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向秦岭一缕雾

冬雪夏雨

原 创 冬雪夏雨

图 片 来源网络

篇 号 63313752

我的家，在茫茫秦岭的大山深处。

层叠青山连绵向远方，薄纱似的轻雾终年缠绕峰峦，温柔环抱着整座村落，把山野晕染得安宁又温婉。祖祖辈辈便守着这片山光雾色度日。青石板路顺着山势蜿蜒伸展，石阶上覆着一层温润青苔，一条清溪绕着村舍缓缓流淌，木质老屋掩映在浓荫之间。清晨听林间雀鸣声声，日暮伴山野晚风徐徐，大山护住了一村人间烟火，也让一代又一代人的脚步，安然停驻在这片热土之上。

回望过往，祖辈们一辈子不曾走出群山。他们守着田亩与山林，日出劳作，日落休憩，把汗水与岁岁光阴，悉数交付给脚下的土地。山外的世界，只在邻里闲谈的只言片语里流转。连绵群山，既是安身立命的家园，也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屏障。到了父辈心中，便悄悄生出几分期许，总盼着后辈能走出大山，拥有不一样的人生。可终究被家事、田地牵绊，一生相守山林。沉默的秦岭，就这样静静陪伴一代代人，走过朝朝暮暮。

我在清幽的山村里长大，恰逢九十年代，心底早早生出对山外天地的向往。年少时抬眼皆是连绵山岭，脚下常走蜿蜒小路，总觉得群山框住了眼界，山中日子平淡清简。那时的我无比笃定，热闹与美好都藏在大山之外。走出秦岭，去看一看广阔天地，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便是我少年时代最纯粹的心愿。

山里的孩子从无捷径，读书，是奔赴远方唯一的路。当同龄伙伴结伴上山放牛、林间嬉闹时，我独守一盏煤油灯，在昏黄光影里静心苦读；身边不少同龄人循着长辈的轨迹务农为生，我却始终不甘被山野的宿命束缚。那时我暗自相信，自己多一分领悟与韧劲，便能挣脱大山的局限，去往更远的地方。

就这样，我成了九十年代最早一批走出秦岭大山的孩子。

当身后的青山渐渐退向远方，山间薄雾再也挡不住视线，城市林立的楼宇、川流不息的车马、璀璨的灯火扑面而来，心底满是欣喜与自豪。我是村里为数不多考出去的后生，邻里亲友提起我，皆是由衷赞许。这份从山野里拼来的收获，热烈而真切，成为青春里一抹鲜亮的印记。彼时的我满心憧憬，以为挣脱了群山的羁绊，便握住了圆满的人生。

岁月辗转，人至中年，再回头眺望来路，心中翻涌着万千感慨，也藏着几分淡淡的怅然。

半生漂泊，看遍都市繁华，历经世事浮沉，心境早已不复年少模样。曾经拼尽全力奔赴的烟火尘世，终究是异乡风景；当年一心想要离开的深山故土，才是深植骨血的根。年少时凭着一腔热忱踏向远方，走得越远，心底对故乡寻常烟火的惦念，便愈发浓烈。

城市灯火再璀璨，填不满心底的空寂；市井人声再喧闹，抵不过山间一缕清风、一溪流水。从前总想逃离的山雾、石板、袅袅炊烟，历经岁月沉淀，反倒成了往后日子里频频牵挂的景致。当年人人称羡的荣光，走过半生再回望，竟化作心底一份难以释怀的遗憾。

秦岭儿女，向来有着两种不同的人生选择。有人扎根故土，守着田园老屋，岁岁与山林相伴；有人背起行囊远行，在外奔波闯荡，却总在夜深人静时，频频望向故乡的方向。秦岭青山万古长青，山间云雾年年如故，默默滋养着一方乡人，也温柔目送每一位远行的游子。

三十年光阴倏忽而过，我终于踏上归途，回到这片日夜惦念的故土。

远山依旧萦绕着淡淡薄雾，旧时风物一如往昔，只是归来的我，早已褪去年少时的锋芒。当年我毅然转身奔赴远方，弟弟与弟妹却选择留下，守着这座祖屋，一守便是整整三十年。他们始终坚信，漂泊的人心终会眷恋热土，飘零的落叶总要回归本源。夫妻俩格外用心打理这座宅院，日日清扫庭院、修整花木，把边角杂草一一除净，将石凳围栏擦拭得干干净净。经年累月的悉心照料，让这座饱经风雨的老屋褪去旧貌，处处整洁雅致，一院一瓦间，皆是认真生活的暖意。

沿着修葺平整的山道拾阶而上，青黛色的瓦檐层层舒展，在云雾里静静铺展，古朴又风雅。老屋静静立在青山环抱之间，木墙敦实，阶生浅苔，三十年风雨，在屋舍上留下温柔的岁月纹路。石阶顺着山势缓缓抬升，石面被往来脚步磨得温润光滑，脚下踩着微凉青苔，恍惚之间，仿佛一步步走回儿时的朝暮晨昏。屋檐下透出柔和灯火，暖意融融，瞬间勾起记忆里母亲灯下忙碌的身影。院前石桌摆放得整整齐齐，院落利落清朗，仿佛这座老屋，数十年如一日，静静等候每一位远行的家人。

抬手轻推木门，屋内清静敞亮。阳光穿过木格窗，落下斑驳光影，屋里每一处角落，都封存着我年少时的点滴往事。木柜里依旧摆放着我当年读过的旧书，书页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取一瓢山泉水，煮上一壶热茶，袅袅水汽缓缓升腾。抬眼远眺，整座村落静卧在温润的山坳里，屋舍错落，溪水叮咚，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想起年少时，我就在这间屋子里挑灯夜读，一心只想翻越大山，奔赴心中向往的远方。那时总以为走出群山便是人生圆满，凭着自身努力换来旁人夸赞，便是最好的活法。如今望着焕然一新的老屋，望着相守故土的亲人，心中百感交集。

半生行遍四方，看过世间万千风景，才懂乡愁早已深入心底。在外漂泊的三十年，梦里时常浮现老屋的轮廓、山间徐徐的风声。此刻真正踏足故土，半生奔波的疲惫、心底的怅然思绪，都被这一方老屋、一缕山雾轻轻抚平。

大山曾圈住祖辈的人生，也曾羁绊过年少的我，却始终以最质朴的温情，牵系着每一位秦岭游子。有人远赴他乡逐梦，有人留守家园相守，路途不同，心底的牵挂却一脉相通。山雾悠悠，绕遍千峰万壑，最终总会漫回故园檐下；游子匆匆，走过天涯海角，灵魂终究要归向生养自己的热土。

原来人生所有的奔赴与远行，兜兜转转，终是为了一场温柔的回归。秦岭的一缕薄雾，看似轻盈缥缈，却系着一代人的青春、两代人的守望。它萦绕在青黛瓦檐之上，流连于整洁院落之间，化作刻在骨血里的眷恋，成为所有游子心中，永远走不出、也不愿走出的精神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