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我的节日

一抹香

又逢六一儿童节，我们小区旁的慧谷学校正在开运动会。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混着布谷鸟的清脆啼鸣交织耳畔，出门晨练的我，脚步不由得一顿，四十年前那场运动会的情景，蓦地漫上心头。

那一年，我读小学五年级。我们村小地处偏僻乡村。每年六一儿童节，镇里都会在镇中心小学举办运动会。各地方村小由班主任带队，选派学生代表参加仪仗队检阅，选拔运动员参加比赛。我在班级中年龄最小，个子最矮，无法入选仪仗队。但我一向身体素质好，尤其擅长短跑。那年运动会，我被选拔参加100米和4x100米接力两个项目。我既兴奋，又忐忑，上课时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坐立不安。

回到家里，心怀忐忑地跟母亲讲了我被选拔参加运动会项目的事。母亲一脸高兴地说：“太好了，妮儿！哪天开运动会呀？到时候妈妈也去，给你加油去！”我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低着头小声说：“老师说了，参加运动会项目，必须穿运动鞋……”从小到大，我一直穿的都是妈妈亲手做的布鞋，从未穿过买的鞋子，更别提运动鞋了。其实，平时看到女同学穿着当时最流行的小白帆布运动鞋来上学，心里总是禁不住偷偷地羡慕。可我知道，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父母白手起家，能省吃俭用地供我和弟弟读书，已是尽了全力。所以，我从不奢求父母给我买任何奢侈品，哪怕现在看来，那只是一双不起眼的小白鞋。

母亲听了我的话，略微沉默了片刻，然后笑着对我说：“妮儿，别担心，运动项目该参加参加，咱不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运动鞋的事儿，妈给你想办法。”我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家里穷得就连老鼠来了都得哭着走，哪还有多余的钱给我买运动鞋呢！

我一直也没敢多问一句，唯恐令母亲为难。运动会如期而至，一大清早起床，我屋里屋外找了个遍，也没看到母亲的身影，我狐疑地从餐桌上抓起馍，就着稀饭匆匆啃了几口，便和同村的小伙伴们结伴赶往镇中心小学集合。

不愧是镇中心小学，比我们村小足足大了几倍。操场看台上，人山人海，各村小学各置一处，彩旗招展，锣鼓喧天。班主任李老师一脸严肃地强调纪律，要求同学们一定要服从指挥，不得擅自离开场地。我在看台上落座，不时地回头张望。班级外围挤满了来看运动会的人群，再往外，遍布着各种小商贩，汽水、冰棍、瓜子、零食，以及各种小玩意儿，应有尽有。可这些，统统与我无关。我只一心盼着母亲的身影能早点儿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入场仪式开始了！运动场的跑道上，各村小学仪仗队迈着整齐的步伐，依次昂首挺胸地走过主席台，领队师生高举着队旗，齐声高喊着口号，向主席台行注目礼。广播喇叭里，广播员情绪高昂地播报着每个走向主席台的村小风貌。仪仗队检阅完毕，升国旗，奏国歌。留守在看台上的同学们也全体起立，心潮澎湃地一起唱国歌。我一边哼唱，一边环顾四周，始终不见母亲的踪影。

随着一声枪响，第一个运动项目——男子一百米预赛拉开了帷幕，广播里催促着女子一百米运动员做准备。李老师叫着我的名字，我腾地一下涨红了脸，走到老师面前，怯懦地说：“老师，我没有运动鞋。”李老师看着我，皱了一下眉，随即帮我向班上同学借了一双运动鞋，我匆忙换上，跟着体育老师冲进了赛场。

人生第一次上赛场，穿的却不是自己的战靴。我俯身蹲踞在起跑线上，紧张得手心里攥出了汗。枪声响起，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形顿了一下，起身拼命向前冲，向前冲……预赛过后，我以第六名的成绩杀进决赛。决赛时，李老师不知在哪儿帮我淘来了钉子鞋，尽管穿上去并不适应，我最终以第二名的成绩，为学校赢得了一枚银牌。

赛场上如火如荼，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上午的运动项目已过半。操场上烈日炎炎，运动员们挥汗如雨，看台上同学们也越来越招架不住烈日的炙烤，有的悄悄穿过人群，买汽水和冰棍解渴，或躲到树荫下乘凉。李老师也睁一只闭一只眼，打湿了毛巾，盖在头上降温消暑。

我正坐在看台上加油呐喊，王宇同学来到身旁，悄悄告诉我后面有人找。我犹疑地随他挤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母亲瘦小的身影。她左肩上挎着一个大泡沫箱，右手攥着一条白毛巾。只见她热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汗涔涔的，正焦急地朝我们班级的方向张望。“妈！”我高声唤她。她循声转头瞧见了我，笑着朝我迎了过来。她赶紧放下泡沫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递给我说：“给你的，运动鞋！”我惊喜地一把接过来，问母亲：“这是哪里来的运动鞋？”母亲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泡沫箱，“我卖冰棍赚了几块钱，刚去供销社买的。”话音刚落，她赶紧打开泡沫箱，捧出一大把冰棍儿，塞给我：“快拿去，和老师同学们一起吃！”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定定地望着她。母亲轻轻地推了我一把：“快去，别化了！”那时，烈日正当空，可我明明感觉到，一抹清凉沁入了心脾……

我穿着母亲为我买的小白运动鞋，跑完了4×100米接力，也取得了好成绩。我人生中最快乐的节日，母亲没有缺席。后来，我也成了母亲，儿子的节日，我也从未缺席。如今我日日出门晨练，耳边校园乐曲声依旧，只是身旁，再也等不到那个挎着泡沫箱赶来的瘦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