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枇杷西山云

幽子

一

一周前，marytwo突然打来电话，说：“东山的枇杷快要落市了。”枇杷落不落市，我其实并不怎么关心——东山除了枇杷还有杨梅，没了杨梅还有樱桃，没了樱桃，总还有别的。

或许marytwo他们执着的是枇杷，我却意不在此。难道没有枇杷我们就不去东山了？于我而言，枇杷只是一个由头罢了。不然，我们以什么借口去往苏州？又以什么名目与那班老同学联络呢？

我已有许久未与老师和同学们相聚了，更遑论结伴出游。这一次得了机缘，自然不容错过。于是我等啊等，终于等来了marytwo的通知：“周五上午去东山摘枇杷，中午自行用餐，饭后漫游东山，晚餐由丰了负责。有两个方案：一是夜宿白金汉爵，二是当晚回通。”她让我们二选一——她是我们公认的组织部长，还选什么选？大家一致回复：“听部长安排！”

可marytwo部长从周三上午九点一直纠结到下午一点半，迟迟未做决断。不过这并不影响我的心境，反正行程是铁定的了。苏州东山已去过多次，但每一次前往，心里都有一点小小的雀跃——不是为了采摘，绝对不是。

下午两点，依旧老师一锤定音：“带套换洗衣服吧，反正又不重。”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应和，个个打出“OK”。敢情就等着老师发话呢。

周四下午五点五十分，依旧老师又问：“明天上午九点出发，怎么接你们？”

老师亲自来接，我们原本该虚情假意地推脱一番——不必劳烦老师，我们自行集中一处。可我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老师，我在金南桥等，可行？”意思再明白不过：老师您就顺道捎上我吧，我就在家门口候着！接着虫虫、梦晗和marytwo也毫不客气，谁都不愿多走一步。从师范桥到金南桥，再到江海皇都，最后是中瑾世纪城。虫虫还假模假样地感慨一句：“妈呀，兜一圈儿！”不兜一圈又能怎样？谁让我们几个遇上这么宽厚的老师呢？

更可恶的是我自己——一夜辗转，到凌晨才浅浅入梦，竟误了钟点。直到老师打来电话，才匆匆拎包出门，害得老师在桥头等了好一会儿。可上车一看，我们的组织部长呢？按顺序她该是第一个呀。不想事出突然，她家老母亲突发状况，无法出行了。梦晗更过分——我与依旧老师已到她家楼下，她竟然不在屋里，我们只得坐在车里干等。我看这架势委实不像话，连忙通知虫虫我们已出发，好在她早已在小区门口候着了。

一车四人，不见部长，颇觉遗憾。可她虽身在家中，心早已飞到了车里——一会儿转来丰了的信息：“你们出发了吗？我现在南通，马上出发去江阴谈个事，下午三四点回苏州！”一会儿又说：“季总（丰了）刚才打电话给张校（依旧老师），估计在开车没接，你们谁回个电话给他？”依旧老师的手机正在导航，我们三个又叽叽喳喳聊得起劲，压根没注意丰了的来电。marytwo那边的情况似乎并无大碍，虫虫试探着问了几句，果然不出所料。既然没事，那就放心出门吧。依旧老师当机立断，调转车头，下了高架。marytwo还在电话那头连声阻止：“不要来接！不要来接！”可此时离我们出发不过半小时，绕过去也就半个小时的事。老师不怕麻烦，我们自然欢欣鼓舞——出游怎么能少了部长？少了部长，乐趣可就缺了一大块。这次出行不就是部长撺掇的么？大家一路傻乐，乐着乐着就望见了部长——身着绿色T恤，脚蹬白色旅游鞋，打扮得这般靓丽，分明是等着出游的模样。嘴上说着“不要来接”，行李却早备好了两个包，万事俱备。

一车五人，终于齐全，一路欢歌，向南进发。这一来一去虽耽误了一个小时，却见证了“一个都不能少”的道理。

大约十二点多，我们抵达东山太湖边的一个农家小院。依旧老师负责点菜，饥肠辘辘的我们顾不上细品那太湖三白，只顾将肠胃填满。梦晗用鸭汤泡饭，竟添了两次。marytwo想去结账，才发现依旧老师早付过了。我因父亲罹患重病，已错过了多次同行的机会，这次原想聊表心意，不料又慢了一步。罢了，纠结也无用。反正老师招待我们已不是一次两次，我们都习以为常了。老师与我们出行，是既当司机又当向导，既做苦力又做谈判，既要出资又要出力。放眼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偏偏我们几个，就是这般离经叛道的学生。

