小得有颗感恩的心，别辜负了这好时光。就像现在吃粽子，不能忘了那会儿连粽叶都瞅不见的日子。

瞧着儿孙都在跟前，说说笑笑的，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我小时候心里那个端午的缺憾，如今，到老了，总算补上了，没遗憾了。

走了大半辈子，尝过了人间的冷和暖，才慢慢明白，过节不在乎场面大不大、菜好不好。山珍海味、绫罗绸缎，都是些外在的东西，一家人平平安安，能常在一块儿，筷子能碰着一个碗沿，日子过得舒心安稳，那才是最实在的，才是真的好。

小时候家里穷，一颗糖、一把蚕豆，就能高兴好几天，揣在兜里舍不得吃，怕化了、怕丢了。老了日子好了，啥好吃的都见过、吃过了，也就不觉得多稀罕了。这辈子起起落落过来，早就把嘴馋那点事儿看淡了，也不看重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人老了才想通透：再好的吃的，都比不上家里人健健康康、年年能在一块儿——这才是咱普通人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比啥山珍海味都强。

每年端午，粽叶还是绿的，粽子还是香的，看着差不多。可一年年人在变老，眼角的皱纹深了，心里的滋味却不一样了。

半辈子忙忙碌碌，起起落落，这辈子的甜酸苦辣、悲欢离合，好像都悄悄融进了每年端午的平常日子里，就像粽子里的馅，藏得深，却越嚼越有味道。

端午，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节，可对我来说，它记下了我一辈子的事儿，装着我心里的情分——有小时候的遗憾，有中年的奔波，有老了的圆满，藏着我这辈子的欢喜和感慨。

这，就是我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