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邮傩舞：元宵前的人间仪典

江南

在南丰县石邮村度过元宵，是与时间签下的一纸契约。这里没有舞台布景，只有六百年未断的傩脉。没有表演者与观众之分，只有头人一声令下，全村便踏入同一场古老仪典。我们摄友一行踩着初雪将融的湿冷青石巷走进村庄，正逢“搜傩”高潮。傩神庙灰瓦翘檐下香火如沸，烟雾裹着红纸屑升腾，人群围拢，烛光摇曳，木偶戏台悬着“维神太子”的金匾，鼓点未起，心已擂动。

傩舞是先秦时期中原地区的一种驱逐疫鬼、遣灾纳福的祭祀傩礼，它是中国原始文化信仰，广泛流传于各地的一种具有驱鬼逐疫、祭祀功能的传统民俗舞蹈。

石邮村有座闻名远近的傩神庙，每年正月间为期半个月的“跳傩”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仪式从初一开始直到正月十六，整整延续十六天。石邮村的傩班由氏族管理，是典型的族傩，较好地保存了原生形态特征，至今仍保留着“起傩”、“跳傩”、“搜傩”、“圆傩”，以及请神、辞神、沿门逐除等古老仪式。

庙内香炉青烟缭绕，孩子踮脚插香，老人静坐燃斗，烟缕浮于半空，如隔开尘世与神界的一层薄纱。室内蜡烛排成暖色长阵，两个穿厚棉衣的小孩俯身点灯，火苗跃上他们睫毛。这烛光，自宋元傩礼沿袭至今，照见《论语》所载“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的庄敬未泯。石邮傩班十二人皆吴姓族人，面具覆面不露真容，红袍翻飞间，是驱疫、是祈年、是血脉对天地的诺言。

鼓声起于村口，大锣震落檐角残雪。红衣击鼓者赤膊挥槌，白衫执幡者踏步如禹，黑面搜傩者穿户而过，竹竿轻叩门楣。这一套“起傩—跳傩—搜傩—圆傩”，自明代太尹公建庙起，十六日不辍。我们镜头追着身影，在祠堂、真君殿、师善堂之间流转，拍下的不是民俗标本，而是活着的呼吸。孩童学着举手，青年接过鼓槌，老人眯眼笑看满堂灯火。

石邮的傩，不在博物馆玻璃后，它就在你我掌心微颤的快门声里，在香灰落肩的刹那，在鼓点撞进胸膛的震动中。原来所谓非遗，不过是石邮村代代人不肯松手的那根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