餐毕，未作停留，便去寻觅那藏在枝叶间的金黄。六月的风拂过太湖的水面，吹来一阵枇杷的甜香，但树上却寥寥无几，看来此行会少了采摘的乐趣。其实摘多摘少、吃好吃坏，谁又真正在意呢？我们在意的，不过是这同一车里的人，还愿意为彼此绕上半个小时的路，还愿意站在桥头等一个迟到的家伙。枇杷年年有，人却不是年年都能这样齐整地聚在一起。所以，别管枇杷落不落市了——只要人还在，东山就永远不落市。

二

车在太湖边上缓缓而行，我们的眼睛逡巡着路边的枇杷，力图从茂密的枝叶间寻觅那诱人的橙黄。一闪而过的星星点点，破碎了我们采摘的梦境——遥想那年，我在果园攀梯上树，登高望远，满园的橙黄，满嘴的甜香。如今，只能在摊位上聊补缺憾。

枇杷已经落市了，但农家尚有一些囤货，虽然不多，也足够我们几个挑选。摊主说：“先尝后买，尽情品尝。”经不起红黄橙绿青紫的诱惑，我们洗都不洗，直接剥皮入口。酸甜、甘甜、清甜，充溢着我的唇齿——那是红李、枇杷、柰子、杨梅的迷人滋味呀。可是面对这诱人的果实，我们却只能浅尝辄止，因为根本就吃不下呀！这时候真后悔，刚刚为什么不留点肚皮。

现在吃不下，回去后再细细品尝吧。于是一箱箱枇杷、一篮篮柰子进入了后备箱，当然更少不了红艳艳的李子。如此，我们算完成了第一个项目。

载着一车的果香，我们从东山绕到了西山。

为什么舍近求远呢？那是依旧老师的体贴——他听说大家西山没怎么去过，就带着我们绕道西山了。

西山镇于2007年正式更名为“金庭镇”。更名的理由有点荒谬：言西山会让人联想“日落西山”，寓意不佳。若此，那有着睡美人山之称的昆明西山是否也得改名？它可是唯一以“西山”直接命名的市辖区。那北京西山、太原西山、鄂州西山、桂林西山等等，又该叫做什么呢？

胡思乱想中，就到了西山缥缈峰景区。

乘着观光车沿着山道蜿蜒而上，蓝天、白云、绿树、梯田，路边的景致一闪而过，隔着玻璃拍了几张不太清晰的照片。西山的枇杷比东山的似乎稍微晚了一点，树上尚见零零落落。我真想下车独自慢行，以便细赏这山野的风景。观光车只会停留在景区所认定的值得一去的地方，有些独特的所在却会在不经意间擦肩而过。这需要我们沉下心来，慢慢地走，而不是匆匆一瞥，如过眼云烟。

大约十分钟后从观光车上下来，我们便沿着青石板路拾级而上，踏上百亭长廊。

相传百亭长廊是吴王夫差为取悦西施所建，从消夏湾避暑行宫沿缥缈峰南侧至山顶，共一百座亭以长廊相连。我们今日所见的只是复制品而已，那些古老的亭台早已湮没于历史的长河。吴王夫差虽然刚愎自用，但他对于西施的宠爱却是有目共睹的——他在苏州灵岩山修建了馆娃宫，宫内设有“响屧廊”，即在地板下放置大缸，西施穿木屐行走时，脚步声与回音交织，宛如奏乐。他常与西施在太湖泛舟。我想，抛却政治的因素，他们的感情应该是无可厚非的。世人皆说“红颜祸水”，可国家的兴衰，岂是孱弱女子所能掌控？

梦晗撑着布伞，虫虫戴着太阳帽，而我则是一顶草帽。一行五人在山道上徐徐而行。想象着当年的皮日休：“头戴华阳帽，手拄大夏筇。清晨陪道侣，来上缥缈峰……似将青螺髻，撒在明月中。”他是不是也走的这条山道呢？

刚走了没几步，虫虫就有点犯怵：“登顶啊？”“既然来了，就上去呗。”依旧老师要替她背包，那只包其实就跟她的身材一样小巧玲珑，估计也没有多少份量。“慢慢上吧！”Marytwo在一旁安慰。梦晗和我倒是精神抖擞。我们在摘星路上没摘到星星，却遇到了几位博弈的老者，他们姓甚名谁不得而知。我猜测：莫非是道教仙人吕洞宾和陈抟老祖在这棋盘石上对弈？梦晗好奇地围着仙人转圈，想找到一些有用的文字，可是什么也没有。

紫藤缠绕的长廊营造着诗意与清爽的氛围，我们在御风亭里小憩。“御风”出自《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默念着廊柱上的楹联：“嶂峰罗列七十二，烟霞舒卷百千重。”这是意指缥缈峰是太湖七十二峰之首，云雾缭绕，层层叠叠？

