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一年的腊月底,我从爷爷嘴里知道了一个词叫“辞路”。那年爷爷70岁,我23岁。</p><p class="ql-block">那一日的清晨,我从广东深圳打工回老家,先是从深圳罗湖汽车站坐汽车到广州的流花车站,用了7小时。</p><p class="ql-block">下了汽车,又好不容易从票贩子手中多花100元,“抢购”了一张晚上9点,从广州到长沙的硬座绿皮火车票,硬生生在那人挤人的火车上站了18个小时到长沙,期间在火车车厢内尽量不喝水,因为火车上的厕所也被乘客“霸站”了用不上。</p><p class="ql-block">到了长沙火车站,我赶乘1路公共汽车到长沙轮船码头走水路,买了一张轮船座位票到我的老家,走水路用了15小时。</p> <p class="ql-block">下了轮船,我再坐人力三轮车到汽车站,再赶公交车,回到我的故乡时,已下午四点过。</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正月初二,爷爷对奶奶说:拟在正月十五后,要带奶奶最后去一下湖北省公安县甘家厂乡大门村,那是我奶奶的娘家所在地。按爷爷的说法,那次带奶奶回娘家走走看看,就叫“辞路”之旅,还说年纪大了,恐走不动了,想看也没机会了。</p><p class="ql-block">我陪同奶奶回娘家,记忆中有过三、五次。最后一次,是奶奶的小哥哥,也就是我的小舅爷过世了。小舅爷过世,应是腊月忙年时,奶奶娘家有丧。</p><p class="ql-block">按风俗,“爹亲有叔伯,母亲有舅”,我的父亲、伯父应该是第一时间要赶到奶奶的娘家吊孝才是“正数”之事。</p> <p class="ql-block">无奈何,那天我的父亲、伯父正忙于“革命”工作,不能及时赶赴奶奶的娘家去悼念我小舅爷。</p><p class="ql-block">那天,我刚好回老家,见奶奶哭哭啼啼,忙问其由,奶奶哽咽的说,“小哥死了,娘家最后一个亲人没了”……我忙说。“婆婆,我陪您回娘家”。</p><p class="ql-block">“婆婆”(常德土话是奶奶),是上世纪二十年代“裹了小脚”的女人,奶奶的娘家离我的故乡有50多公里路程。90年代初,我只会骑“自行车”,更不会开车,也没“小车”可开,我只能牵着婆婆的手,先是从安生公社大杨树过虎渡河渡口到黄安公路的安全公社红卫闸车站,拦了一辆公共汽车到公安县的黄山头镇汽车站,再通知婆婆娘家报丧的一个表亲,找来了一辆“自行车”将我的婆婆载到她的娘家去送她小哥哥最后一程。自那一次后,我有约20年没有踏足过奶奶的故乡。</p> <p class="ql-block">去年春节,再次到访奶奶的娘家,我先是从成都开车到我的老家,再开车到奶奶的娘家的。</p><p class="ql-block">记忆中的湖北省公安县甘场乡大门村哪里还有奶奶娘家的影子?没有了!倒是近处,远处的不知谁家亲人的几座坟茔映入眼帘,让我倍觉恓惶。</p><p class="ql-block">爷爷80岁那年的清明节前,我33岁,我从成都搭乘飞机到长沙,再从长沙坐了一辆商务车到老家去扫墓。</p> <p class="ql-block">那个清明节,爷爷说要与我,与我父亲一起回他“老家”“尧文岗”“辞路”。爷爷仍说,年纪大了,能走的时候,要再去他父母坟前“培一抔黄土”……显然,安乡县安造公社尧文岗是个很久远的地名,那里埋葬着我的祖父祖母、曾祖父母、高祖父母。</p><p class="ql-block">2026年的清明节小长假,我是从四川广元乘坐高铁到的湖南常德,再从常德市租了一辆“小车”回“故乡”的,用了6小时。</p><p class="ql-block">那几天,一直下雨,听父亲说,他去看我爷爷奶奶时,是穿着雨鞋的。还好,那天我去看我爷爷奶奶时,天晴好,阳光也灿烂。</p> <p class="ql-block">只是隐约之间,年纪越大,却越来越来惶恐再听到“辞路”这个词。</p><p class="ql-block">唉,也许生命是需要接力,且需要远行的,故乡也是属于远行者的。</p><p class="ql-block">每一次告别都是出发,每一次出发都是升华。即便是千般依恋,故乡终究是用来告别的。这的确令人感伤。</p><p class="ql-block">但愿在外奔波的你我,都有一个回得去的故乡,因为有至亲在,人生尚有来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