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锦州的南山,古称乳峰山,如一抹淡青色的屏风,静静地横亘在城南。它不似北方的山那般嶙峋险峻,也不似南方的山那般葱茏妩媚,它有一种属于辽西特有的沉稳与苍凉。而在这一脉沉静的山峦之中,曾经栖居着一处令无数锦州人魂牵梦绕的奇观——罕王殿巨石。</p><p class="ql-block"> 如今,当我们再次望向南山的轮廓,那道独特的风景线已然消失。但在许多老锦州人的记忆深处,那块巨石依然耸立,像一座时间的灯塔,照亮了童年的嬉戏、古老的传说,以及那段被烈火焚毁的岁月。</p><p class="ql-block">一、 天外飞客:冰川世纪的遗孤</p><p class="ql-block"> 关于罕王殿巨石的来历,从来不是几句话能说得清的。它不是凡间俗物,而是地球洪荒时代的信使。</p><p class="ql-block"> 想象一下,在遥远的冰川世纪,整个辽西大地被厚厚的冰盖覆盖。随着地壳剧烈的变迁,板块挤压、隆起,巨大的冰川如同无形的巨手,裹挟着这块顽石。或许是某次惊天动地的地质运动中,浮冰将它从遥远的地方托起,像搬运一件精致的玩具,一路翻滚,最终将其安放在乳峰山的肩头。</p><p class="ql-block"> 这便注定了它的与众不同。它并非山的一部分,而是山的“闯入者”,却成了山的主宰。</p><p class="ql-block"> 远远望去,那巨石呈一种奇异的蘑菇状。上体庞大,如同一座微缩的宫殿穹顶,沉重地压向苍穹;而下部的支撑却出奇的纤细,仿佛一根不堪重负的脖颈,在风中摇摇欲坠却又千年不倒。这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平衡,让人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p><p class="ql-block"> 最令人称奇的是巨石的中间部位。那里并非严丝合缝,而是天然地裂开了一道缝隙。每当阳光斜射,尤其是夕阳西下之时,金色的光线便能穿透那道缝隙,将巨石照得通体透亮。那一刻,石头不再是冰冷的矿物,而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充满灵性的存在。当地人管这叫“透亮石”,也有人说那是天眼,注视着人间的兴衰更替。</p><p class="ql-block">二、 传说与触感:微丝不动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关于这块石头,民间流传着一个极富诱惑力的说法:它能动。</p><p class="ql-block"> 老人们常常绘声绘色地讲述,只要找准了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这块看似稳固的大石头就会微微颤动,仿佛有了生命的心跳。这传说给原本沉默的巨石增添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也让无数好奇心旺盛的孩子跃跃欲试。</p><p class="ql-block"> 笔者亦有幸,在孩提时代曾无数次登临乳峰山。那时的山路虽无如今的石阶步道,却充满了野趣。踩着松软的松针,拨开茂密的灌木,气喘吁吁地爬到山顶,只为亲眼目睹那传说中的巨石。</p> <p class="ql-block">记得第一次见到它时,那种震撼至今难忘。它比我想象中更加巨大,那种上大下小的结构带来的视觉压迫感,让人既敬畏又担忧。同行的伙伴们总是争先恐后地去验证那个传说,大家簇拥在石下,喊着号子,脸憋得通红,合力去推那冰冷的石壁。</p><p class="ql-block"> 然而,现实往往比传说骨感。无论我们这些孩子如何用力,甚至试图借助木棍撬动,那块巨石始终是“微丝不动”。它像一位深沉的老者,任凭我们在它脚边喧闹、推搡,只是沉默地矗立着,俯瞰着脚下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那种“不动”,不仅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定力。它经历了千年风雨、雷霆万钧,又怎会在乎几个孩童的嬉闹之力?</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坐在巨石下的阴凉处,望着山下蜿蜒的小凌河,会觉得这就是世界的中心。石头是静的,山是静的,心也是静的。</p><p class="ql-block">三、 烽火与烟尘:努尔哈赤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巨石得名“罕王殿”,自然绕不开那位大清的奠基者——努尔哈赤。