从仙都亭到御风亭，再到摘星亭，每到一亭，我们都驻足休息。面对着湖光山色，吟咏着楹联佳对：“波暝遥疑下方雨，烟明微见隔州山。”

真想如范成大那般，一叶小舟随风飘荡，自在闲适，悠然随性：“满载清闲一棹孤，长风相送入仙都。莫愁怀抱无消豁，缥缈峰头望太湖。”

我们在“太湖第一峰”的石碑前拍照留影。依旧老师只顾着为我们四人拍照，我们想与他合影留念，可当时却没有给我们服务的人。无奈，我只得偷偷给他抢拍了一张。

缥缈峰顶“望月阁”，我们登上了阁顶，真正是“一望湖光三万顷，两重山色几千家。”既然是望月阁，月圆之夜登临此阁，该是别有一番韵味吧。可惜，时间还不到下午四时，阁中的服务大妈已一遍遍询问我们坐的几号观光车，催着我们离去了。

我们在烽火台上伫立。这时丰了打来了电话，说五点之后会堵车，建议我们提前下山。我们只得与那尚未谋面的明月湾古村落、石公山、林屋洞等等说声抱歉了。

望月阁的对面有两株青梅，我忍不住采了两枚，一尝酸得要命。梦晗说Marytwo喜欢吃酸，给她留了两枚，哪知Marytwo对这青涩的小果不感兴趣，梦晗随手一抛，就不知滚到了哪里。也不知古人青梅煮酒，到底是怎么个煮法？

小心翼翼下得山来——为什么要小心翼翼呢？一则上山容易下山难，二则这台阶上臭虫太多，唯恐一不留神踩在脚下。为什么这里的工作人员不将它们消灭掉呢？留着这些臭虫，不但有碍观瞻，而且严重影响游客的兴味。

意兴阑珊下得山来，路边的覆盆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摘了最大最红的一颗递给了梦晗，可惜她胆子太小，竟然不敢品尝。

复往前行，寻寻觅觅，却再也没有这样的好果。

回望缥缈峰，云雾已渐渐合拢，仿佛把那一段酸甜交织的时光轻轻封存。太湖的风从身后吹来，吹不散唇齿间残留的果香，也吹不散这半日浮生里偷来的悠然与怅惘。

三

5：20入住白金汉爵酒店，丰了早已为我们订好了房间。5：56依旧老师发来信息：大家快下来，我已在车上等。可我和梦晗只顾着洗脸梳妆，根本没关注微信，梦晗还敷起了面膜。我说：“面膜，你不到睡觉前敷？现在敷岂不浪费？”果然没一会儿，冯部来叫出发了，梦晗说：“怎么办？”我回：“留着晚上再用。”“还洗脸吗？可那么多精华多可惜呀！”“那就不要洗了，滑滑的嫩嫩的挺美！”我们匆匆换鞋，哪知出得房间，电梯找不到了，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楼梯处，似乎那个电梯并不是我们上来时的那个，梦晗又转了几圈，终于发现了另一架电梯，她说：“应该从这里下。”下到底层，走出大门，糟糕，车在哪里呢？怎么找不到车了呢？记得我们先前进来时门前有一排集装箱房子的，那集装箱搬哪儿去了呢？我们两人面面相觑，左转右转，不得要领。只得在群里呼叫：“我们找不到车了。”那几位哈哈大笑，“站在门口等吧。”

晚宴摆在了苏州相城区“郭记酸菜鱼馆”，一上来就是三大盆龙虾：十三香龙虾、冰镇龙虾和蒜泥龙虾。六个人手抓嘴咬，吃得不亦乐乎。接着是镇馆之菜——特色酸菜鱼，满满的一大盆，真是味美料足。然后又是土豆牛腩、鸡爪排骨、蛤蜊、猪头肉等等，大大的桌子放都放不下。过了一会又上来秦鸡、丝瓜毛豆。哎哟，终于上了蔬菜啦，今天的营养可真过剩了。虫虫说：“我本周计划减肥的呢？你打乱了我的计划！”丰了回：“移到下周不影响！”梦晗笑：“计划赶不上变化！”什么减肥不减肥，面对美酒佳肴，何不大快朵颐？

回到酒店，推开窗户，看不见太湖，也望不见缥缈峰。可那满车的果香、满山的笑语，却还在心头萦绕不去。枇杷也好，红李也罢，这世间的果子，年年都会成熟；可这样的好日子，摘一颗，就少一颗。明日各自散去，不知何时再聚。只愿东山常青，西山常云，而我们这些人啊，永远不要落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