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春户外日记（五）麦垅深处是家乡

刘金刚

　　时维公元2026年4月3日，农历丙午年二月十六，星期五。

从明天开始，便进入为期三天的清明节小长假。上午照常是接送孙子做饭，下午午觉醒来后，开车去信誉楼旗舰店买上东西，然后回老家。

清明假期回老家，一是上坟祭祖，二是陪伴耄耋之年的老母亲，给老母亲做几天饭。

　　从市区到老家30公里的路程，到家正好是下午四点半。把带回来的够三天吃的蔬菜食品放到冰箱，开始收拾厨房，准备做饭。

清明前后，正是村里挑野菜的高峰期。晚饭桌上，自然少不了老母亲从地里挑来并择洗干净的荠菜、苦菜子等野菜，还有从自家菜园里拨的阳沟葱，蘸上黑酱，满满的是家乡的味道，儿时的回忆。

我1972年上小学，那时候老师基本上不留作业，春天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背起草筐去地里挑莱。

春·挑菜

摞下书包背草筐，放学挑菜出村庄。

仲春麦绿腾细浪，更有新嫩遍沟帮。

展眼筐满回家转，日薄西山有余光。

小把洗净来抿酱，余下大半喂鸡羊。

　　陪老母亲吃完晚饭，回到自己的土屋休息。

老母亲住的四间土房还是父亲在世的时候盖的，至今己经四十多年了。房子是用红砖做基苇杆隔碱，墙是用麦秸子和土掺在一起再和成泥后，一层一层挆起来了，我们这里叫“挆房”，这可是个技术活儿。一是泥必须和的恰到好处，太软了容易滑落，太硬了又不易粘和。二是挆墙时尽量要做到横平竖直，全凭眼力劲，一旦倾斜便会前功尽弃。

那个年代农村土房地基处理必较简单，只需人工挑槽垫土用石夯砸实就行了，农村人管盖房的这一环节叫“砸夯”。

记得当时老邻旧居来了十余名壮劳力，由嗓音洪亮且反应敏捷的长者喊“夯号”，十余名壮汉在随声应和中将几百斤重用碌碡做的石夯合力举起，再松手放下，一排排慢慢向前推进，需反复砸上好几个来回。

“唉…这来……”，“唉吆呵”……

“老少爷们加把劲吆”，“嗨吆乎”……

“把夯抬起来呀”，“嗨呀啊”……

这一场景至今仍时常在我脑海中浮现，那高亢婉转的砸夯号子也成为心中最珍贵的那份“乡愁”记忆。

　　最近这些年我一直在对这四间泥挆的土房进行修缮，让这份念想保存下来。先后镶了地砖、更换了门窗、吊了顶子、重新抹了墙面。

2024年退休后，我又对老房进一步修葺加固。将西墙头推倒，盖了偏房，将厨房由正房外屋挪到偏房，抽油烟机、燃气灶、冰箱、冰柜、天然气采暖炉、坐便器、洗浴等城里楼上该有的一应俱全。房顶重新长脊挂瓦，屋内加装一米多高的墙板，化粪池、下水道也做到了雨污分流，院内铺设水泥方砖，屋后场地重新硬化。虽然不及砖房宽敞明亮，但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冬暖夏凉。在土房里睡觉，感觉格外踏实安稳，为此我专门做了一首赋:

土房赋

仿《陋室铭》而作

床不在宽，可寐便行；屋不在阔，能住则成。土舍四间，重作修葺。柿树映窗绿，菜圃入帘青。谈笑有乡邻，往来皆白丁。闲来品茶茗，读五经。无官商之勾斗，无名利之劳形。无求品自高，知足常安容。当学毛致用，回乡做老农。鄙人曰：城市套路深，不如回农村。土房加偏房，伺候老母亲。老家是本根，土室可安身。

清明节里祭先人，祖坟年年添土新。

此情人间奈若何，纵是春风亦伤神。

4月4日是清明节小长假的第一天，上午本家族在城里住的兄弟们都赶了回来，在近门的两位叔叔带领下拿上工具去坟地，清除杂草、培土添坟并补栽松柏。我因去沧州4S店给爱车做保养，下午还要去沧州人民医院口腔科镶牙，便让亲弟弟老四提前在饭店定了一桌，并备了两瓶白酒，请所有干活的近门吃了一顿，算是没有一起去添坟的补偿。

长话短说，下午在沧州办完事后回到老家，近门的叔叔来喝茶唠嗑，晚饭后休息，一宿无话。

　　我的老家常郭镇东毕孟位于黄骅市的最西南，沧州市东边，离黄骅市区和沧州市区均为六十华里。解放前这片区域归沧县管辖，村东面六里地有个六十六村，就是因距沧州城六十六里地而得名。

