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村游记

老九

宏村游记

王德利

到黄山，不可不看黟县宏村。徽派建筑独步天下，房舍与水系相映成趣，一步一景，便是世人称道的“画里乡村”。

出南门停车场，右转至售票处，先拍一张宏村全景。再随人流走过画桥，循着游览线前行，遇着别致之处便驻足细赏。

宏村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汪氏先祖为避火患、防水灾，自奇墅村迁于雷岗山下，取“弘广发达”之意，定名“弘村”。明永乐年间，汪思齐请风水先生依仿生之理，将村落设计为“牛形”：雷岗为牛头，月沼为牛胃，水圳为牛肠，民居为牛身，四桥为牛蹄。后建成南湖，牛形村落定型。清乾隆年间，避帝讳改名“宏村”。

最动人莫过于画桥。水面如镜，山影、树影、人影叠映其间，波光粼粼，清婉笛声随风飘来。我站在桥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乡河边也这样看过——那地方早就拆了，水也没了。抬头看天，云很淡，天很蓝。

步入街巷，高墙逼仄，白墙黛瓦，对比分明。墙下水渠清澈，偶有小猫闲步渠边。曾带家人游一古镇，我有感而发：这空气、流水、砖瓦，或许每一粒原子都曾与古人同在。同行的内弟惊叹：那也太奇妙了。

行至“敦仁堂”，院门敞开，可供游人随意观览。这是一处仍有人家居住的文保院落，堂中虽无主人，匾额楹联却静静诉说着家风。正堂篆书“敦仁堂”，两侧对联：“家居青山绿叶畔，人在春风和气中。”身居如此清雅之地，长受书香滋养，人自然温良宽厚，心神安宁。

走进“桃源居”，才真正读懂徽派建筑的妙处——屋内有天，便是天井。

天井是徽派古建的“心脏”，上引天光，下通地气，采光通风，降温除湿；雨水汇于院中，暗渠排出，是“四水归堂”，既利排水，亦含聚财之意；高墙围合，既保私密，又成防火屏障。

桃源居正堂有联：“黄金叠楼非为贵，寿桃满园便是福。”一语道破人生至理：富贵再高，不如平安有福。

我站在天井底下，仰头看那一方天空。雨水顺着屋檐落入天井，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极了当年每月还贷款汇入银行账户的那些数字。忽然想起自己这辈子——中国人呐，总有个置房置地的念想，总觉得卖了房就是败家，有恒产才有恒心。我也没能免俗，前前后后置办了三套房产，每套房都攥着一把沉甸甸的钥匙，买了新的舍不得卖旧的，总想留给后头。结果月月还贷款，省吃俭用，人家的日子是看花听雨，我的日子是一串串数字。宏村的这些老宅子，当年也都是徽商们半生打拼换来的。人家富裕，建的房子才这般豪华别致；我家那几套，不过是寻常老百姓住的普通楼房罢了。

可再一想，房子再大，天井里能看到的天也就那么四方。我那些年还贷的辛苦、省下来的饭钱，如今回头看看，也像这水圳里的水，流过去了，不一定留得住。

沿着水圳走到月沼。半月形的池塘，水平如镜，映着白墙黛瓦。阴晴圆缺，月沼不语，却藏着盈亏有道的天理。我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想起家中往事。父亲与堂姑早年曾在皖苏一带参加新四军，解放后堂姑享离休待遇。而父亲因经历中断，后又奔赴抗美援朝战场，最终只按退休待遇。我曾问他是否要回老家查证落实，父亲只淡淡一句：“当年同县十人从军，只三人活着回来，我已知足，不必再找。”那一刻我深有所悟：人生至境，不在强求，而在知止、知足。

父亲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他看得透。我这般在烟火尘事里打转的，哪能那么容易放下？只是站在这天井下，忽然觉得，一辈子攒下的那些砖瓦，其实也不过是给自己围了个院子。院子大小，差别没想象中那么大。

路过一户半掩的院门，我停下了脚步。那铜制门环上布满了斑驳的绿锈，指尖轻轻拂过，冰凉而粗糙，仿佛触到了百年时光的颗粒感。村中的水圳依旧潺潺流过，几片落叶在水面上打着转，像一封封无人认领的旧信，漂向远方。

村中志道堂，是昔日私塾。堂联云：“漫研竹露裁唐句，细嚼梅花读汉书。”字里行间，尽是君子风骨与文人胸襟。宏村自古文脉相承，从未断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亦成一方气象。

2000年，宏村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从此名扬天下。

漫步宏村，白墙黛瓦枕水而眠，看似寻常烟火古村，却藏着东方最深厚的宇宙哲学。牛形水系，顺应自然，是人与天地和谐共生的智慧；户户天井，上接苍穹，下纳地气，方寸之间便藏乾坤。高墙围合，却不闭心门；身居小院，亦可仰望星空。

宏村悄悄告诉每一个来人：真正的辽阔，不在向外奔逐，而在向内安顿。

山水为形，哲思为骨，人文为魂。宏村，从来不是一座普通的古村，而是中国人与宇宙、与历史、与自己相处的，最美答案。

出了村，坐在车上，我又想起我的那几套房子。还贷的苦已经过去了，孩子也有了自己的窝。听说以后房子比人多，可我们这代人，还是用了半辈子时间去挣那几把钥匙。

车窗外的稻田往后掠去，天井上方那四方的蓝，还在我脑子里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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