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的两代考场

在云上

文 字：在云上

美篇号：9593863

图 片：选自网络 致谢

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今天，又是高考第一天了。

我站在窗前，心里却想着另一个城市——盐城，也有一个孩子正要走进考场。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我说些什么。

我的目光穿过时光的薄雾，回到四十年前的那个七月——是的，我们那时是七月考试，正是江南梅雨刚过、溽热难当的季节。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头顶的吊扇吱呀作响，监考老师会在走道里轻轻洒些凉水。钢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混着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至今想来，仍是记忆里最清晰的声响。

那时候，我们的父母大多不善言辞。父亲只是出门前拍拍我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母亲早起煮了六个水潽蛋，说是图个吉利，六六大顺。他们自己就是通过读书从土地上走出来的人，比谁都清楚考场这张书桌的分量。但他们从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期望化进日常，把心疼揉进三餐，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我们稳稳地托举到他们曾经闯过的那条路上。那是一种沉默的托举，像大地承载万物，却从不声张。

如今，我们也成了送考的人。只不过，当年被送的是我们，现在牵肠挂肚的也是我们——为儿女，更为正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孙辈。你看考场外那些年轻父母，他们比当年的我们更懂得表达，会穿旗袍寓意“旗开得胜”，会举着向日葵象征“一举夺魁”。有人笑他们太过紧张，我却从这些仪式里，读出了深沉的爱——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孩子撑起一片天。

然而我也知道，并非每个孩子身后，都站着能来送考的父母。有些孩子走进考场的背影，格外地挺直，也格外地孤单。他们比同龄人更早地懂得，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有些仗，只能自己一个人打。但我想告诉这些孩子——你们并非孤军奋战。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有无数双眼睛在默默注视，有无数颗心在为你们祈祷。那些缺席的人，他们的爱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像风，看不见，却一直在吹；像光，摸不着，却始终照着前行的路。

孩子们进了考场，父母们站在警戒线外张望。阳光落在他们脸上，我看见了一种熟悉的神情——那是一种混杂着期盼、担忧、骄傲与心疼的复杂表情。这表情，我见过。四十年前，母亲把水潽蛋端到我面前时，她在围裙上擦手的动作里，藏着的就是这般神色；二十多年前，我送女儿进考场时，妻子的眼中也是这般光芒。

人生啊，原来是这样一个圆。我们从被期盼的人，慢慢变成了期盼别人的人。而有些人，走得太急，来不及等到这个圆画满，便把期盼留在了风里。但风会把这些期盼，吹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其实仔细想想，高考从来就不是一场只关乎分数的考试。它是一座桥，连接着青涩与成熟；它是一扇门，推开后便是更广阔的天地。但更重要的是，它教会了我们一件事——付出。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那些把眼泪擦干继续做题的深夜，那些为了一道数学题绞尽脑汁的午后，都是生命的底色。这份底色，不会因为考得好坏而改变；这份努力，终将在未来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开出花来。

而对于那些过早品尝过离别滋味的孩子来说，这份底色里，还多了几分厚重。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努力的意义，有时不是为了抵达某个终点，而是为了不辜负那些在起点曾牵过他们的手。那些手或许已经不在了，但手心的温度，会变成心里的火种，在每一个寒冷的深夜，为自己点亮一盏灯。

而对于那些过早品尝过离别滋味的孩子来说，这份底色里，还多了几分厚重。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努力的意义，有时不是为了抵达某个终点，而是为了不辜负那些在起点曾牵过他们的手。那些手或许已经不在了，但手心的温度，会变成心里的火种，在每一个寒冷的深夜，为自己点亮一盏灯。

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告诉我，人生的考场远不止这一处，人生的考卷也远不止这一张。高考之后，还有无数次“考试”在等着这些孩子——求职的面试、工作的挑战、家庭的担当、人生的抉择。而高考教会他们的那份坚持与专注，才是真正可以受用一生的财富。生活教会他们的那份坚韧与独立，更会成为他们日后抵御风雨的铠甲。

所以，我想对考场外的年轻父母们说：请相信，你们的爱与期盼，孩子感受得到；你们的付出与等待，终会有回响。也想对考场里的孩子们说：尽力就好，因为人生最美的风景，往往不在终点，而在路上。更想对那些独自面对这场人生大考的孩子说——你不是一个人。这世上总有一些温暖，来自你未曾察觉的角落；总有一些守护，跨越了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距离，依然坚定地站立在你身后。

梧桐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考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父母目送儿女远行的目光，儿女想要证明自己的倔强，以及那份深埋在每个人心底的、对于美好未来的朴素向往。有些东西，甚至比目光和拥抱更长情——那就是爱。它可以穿越生死，跨越时空，在每一个需要勇气的时刻，准时抵达。

六月的风是热的，却也是暖的。愿每一份耕耘，都有收获；愿每一个梦想，都不被辜负；愿每一个独自走进考场的背影，都能在某一天，迎来属于自己的朝阳。

就像当年母亲煮给我的那碗水潽蛋，甜在嘴里，暖在心上，余味悠长。这余味，便是中国家庭代代相传的温度，是“付出总有回报”这朴素信念最生动的注脚。这余味，也属于那些不得不提前离席的人——他们虽然走了，但爱还留在这人间，化作家乡的一缕炊烟，化作风中的一声祝福，化作孩子笔下那一个个坚定的方块字，继续书写着未完的故事。

写在后头：本文因侄女而作。她父亲、我的弟弟，去年因病故去，未能陪女儿走到高考这一天。文中那些关于“缺席的守护”的文字，皆为她而写。愿这场考试，不辜负一个孩子独自扛起的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