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赏榴

李学山

文 | 李学山
美篇号 319793361 芒种方过，潇湘馆的绿，早已泼得满院淋漓。紫鹃扶着黛玉，缓步转过木香架下的月洞门。她半幅素帕轻掩唇间，几步路下来，眉尖已凝了三分倦意。廊下那株石榴树，不知何时已缀满花苞：有的如裹着红绡的小灯笼，灼灼欲燃；有的仍是浅黄模样，怯生生垂在叶隙，藏着几分未褪的春意。

　　黛玉的目光，先落在那枝开得最盛的红榴上。 那花是泼泼的红，像烧在枝头的一团火，重重叠叠的花瓣被晴光染得发亮，衬着深绿长叶，烈得有些灼眼。她忽然想起初入荣国府时，廊下也有这样的榴花。那时她还是个带着江南水气的小姑娘，只觉得这花红得太艳、太闹，远不如窗下几竿湘妃竹，清寂里藏着风骨。可如今再看，这红榴开得不管不顾，像要把一整个春天的热烈都烧尽在枝头，竟有几分孤勇的模样。她指尖轻触花瓣，软得像揉皱的红绡，带着晒透阳光的暖意；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她素白袖口，像一滴洇开的胭脂。她轻声叹道：“这花，开得这样烈，谢得也快。倒不像春柳，还能拖得些时日。” 紫鹃忙劝：“姑娘，这石榴花正是盛时，哪就谢了？你看那枝上的花苞，还等着开呢。” 她却只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另一边。那边枝桠上，垂着几枝白榴花：花苞仍带浅黄，半开的花瓣淡得近乎透明，裹着一层月光般的清辉，没有红榴的烈艳张扬，只安安静静垂在叶间，风过时轻颤，倒像她帕子上绣的素兰，清寂里带着孤洁。她望着这白榴，忽然想起《葬花吟》里那句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这白榴不也是如此？不与红榴争艳，不惹蜂蝶追逐，只守着自己一点清光，开得素净，谢得干净。可她又念起去年冬天窗下那盆素心兰，开得那样好，开春却也恹恹谢了，连带着那点盼春的心思，也跟着凉了半截。 风过处，红榴的几片花瓣落在白榴枝桠上，红白相衬，像帕子上沾的胭脂，又像湘妃竹上的泪痕。她扶着栏杆，一阵头晕袭来，便倚着廊柱坐下，目光仍凝在榴花上：红的热烈，像初见宝玉时心头那点灼人的欢喜；白的清寂，又像如今凉得透骨的心境。她轻声叹道：“留春不住，这榴花，也留不住春的。” 紫鹃递过茶来，她接过茶杯，指尖触着瓷壁，却觉一点暖意也传不到心底。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榴树下，与满地落红叠在一起。她缓缓起身，扶着紫鹃往潇湘馆走，廊下的榴花依旧开得泼泼洒洒，红的愈艳，白的愈清，可她知道，这满树榴花，留不住将逝的春光，也留不住她心头那点未凉的余温。唯有风里的花香，带着一点清苦意味，缠在她的衣袖上，像一段不肯离去的旧梦。 此时此景，脂砚斋主人正忙于著述，全然不知还有这等细节，紫鹃这丫头想是一心服侍黛玉，将这等小事并没有留存做念，因此上《石头记》里当然找寻不着。哪知道二百年后，有鲁西南学山小老儿重读红楼，发现缺少这一章节，乃觉得可惜，便凑足文字，又央人照着当日情景，分出红白两幅，各自绘出图来，名之曰《黛玉留春》，并赋以《留春令》二阕，题于图侧。

红榴

翠阴凝碧，

绛英堆锦，

浅深如醉。

半被清阴笼，

怕春光偷去，

把芳心、向风碎。

病骨轻凭阑干倚，

看繁红垂地。

偏是榴花，

开时偏艳，

偏惹愁滋味。

白榴

素苞含露，

玉英凝雪，

暗香微度。

不似红妆争艳，

自怜幽独，

伴湘妃、泪痕注。

怕教蜂蝶相寻去，

把冰魂轻护。

一缕清愁，

半枝凉影，

写入春深处。

　　榴花年年开，年年有赏榴人。只是再无这样一个，把春愁看得比花还重的潇湘妃子了。这红白榴影，原是她一生的写照：红的是初来的痴，白的是归去的骨；花开花落，不过是一场留不住的春，一段说不尽的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