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作者简介】: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贾平凹(拼音:Jiǎ Píng wā,1952年2月21日-),本名贾李平,原名贾平娃,出生于陕西省商洛市丹凤县,毕业于西北大学,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博士生导师,中国当代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副主席,第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 1974年,开始发表作品;1983年,开始文学专业创作;1987年,凭借《浮躁》获得第八届美孚飞马文学奖铜奖;1997年,凭借《废都》获得法国费米娜文学奖;2008年,凭借《秦腔》获得第七届茅盾文学奖;2019年4月20日,凭借散文集《贾平凹灵性散文》获得第二届三毛散文奖;2019年9月23日,长篇小说《秦腔》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代表作还有《高老庄》《怀念狼》和《病相报告》等,其作品风格清淡恬静,文笔纯朴厚实。</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故事梗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浮躁》是贾平凹创作的一部反映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农村变革的长篇小说。故事的主人公金狗,是一个出身贫寒的农村青年,他的一生经历了从务农、参军、复员回乡,到成为州报记者,再到辞职跑河上运输的多次人生转折1。在这个过程中,金狗及其周围的人物,如雷大空和小水,都在不同程度上参与了与命运抗争、追求理想的活动。小说通过这些人物的经历,展现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社会的浮躁状态,以及人们在追求美好生活过程中的迷茫和挣扎。 金狗的故事背景设定在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一个名叫州河的小城。在这个时期,中国社会正在经历巨大的变革,改革开放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也引发了人们内心的浮躁。金狗从最初的小村仙游川出发,历经了两岔乡、白石寨县,乃至整个商州,他的生活轨迹也是那个时代社会变迁的一个缩影。在这个过程中,金狗不仅要面对个人生活的挑战,还要应对来自社会各阶层的压力和诱惑,包括权力的斗争、金钱的诱惑以及爱情的纠葛。 小说中的其他重要人物,如雷大空和小水,各自有着不同的命运和追求。雷大空虽然不学无术,但最终通过做生意成为了乡里的有钱人,但他的成功建立在欺诈的基础上,最终导致了自己的毁灭。小水则是一个纯洁善良的女孩,她的一生都在关注着金狗,尽管她最终嫁给了别人,但她始终保持着对金狗的感情。《浮躁》通过金狗和他的同伴们的经历,揭示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社会的复杂面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人物形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浮躁》主要人物形象包括: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金狗 :小说的主人公,出身贫寒,从小不受管束,文化程度不高,但当过兵有一定见识。他对朋友重情重义,对工作尽心尽力,是个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人。金狗的经历涵盖了务农、参军、复员回乡、州报记者等多个角色,他的命运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经历了大起大落。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2、小水 :金狗的爱人,温柔美丽且坚强勇敢,有着淳朴的乡野之美和州河般挥洒恣肆的母性之美。她为了金狗的前途,嫁给了他们共同的朋友,经历了改革中部分农村女性所经历的不幸命运,也为我们展现了女性在这种不幸下的抗争与蜕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3、雷大空 :金狗的好朋友,不甘于平庸,做起生意,最后却走到钻法律漏洞办空壳公司诈骗挣钱,也成为乡里最有钱的人。但最终因为被田巩两家报复而入狱,金狗也受到牵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4、田有善 :白石寨县委书记,与巩宝山在乡里作威作福,暗地里争权夺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5、巩宝山 :州城专员,与田有善一同在乡里作威作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6、田中正 :两岔镇乡长,与田有善一同争权夺利,并干涉金狗的河运队。 这些人物形象在小说中交织在一起,展现了198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农村社会的复杂面貌和人物的命运变迁。