</p><p class="ql-block"> 虽然正史中关于努尔哈赤是否在锦州南山驻跸的记载并不详尽,但在百姓的口耳相传中,这里曾是这位“罕王”(满语:大汗)的点将台或休憩之所。或许是在征战广宁、宁远的间隙,他曾在巨石之下安营扎寨,仰望星空,谋划着一统江山的宏图霸业。</p><p class="ql-block"> 于是,这块冰冷的石头便有了温度,有了皇家的气派。人们相信,正是沾染了王者的气息,这块石头才如此坚韧不拔。它不再仅仅是一块风动石,更是一座天然的殿宇,承载着历史的风云变幻。每逢战乱或灾年,总会有附近的百姓偷偷上山,在巨石前焚香祈祷,祈求平安与丰收。</p><p class="ql-block"> 巨石,就这样从一种自然景观,升华为一种精神图腾。它是锦州城的一个坐标,不仅是地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p><p class="ql-block">四、 劫火红羊:那一瞬的粉身碎骨</p><p class="ql-block"> 然而,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p><p class="ql-block">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有时会碾过文明,有时也会碾过美好。上世纪六十年代,那场被称为“红色动乱”的风暴席卷了中华大地。狂热取代了理性,破坏取代了建设。在这场以“破四旧”为名的社会浩劫中,无数珍贵的文物古迹、古建筑、古书籍被付之一炬。</p><p class="ql-block"> 锦州的乳峰山也未能幸免。</p><p class="ql-block"> 对于当时的红卫兵小将们来说,罕王殿巨石不仅仅是一块风景石,它被贴上了“封建残余”、“牛鬼蛇神”的标签。传说中努尔哈赤的足迹,成了它必须被摧毁的原罪。那穿透石缝的光芒,在他们眼中或许不再是神迹,而是需要被打破的迷信。</p><p class="ql-block"> 于是,在一个喧嚣的日子,一群激昂的红卫兵带着工具,甚至炸药,冲上了南山。</p><p class="ql-block"> 那一声巨响,想必震动了整个锦州城。</p><p class="ql-block"> 伴随着轰鸣声,那块屹立了千万年的巨石,那块承载了无数童年欢笑的巨石,那块见证了历史传说的巨石,瞬间四分五裂。巨大的蘑菇状石冠滚落山崖,细长的石颈化为齑粉。烟尘散去,乳峰山上只留下一堆丑陋的乱石残渣,仿佛大地的一道伤疤。</p><p class="ql-block"> 从此,南山少了一景,锦州少了一段传奇。</p><p class="ql-block">五、 余音绕梁:废墟上的沉思</p><p class="ql-block"> 巨石被炸毁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那里只是一片荒芜。人们上山,看到的是残破的石块,心里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 后来,锦州城市发展,南山变成了森林公园,修了栈道,种了花草。但无论景色多么秀丽,对于老锦州人来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是灵魂的出走。没有了罕王殿巨石,南山就像失去了脊梁,变得平庸而世俗。</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们只能通过老一辈的描述,去拼凑那块巨石的样子。那“上大下小”的奇特结构,那“透亮”的神奇缝隙,那“推之微颤”的未解之谜,都成为了永远无法证实的传说。</p><p class="ql-block"> 写到这里,我不禁感慨万千。一块石头,历经了冰川世纪的严寒,熬过了地壳运动的炽热,躲过了千年的雷劈雨蚀,却在人类文明最为狂热的年代里,毁于一旦。这究竟是石头的悲剧,还是人类的悲剧?</p><p class="ql-block"> 或许,那块巨石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依然耸立在每个怀念它的锦州人心中。每当我们想起童年推石的微丝不动,想起透过石缝的光亮,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那块罕王殿巨石,便在记忆中获得了永生。</p><p class="ql-block"> 乳峰山依旧沉默,而南山的风,似乎还在低声诉说着那个关于巨石与时代的旧梦。</p><p class="ql-block"> 文/李伟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