老家的位置虽然偏僻，却有黄骅其它乡镇难以比拟的两大特点:一是历史久。早在公元前202年，汉高祖在此设置章武县，属渤海郡管辖，地点就在常郭镇的故县村。羊二庄的海沣镇当时是章武县的一个镇，朝廷在这里设置盐官，煮海为盐，到东汉时期出现了"万灶青烟皆煮海，渔盐之利甲天下"的盛况。二是邻居多。我常把常郭镇比作黄骅的云南，我老家毕孟片则是云南的西双版纳。这里是三县（黄骅、沧县、孟村）交界之地，七乡（旧城、黄骅镇、滕庄子、高寨、牛进庄、旧州、凤凰店）相邻之处，可以说是"三阳开泰风水地，七星拱月吉利乡。"

　　四月五日清明，上午在本村小卖部买上烧纸，与在港口央企工作的近门兄弟一起去上坟。

坟地离家约5华里，在近门一个兄弟的承包田内。坟地里最为醒目的当是刻有“刘建德烈士之墓”的墓碑，这是我爷爷和我奶奶的合葬墓。我的爷爷是一名革命烈士，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沧县第五区任农委主任，1946年牺牲。原来自己曾写过一篇《我的爷爷是烈士》，介绍了我爷爷的牺牲经过。爷爷牺牲的时候，大伯14岁，父亲12岁，叔叔11岁，大姑和老姑还是不谙世事的孩子。我奶奶领着五个孩子靠讨饭为生，艰难度日，直到解放以后境况才有所好转。

　　爷爷奶奶的坟头下面排列着三座坟，依次是大伯、我父亲和我的叔叔。我的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疑问:爷爷参加革命前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为什么我大伯和我父亲却大字不识？亲人己逝，这个疑问也就无从知晓了。

大伯是一名老党员，一生没有结婚，但却把我从小抱大。虽然不识字，却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擅长中医针灸。后来通过自学能够自己看书，最爱看的书就是《毛泽东选集》，还经常研究毛主席根据当时我国农业生产现状提出的“农业八字宪法”:“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并编一些顺口溜让我帮他抄写到硬纸上。

父亲虽是文盲，但悟性很高，心灵手巧，干农活儿样样在行，盖房搭屋也是一把好手，一生历尽艰辛困苦。先是跟着我奶奶要饭讨生，解放后叔叔当兵去了抗美援朝战场，做为主要劳动力，父亲又扛起了家庭的重担。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国农村实行人民公社体制下的集体生产与分配制度。‌我弟兄四个，排行老大。由于我们家人口多，只有父亲一个劳动力，生产队年终决算时，我们家年年都是“缺粮户”（也称“倒挂户”）。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主食都以粗粮（玉米、高粱）为主，缺油少肉，咸菜、野菜佐餐，或干脆就是干啃饼子窝头，只有过年过节时才能吃上细粮。衣物也是哥哥穿了兄弟穿，“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毛主席发出“一定要根治海河”的号召后，上级每年冬春两季都要组织生产队里的男性壮劳力去挑海河，为了多挣工分，补充家庭收入，我父亲每年几乎都没有拉下过。

　　挑河工对当时农村人来说是重体力活，其艰苦程度现在的人是难以想象的。每次出河工之前，母亲都要提前准备好被褥衣物，还要准备好路上吃的干粮和咸菜。

父亲推着独轮车，和其他河工一起，风餐露宿，要走好几天才能到达二百里外的海河工地。河工们住在用荆条笆或紫穗槐笆搭建的简易工堋（也叫“一窝龙”）内，地上铺的是麦秸子或谷草，二十几人挤在一个窝棚内。在工地上，父亲干的活是推土房或拉滑子，这在挑海河中是最累的活，既考验体力，也考验耐力。

在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年父亲去挑河，干了不长时间就回来了。原来是在河堤上拉滑子时，快要拉到坡顶时，绳子突然断了，人也重重的摔了下来。在家养了些日子，不见好转，身体觉得越来越没有劲。无奈到医院去检查，结果是由于重摔导致肝损伤，没有及时治疗引起肝脏发炎，这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可是难以治愈的重病。整个家庭从此失去了唯一的劳务力，也进入了艰难的至暗时刻。

　　在中捷农场我叔叔所在的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后，父亲回到了家中。他是一个通达乐观的人，以坚强的意志和病魔抗争。有老中医出方说多吃羊肝有利于病情好转，于是就赶集买羊肝吃。但家里本来就很穷，常买根本就买不起，于是决定自己买羊宰了卖肉，顺便赚些羊肝羊下水吃。

那个时候父亲在外面买了羊来，宰的时候我经常给打下手，有时候早晨上学前还跟着父亲走村串巷卖羊肉，剥下来的羊皮处理好凉干后，我负责拿到供销社去卖。

父亲是一个干一行精一行的人，眼准手准在附近做宰羊生意的行当中是出了名的。赶集或到村上去霍羊（买羊），两眼一看，再用手一扣羊的腰窝，就能估摸出这只羊能出多少肉，上下差不了几两，钱付了以后就知道宰了以后能卖多少钱赚多少钱。正是靠着这样的本事，不但花钱攒（cuan）了一辆家重自行车，还供我们弟兄四个上学，并且一直把我供到中专毕业。

