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考

阳明天下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参加高考,是1984年7月,比现在的高考晚一个月,具体时间同样是7、8、9三天。</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十六岁。天气和如今高考时节相仿,无论考前气温多高,到了这三天总会骤然降温,不是落雨,便是阴天,格外凉爽,仿佛上天怜悯寒窗苦读的学子,特意安排一般。</p><p class="ql-block">  那时学制是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但并非读完两年高中就能参加高考,必须先通过预选,过了预选分数线,方能走进高考考场。我们班四十多人,最终拿到高考资格的仅有十几人。</p><p class="ql-block">  预选落榜的同学,要么外出务工,要么报考招聘干部,要么筹备复读,从此与当年的高考无缘。</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参加预选,缘由是学校有一个免预选名额。我平日考试成绩始终名列前茅,班主任便把这个名额给了我。班主任这般安排,倒不单单是照顾我,更是笃定我能考上大学,为班级争光。那时候不少区中学高考连年“剃光头”,一个都考不上,有的区中学甚至因此撤销了高中部。</p><p class="ql-block">  即便如此,我心里依旧十分感念班主任。</p><p class="ql-block">  高考考场设在县城。6号下午,我从家中赶到学校,和班里通过预选的同学一同搭乘班车前往县城。</p><p class="ql-block">  预选结束后,因长期营养不良,我几乎天天流鼻血。为调养身体,我只能暂时离校,在家一边服药,一边温习功课。</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坐车,也是头一回进县城。刚下车走出车站,就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身上竟穿着男士样式带前拉链的裤子,我心里十分疑惑:女人尿尿又不像男人,裤子装拉链做什么?后来才知晓那是牛仔裤,本就是这种款式,男女皆可穿,在城里人眼里实在不足为奇。</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旅馆安顿妥当,同住一间房的同学说晚饭尚早,提议去爬南塔。</p><p class="ql-block">  南塔矗立在县城山坡顶端,看着十分高耸。许是从没见过古塔,大家纷纷赞同。我怕被旁人说不合群,加之心里也好奇,便跟着一同前往。</p><p class="ql-block">  当天上午刚下过雨,气温偏低。等我们登上南塔,山风呼啸,吹在身上冷得起一身鸡皮疙瘩。</p><p class="ql-block">  晚饭后,我便额头发烫,脑袋昏沉胀痛。天又下起了大雨,班主任查房时得知我感冒,连忙撑着伞带我赶往县医院。挂号、问诊、取药,全程都是他一手操办。我对就医流程一窍不通,想搭手也无从下手。</p><p class="ql-block">  班主任把我送回旅馆才离开,临走前反复叮嘱我睡前务必服药,还宽慰我说吃完药不会耽误考试。</p><p class="ql-block">  班主任走后,我服下药便躺下熟睡,一觉睡到天亮都没醒,多亏同学及时叫醒我,才没错过早饭和入场时间。</p><p class="ql-block">  7号上午考语文,这是我最擅长的科目。平日里语文满分120分,我次次稳拿一百分以上。可那天脑袋昏沉发胀,坐进考场也止不住犯困。我强撑精神答了几十分钟试题,竟直接睡着了。直到交卷铃声猛地响起,我才骤然惊醒,发现作文还未收尾。我满心颓丧,走出考场,班主任问我考得如何,我只含糊说考得不理想。他听完,满脸难以置信。</p><p class="ql-block">  起初我以为是班主任带我取的药没有药效,回到房间细看药袋才恍然大悟——昨夜吃错了药。</p><p class="ql-block">  从前在乡下老家,大夫抓药都会用纸包分好,一次服用一包。县医院却不一样,不同药剂分装在独立小袋,服用时要从各袋按量取药,有的一粒、有的两粒,绝不能整袋吞服。可我昨晚,整整吃下了一整袋安眠药。</p><p class="ql-block">  这般少见识的糗事,我自然怕别人知晓后取笑,在心底藏了很多年。</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的语文只考了七十多分,和预期分数相差甚远。</p><p class="ql-block">  当年填报高考志愿,和现在流程完全不同,不是等分数公布后填报,而是考完试立刻填报。我认自己考不上大学,最多只能上个中专,填志愿时,认真选了几所中专,大学则随意勾选了几所草草了事。</p><p class="ql-block">  考完试之后,不用再熬夜苦读,我的身体也好转不少。担心万一中专也上不了,需要说服父母同意我复读,我便主动下地干农活。</p><p class="ql-block">  九月既是开学季,也是收割稻谷的时节,烈日毒辣灼人。接连几日,我跟着父亲顶着大太阳打谷。谷草叶片边缘带着细小尖刺,极易划伤手脚;伤口虽小,一旦沾到汗水,又痒又疼十分难熬。即便这般辛苦,我也不敢喊疼叫苦。</p><p class="ql-block">  到了九月下旬,各类学校陆续开学,我却没收到任何录取通知书。眼看九月即将过完,我心里越发忐忑:莫非今年真的连中专也没望了?失望日复一日堆积,我愈发沉默寡言,夜夜失眠,常常独自坐在屋前池塘边发呆至深夜,蚊虫叮咬双腿,都懒得抬手驱赶。</p><p class="ql-block">  万幸天遂人愿,十月初,正当我准备向父母提出复读时,录取通知书居然来了。那日我正和父亲在田里劳作,邮递员忽然到来。我接过信封一看,竟是一所师范专科学校。拆开一看,还是中文系。这份结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尤其这个专业。</p><p class="ql-block">  父亲比我还要欣喜,次日便挑了一担稻谷赶集变卖,给我添置了一块上海牌手表。</p><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我戴着这块手表辞别故土,前往城里的专科学校,开启了全新人生。</p><p class="ql-block">  顺带一提,当年我们班最终只考上两人,除我之外另有一人。他平日成绩不及我,高考却发挥稳定,考上本科哲学系;毕业后分配到市政法干校,后来大概嫌薪资微薄,索性辞职转行做了律师,舍弃了当年心心念念的铁饭碗。而我,执教四年后转入公务员队伍,如今距离退休已不远了。</p><p class="ql-block">  需要说明的是,我们那一届高考,没有家长陪同赶考,考生自行找旅馆住宿、街边小店就餐;没有部门专项检查餐饮卫生,没有交警疏导考场周边交通,更不会勒令全城工地停工、全社会静音护考。老师和家长不会围堵在考场外面,不会有人穿旗袍、举向日葵讨彩头,更不会出现家长为保证孩子睡眠,毒杀小区池塘青蛙这类极端事情。当年的高考,只是一场普通选拔考试,仿佛和社会各行各业并无牵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