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我的节日

胥山人

“岁月无声，情怀有痕。”人间岁岁有佳节，春节团圆，中秋望月，端午品粽，都是普天同庆的热闹。可在我走过的七十余载人生里，真正扎根心底，让我年年如期守候，只属于我自己的节日，只有一个——每年的11月19日。1970年11月19日，是我人生的起点，是我正式参加工作的第一天，更是我半生情怀的归宿。对我来说，它比任何传统节日都重视。我经常会忘记平常的节日，唯独这一天永远不会忘。那年，我刚过16岁，从小到大缠在爸妈身边，半步不离，从没离开过家。我生活在鱼米之乡——嘉善县城，吃白米饭长大。在那天之前，从未想象过东北是个啥模样，也不了解那里的天气有多冷，更没吃过见过什么是粗食。当我报名要去支边前，想法很简单，一是可以不去附近农村插队落户，二是可以不用向家里要生活费。到那边有工资，可以养活自己。压根也没预料远赴他乡将要经历怎样的风雨。 就是这一天，我毅然告别父母，告别家门口熟悉的河埠与小桥，背起简单的行囊，和110名同乡知青一起，踏上了奔赴大兴安岭支边的征程。那天中午，我们在县革委会大门口集合。我看着母亲挤在人群中，含着眼泪为我送行。那个时候的我年少懵懂，只凭着一腔热血，“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这是当年知青响应国家号召的豪言壮语。我也不例外。全然不知，这一天竟成为我往后余生最深刻、最难忘的人生印记。那一年起，我在东北一待就是十余年。现在回头想，在东北生活工作的艰苦日子，一般人是难以想象的。大兴安岭的冬天在极寒气候下可达到零下五十多度，茫茫林海白雪皑皑，寒风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刚去的几年，我们的营地扎寨于森林之中，住的是帐篷，靠两只废油桶改装的铁皮炉烧火取暖，早上起来，被子上都会结一层薄薄的霜。满帐篷是烟灰，一个晚上下来，两只鼻孔全是黑灰，吐一口痰都是黑的，那是炉火烟熏了整夜的痕迹。 那时候，我们的主食是大碴子和高粱米饭，副食只有冻土豆和冻白菜。遇上缺粮断菜时，一连几天只能喝黄豆汤或海带汤。粗食难咽，而且还不易消化，刮得肠胃难受。在这艰苦的日子里，年少的我，也会常常想念家里的白米饭、母亲烧的热饭菜，可身在千里之外的北疆，没有半点儿办法，只能默默忍着。 从小我没干过体力活，到了林区除了要学会伐木，还得参加修建林道、开山挖石、搬运木材等繁重的工作。工作不仅辛苦，而且还处处藏着危险。我亲眼见过一名上虞知青，在伐木中被树压倒而身亡；一名平湖女知青被冻伤了腿，没来得及治疗被截了下肢。那时他（她）们才18岁，一个尸骨永远埋在了异乡，一个成了终身残疾。无数个风雪深夜，我累得浑身酸痛，冻得手脚发麻，也曾哭过，失落过，迷茫过。可也就是在大兴安岭的几年，硬生生把我磨砺成了一个能吃苦、能扛事、不服输的汉子。这是属于我的苦难，我的青春，我的成长。也正因有了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11月19日，对我再也不是普通的一天。 1979年，全国开放知青“病退”“顶替”“困退”等返城渠道。在80年前后，我们嘉善知青也陆续返城。到了1986年，我也回到了嘉善，后又调到杭州。回城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各自成了家。就此为了生计而再次重头再来，忙碌奔波。但我们这群一起吃过苦的岭友，心照不宣立下了一个约定：每年11月19日，只要大家有空一定会小聚聚。每逢5年，一定会召集一次周年大团聚。一晃几十年，这个约定，我守了一辈子。对普通人来说，11月19日平平无奇，只是三百六十五天里最普通的一天。但对我，这一天是独属于我的念想。每到临近这一天，我的心里就会生出一种期待，天天数着日子盼着这一天快点到来。我是这样，大家都一样。到了19号这天，那怕你还在东北工作，还是已转移在海南生活，我们这些天南海北的老岭友，都会尽量赶回来参加这场聚会。大家围坐一起，不必刻意寒暄，张口便是当年林区的那些趣事囧事、苦乐时光，欢声笑语萦绕席间。这场相聚的温暖与热烈，胜过平常佳节，氛围感不亚于新春中秋。岭友之间若谁家遇到了困难，互相之间都会倾力相助。数十年情谊亲如手足、胜似家人。 人老了，寻常节日只是热闹，走过场。春节、中秋，是千家万户的节日，热闹是大家的。唯有这一天，藏着我的青春、我的磨砺、我的初心，是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专属印记。这一生，我历经风雨、几番起落。年少饱尝清贫、青春历经苦寒，中年恰逢时代改制、为生计奔波劳碌、步履匆匆。半生风雨跌宕，支撑我跨越所有坎坷、扛过一切难关的底气与韧劲，皆源自大兴安岭十年的淬炼与沉淀。那段林海岁月，雕琢了我的品性、沉淀了我的格局、丰盈了我的人生，更留存了我这辈子最纯粹、最赤诚、最珍贵的知青情谊。去年，我们迎来支边五十五周年大庆，老友齐聚一堂。看着一张张白发苍苍却依旧熟悉的面孔，我心里格外踏实。我深深明白，我守的不是一场聚会，是我的独家岁月。岁月匆匆，流年不语。如今我两鬓染霜，步入晚年。普天节日千千万，热闹万千皆雷同。唯有11月19日，年年如约，岁岁情深，是我一生最真、最独特、最隆重的——我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