</b></p> <p class="ql-block"><b>【创作背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贾平凹的长篇小说《浮躁》创作于20世纪80年代,其背景和意图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解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时代背景:改革开放初期的社会变迁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作者意图:对时代的多维剖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写给时代 :作者旨在剖析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社会的转型矛盾与阵痛,通过商州地区的人物故事,映射社会普遍存在的浮躁情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写给个体 :“浮躁”不仅是时代的标签,也是人性困境的隐喻。小说探讨了个体在现代化进程中,于物质与精神、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撕裂与重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写给自己 :贾平凹曾坦言“写《浮躁》,作者亦浮躁”,这暗示了小说也融入了作者的个人体验与精神探索。主人公金狗与作者都出身农村并以文为业,其角色经历被视为一种自我投射与反思。</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名篇荐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浮躁》序言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仍然是一本关于商州的书,但是我要特别声明:在这里所写到的商州,它已经不是地图上所标志的那一块行政区域划分的商州了,它是我虚构的商州,是我作为一个载体的商州,是我心中的商州。而我之所以还要沿用这两个字,那是我太爱我的故乡的缘故罢了。我是太不愿意再听到有关对号入座的闲话。在这本书里,我仅写了一条河上的故事,这条河我叫它州河。于我的设计中,商州是应该有这么一条河的,且这河又是商州唯一的大河。商州人称什么大的东西,总是喜欢以州来概括。他们说“走州过县”,那就指闯荡了许多大的世界,大凡能直接通往州里的公路,还一律称之为“官道”,一座州城简直是满天下的最辉煌的中心圣地。现在已经有许多人到商州去旅行考察,他们所带的指南是我以往的一些小说,却往往乘兴而去败兴而归,责骂我的欺骗。这全是心之不同而目之色异的原因,怨我是没有道理的。就说现在的州河虽然也是不真实的,但商州的河流多却是任何来人皆可体验的。这些河流几乎都发源于秦岭,后来都归于长江,但它们明显地不类同于北方的河,亦不是所谓南方的河,古怪得不可捉摸,清明而又性情暴戾,四月五月冬月腊月枯时几乎断流,夏秋二季了,却满河满沿不可一世,流速极紧,非一般人之见识和想象。若不枯不发之期,粗看似乎并无奇处,但主流道从不蹈一,走十里滚靠北岸,走十里倒贴南岸,故商州的河滩皆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成语在这里已经简化为一个符号“S”代替,阴阳师这么用,村里野叟妇孺没齿小儿也这么用。因此,我的这条州河便是一条我认为全中国的最浮躁不安的河。浮躁当然不是州河的美德,但它是州河不同于别河的特点,这如同它穿洞过峡吼声价天喜欢悲壮声势一样,只说明它还太年轻,事实也正如此,州河毕竟是这条河流经商州地面的一段上游,它还要流过几个省,走上千里上万里的路往长江去,往大海去。它的前途是越走越深沉,越走越有力量的。对于州河,我们不需要作过分的赞美,同时亦不需要作刻薄的指责,它经过了商州地面,是必由之路,更看好的是它现在流得无拘无束,流得随心所欲,以自己的存在流,以自己的经验流。××年前,孔子说:逝者如斯夫。我总疑心,这先生是在作州河考。1986年6月平凹识于五味什字巷</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浮 躁》(节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贾平凹</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 第一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州河流至两岔镇,两岸多山,山曲水亦曲,曲到极处,便窝出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盆地。镇街在河的北岸,长虫的尻子,没深没浅的,长,且七折八折全乱了规矩。屋舍皆高瘦,却讲究黑漆门面,吊两柄铁打的门环,二道接檐,滚槽瓦当,脊顶耸起白灰勾勒而两角斜斜飞翘,俨然是翼于水上的形势。沿山的那面街房,后墙就蹬在石坎上,低于前墙一丈两丈,甚至就没有了墙,门是嵌在石壁上凿穴而居的,那铁爪草、爬壁藤就缘门脑繁衍,如同雕饰。山崖的某一处,清水沁出,聚坑为潭,镇民们就以打通节关的长竹接流,直穿墙到达锅上,用时将竹竿向里捅捅,不用则抽抽,是山地用自来水最早的地方。背河的这面街房,却故意不连贯,三家五家了隔有一巷,黑幽幽的,将一阶石级直垂河边,日里月里水的波光闪现其上,恍惚间如是铁的环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街上走,州河就时显时断,景随步移,如看连环画一样使任何生人来这里都留下无限的新鲜。漫不经心地从一个小巷透视,便显而易见河南岸的不静岗。岗上有寺塔,不可无一,不可有二,直上而成高,三户五户人家错落左右,每一户人家左是一片竹林,右是苍榆,门前有粗壮的木头栽起的篱笆,篱笆上生就无数的木耳,家来宾客了,便用铲子随铲随洗入锅煎炒,屋后则是层层叠叠的墓堆,白灰搪着墓楼,日影里白得生硬,这便是这户人家的列宗列祖了。