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

王其益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8px;">美篇号:8333809</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8px;">文/王其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8px;">图片:自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一直以为自己懂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懂它在月下的清寂,懂晚风里那一丝微微瑟缩的孤高。月下的荷,清雅得近乎一个旧梦,花瓣半合着,像含了一个不肯吐露的秘密;香气也是若有若无的,仿佛从宋词里逸出的一缕微凉,飘过千年,落到衣襟上,便成了一枚清凉的印记。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让我坚信荷花是君子,是隐者,与夜色相依,与人世的喧嚣保持着一段得体的、矜持的距离。这形象在我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不曾有过一丝的怀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直到那个暑气逼人的午后,在盐塘河公园东区,柳荫将尽未尽的地方,有一池野趣天成的荷彻底打破了我的认知。那日炙热的阳光,白得稠密,热浪如透明的火焰,从高空倾泻而下。荷叶却一片片挺着,阔大,厚实,毫不躲闪地接住那滚烫的白。它们将光稳稳托在叶心,顺着叶脉细细筛过,筛成满塘粼粼的金斑,在水面上跳荡、闪烁。光便不像在照着它们了,倒像从叶脉里自己涌出来似的——从纤细而坚韧的脉络里,从墨绿粗粝的叶面上,汩汩地涌出。花更烈,她挺直带刺的茎秆,将花瓣完全打开,毫无保留地敞开,连最深处的蕊也敞开了。白的花瓣像刚出窑的瓷,胎骨里还透着火的余温,釉面流转着微微的莹光;粉的如饮了烈酒,瓣瓣醺然,却清醒到极致,仿佛赴一场明知灼热却义无反顾的约会。她不躲避这暴烈的日照,不低头,不侧目,倒像在迎接一场久别的拥抱,热烈而毫无遮拦。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月下的荷是诗,是淡墨的水彩画;而正午的荷,则是火的经文,一字一句都烧得滚烫,读来灼眼,却一字一字地刻进心里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立在塘边,来时的烦躁不知不觉便消退了。蝉声仍沸着,暑气仍蒸着,我的心却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荷叶相触时那沉实而阔大的声响。一阵风过,满塘叶子哗哗地响,那不是月下幽微的叹息,是爽朗的笑,是从丹田提起、毫无顾忌的笑。看着这般不顾一切、烈烈而开的气势,我忽然想起了明朝的徐渭。他一生跌宕,半世疯癫,画荷却最厌清雅一路。看他的墨荷,泼墨如泼命,淋漓酣畅,叶是翻卷的,花是怒张的,里面便有了风雨雷霆,有了苦味,也有了逼人的热气。那或许才是完整的荷吧——不只是月色里的一阕词,也是太阳底下的一声鼓。鼓声不取悦谁,不为谁低回,只是咚咚地擂着,擂出一股泼辣而活生生的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这才明白,我们读荷读了千年,并没有完全读懂荷。我们太爱那份“不染”了——它洁,它清,它从污泥里钻出来是为了守护一身的白。这固然可贵,可倘若荷只是如此,它便脆弱,便单薄,经不起一场正午的曝晒,更经不起世间风暴的摧残。可眼前的荷,分明在告诉我:守护洁白,与拥抱烈日,原是它两面一体的本能。不染,是向内的深,是藕节在泥淖中沉默的坚守;向阳,是向外的烈,是花瓣在光焰里尽情地敞开。一个往下,深深扎入;一个向上,烈烈盛开。没有向内的深,向阳便成了浮华的招摇;没有向外的烈,不染便会沦为精致的孤芳。而我们往往只赞美它不染的高洁,而看不到它不惧烈日、向阳而生的勇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让我想到了人,以前我总以为守住初心,便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避光,避热,避这粗粝的人世,像守护一支风中的烛火。此刻却被这一池荷浇醒了——真正的初心,不应是易碎的瓷器,它应是一节深埋在泥中的藕,看似混沌,却饱含生命的力量。它从不拒绝黑暗的滋养,也从不畏惧向光而生。一旦发芽,便会奋力穿透淤泥,跃出清涟,迎着烈日,毫无保留地舒展自己的枝叶,在风雨中开出花来。那些烈日的炙烤,风雨的扑打,都化作了它开花所必需的养分。一个人若只会刻板地守着“初心”,遇事只知躲避,终日沉浸在孤芳自赏中,那他的“初心”,便如那永不见光的藕节,在黑暗中空自消耗,永远开不出芬芳馥郁的花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荷花并不仅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隐士,它更是不惧烈日、敢于“向阳而生”的勇士。淤泥是来处,混沌、滞重,却饱含着生的原始力量;阳光是去路,滚烫、灼人,却赋予了花以颜色与魂魄。它立在当中,根在泥里,花开光中,以一身淋漓尽致的舒展,将这两者化为同一种静默的燃烧。不拒绝来处,不畏惧去路,这是何等完整而阔大的生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走出柳荫,走进白花花的阳光里。光打在脸上,沉沉的,烫烫的,初时还有一丝灼痛,旋即生出一种奇异的亲切来。背上渗出细微的汗,缓缓地,像一条极细的溪流,心头反而清凉了——不是月下那种幽凉,而是透亮的、踏实的、从滚烫里沁出来的清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迎着那漫天漫地的光,我忽然懂得了——向阳而生,原是这个意思。不是向着那温吞安全的暖,而是向着滚烫、灼人的真实烈日,把自己完整地交出去,再从那份滚烫里,淬炼出一个更铮然、更坦荡的灵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26年6月7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