父亲去世的那一样是1987年，我刚从煤矿调回家乡不久，还没有结婚。在医院里父亲说话就己含糊不清，好像有话对我说但说不出来，每当想到此，我心里便隐隐作痛。自己过去曾分别于清明节和父亲节写过一首诗，表达对父亲的怀念。

其一:清明忆父

清明添坟土，心中有所苦。

念父临终日，有话未说出。

一生所憾事，未让父享福。

欲孝亲不待，此情与谁舒？

其二:父亲节里忆父亲

生于战乱贫穷根，随母讨饭厉艰辛。

种地挑河纯农民，操劳过度病袭身。

未曾享福人先去，不待儿孙尽孝心。

父亲节里忆父亲，夜梦醒来泪湿巾。

坑塘砖井泥土房，麦垅深处是家乡。

杨柳飘絮惊雪浦，油菜花开映日黄。

4月6日是清明假期的最后一天，清明刚过，没有了回乡上坟的人们，村野便恢复了宁静。一早起来做熟饭，陪老母亲吃早餐。

退休之后，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上有老下有小。周一到周五接送孙子孙女做饭，周末回老家陪老母亲，成为退休后的常态。望着眼前白发苍苍的母亲，让我对“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不在人生只剩归途”这句话有了更深的感悟。

现在的农村除了留守老人，找个陪说话的都难，常来我房间喝茶的近门叔叔骑电三轮赶毕孟集去了，闲来无聊，我便决定一个人到地里溜达一圈。

　　出家门向东，不远便是一处老坑塘。这处坑塘有多少年了我不知道，反正从记事的时候就有。在农耕时代，为多半拉村庄的牲畜饮水、盖房搭屋、泥墙脱坯等提供用水，至今仍在发挥着蓄水排涝的作用。

坑塘的北边是高台地，村里人称之为“枣巷（hang）”，枣巷之间是菜地。枣巷里的枣树都有大几百年了，可惜的是自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都刨掉了，现在变成了一片民宅，东毕孟中心校也座落于此。坑塘东侧有一眼砖砌的水井，我就是喝这眼井的水长大的，随着自来水入户，这眼井也早被填平了。

每到三伏天，坑塘里立马便热闹了起来。我和同龄的顽童们脱光衣服，纷纷跳入水中，嬉戏玩耍，比扎猛子。有时候玩到尽兴忘记了时间，上学迟到。老师一看就知道这帮小家伙又到坑塘里洗澡了，便让我们脱下上衣，大中午在教室外站成一排晒太阳，以示惩罚。一个个晒的脸上漆黑，膀头子上直冒油。

家乡的老坑塘宛如一幅永不褪色的板画，刻进了我记忆的深处，承载着童年的欢笑与岁月的温馨，静静地铺展在时光的长河中。

　　过坑塘走到东毕孟中心校门口，门前隔路是一大片油莱，学校东侧是新盖的五间砖房，民居东侧是一片小树林。民居的砖门楼在东南角，高高的南院墙外面是地堰叠的整整齐齐的小菜园，里面种植了两株桃树花开正盛，与油菜花相映成趣。坑塘、民居、菜园、桃树、油菜花、小树林与稍远处慢转的风车构成了一幅恬静美好的田园画卷，也让我享受到了这份乡野的闲适与诗意:

村居即景

门前绿蔬满小圃，灼灼桃枚映画庐。

隔路金黄油菜秀，东隅苍翠树林疏。

滟滟清池倒映虚，悠悠长翅①随风舞。

最是田园风光好，闲心一片任卷舒。

注:①长翅:指风车的风叶。

　　过了学校和民居，开始沿着滕千路向南走，边走边默念着记忆中每一片地块的名字:东沙河子、梨树园子、坟莹地、左清、南灶子、南河东帮……

对眼前的这片土地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所谓熟悉，这是我小时候下地经常走过的地方，大部分地块的名字我至今仍还记得；所谓陌生，五十余年沧桑变化，曾经的岗碱地、云彩地、插花地不见了，麦苗不再稀疏泛黄，取而代之的是沃野万亩，麦深覆垅。

信步走进地头，蹲下身子看地里长出的春野菜，苦菜子、青青菜、麦蒿、合包菜（车前草）……大部分还都能叫上名字。

　　年轻时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老了才感受到还是家乡的原野最美丽。

家乡，永远是我眼中最美丽的风景；

家乡，永远是我心中最安稳的港湾；

家乡，永远是我人生中最踏实的归宿！

注:文中图片部分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