岗下是一条沟,涌着竹、柳、杨、榆、青梧桐的绿,深而不可叵测,神秘得你不知道那里边的世界。但看得见绿阴之中,浮现着隐约的屋顶,是三角的是长方的是斜面的是一组不则不规的几何图形。鸡犬在其间鸣叫,炊烟在那里细长,这就是仙游川,州河上下最大的一处村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但它的出口却小得出奇,相对的两个石崖,夹出一个石台,直上直下,挂一帘水,终日里风扯得匀匀的,你说是纱也好,你说是雾也好,总是亮亮的,白!州河上的阴阳师戴着一副石头镜揣着一个罗盘,踏勘了方圆百十里地面,后来曾说:仙游川沟口两个石崖,左是青龙,右是白虎,中间石台为门槛;本来是出天子的地方,只可惜处在河南不在河北,若在河北面南那就是“圣地”无疑了。阴阳师的学说或许是对的或许是不对,但仙游川的不同凡响,却是每一个人能感觉到的,他们崇拜着沟口的两个石崖,谁也不敢动那上面的一草一石,以至是野枣刺也长得粗若一握了。静夜子时,墨气沉重,远远的沟脑处的巫岭主峰似乎一直移压河面,流水也黏糊一片,那两个石崖之间的石台上就要常出现两团红光。这是灯笼,忽高忽低往复游动如磷火,前呼一声“回来了——”后应一声“回来了——”招领魂魄,乞求幸运,声声森然可惧。接着就是狗咬,声巨如豹的,彼起此伏,久而不息。这其实不是狗咬,是山上的一种鸟叫;州河上下千百里,这鸟叫“看山狗”,别的地方没有,单这儿有,便被视若熊猫一样珍贵又比熊猫神圣,作各种图案画在门脑上、屋脊上、“天地神君亲”牌位的左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听见“看山狗”叫,河畔的白腊蒿丛里就横出一条船。韩文举醉卧着,看见岸上歪过来的一株柳上,一瓣黄月朦胧,柳枝上的两只斑鸠似睡未睡亦在蒙眬。那双手就窸窣而动,咣啷啷在船板上将六枚铜钱一溜儿撒开;火柴划亮,三枚“宝通”朝上。恰火柴又灭了,又划一根,翻开的是一本线装古书,烂得没头没尾;寻一页看了,脑袋放沉,酒臭气中咕哝一句:“今年又要旱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旱是这里特点。天底下的事就是这般怪:天有阴有晴,月有盈有亏,偏不给你囫囵囵的万事圆满;两岔镇方圆的人守着州河万斛的水,多少年里田地总是旱。夏天里,眼瞧着巫岭云没其顶,太阳仍是个火刺猬,蜇得天红地赤,人看一眼眼也被蜇疼;十多里外的别的地方都下得汪汪稀汤了,这里就是瞪白眼,“白雨隔犁沟”,就把两岔镇隔得绝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静岗的寺里少不得有了给神灯送油的人,送得多,灯碗里点不了,和尚就拿去炒菜,吃得平日吐口唾沫也有油花。间或这和尚也到船上来,和韩文举喝酒,喝到醉时竟一脸高古,满身神态,口诵谁也听不懂的经文,爬至河边一巨石尖上枯坐如木,一夜保持平衡未有坠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一晚韩文举在船上又喝了酒,于“看山狗”叫声中醒来观了天象,卜了钱卦,知道天还要旱,遂昏昏又复醉去,恍惚间却见一老人冉冉而至,身长五尺,须鬓苍苍,腰系松宽皂绦,手执曲木之杖,便大惊,问其何人?那老人回答:“吾上通天机,下察地理,管人间寿命长短,富贵贫穷,若有人诵经念佛,获福无量,若是不信,病疾死亡,官灾牢狱,盗贼相侵,六畜损伤,宅舍不宁,迷梦颠倒,所求不遂,财帛耗散,鬼魅妖精,四处作祟……”韩文举顿时匍匐在下,叫道:“你是土地神老?!”那老人却倏然而逝。韩文举也随之酒醒,想起村人多在寺里烧香送油,却一直冷落了仙游川村后的那座小土地庙,土地神于是来提醒他吗?便爬起来弃船而去,直脚到了不静岗上的画匠家,他要嘱咐画匠明日一早就粉饰土地庙。但是,画匠已经睡下了,他手才触到黑漆大门的门环时,突然酒劲又复作,浑身稀软如泥,倒在台阶之上,昏沉直到天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土地庙复修起来,与不静岗寺里一样香火红盛,且韩文举一朋人又差不多用墨针在胸前饰了“看山狗”山鸟的图形,两岔镇的旱情依然没有根治,一年一年,越发贫穷,镇上好几家到了年纪的女子就外嫁给远远的外地了,发誓不给这地方的某男人做老婆过糟心光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岔镇的穷在商州出了名,但谁也得说这地方好风水,因为这里的两个大姓巩家和田家,都产生了极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是明证,而转入贫穷,也全由于这些大门大户的昭著人物吸收了精光元气所致罢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先是四十年代,田家是船工,几辈子人在州河混饭,一年遭国民党抓丁,围住了白石寨渡口的船,枪子儿蝗虫也似的飞,田家老七鬼精灵,跳下船口噙一节芦苇管呼吸,泅水到下游白腊蒿丛里逃走了,老六则被五花大绑抓去,一去三年,生死不明。第四年,老六突然回转,身份却是陕北共产党派回商州的联络员,他说他是在抓丁路上逃跑到陕北去的。这位共产党员,一回到仙游川就秘密组织一帮船工搞武装。这是一伙活不下去的人,活不下去了就造反,于是,一个没星没月的三十夜里摸到白石寨,将保安队长侯三虎砸死在州河滩上,从此闹得声威大震。这时期,巫岭上有一古堡,落草了一支土匪,山大王就是巩宝山,少年英武,气盛而善谋略。巩家世代为猎,备受两岔镇长欺辱,一把火烧了镇长家院上的山。山上古堡坚实,持二十三杆“汉阳造”,也守得固若金汤。</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老六几次想收归巩宝山一块革命,巩宝山却是不肯,怕被吞并,只求落得自由自在。后,红军××××军由南北上,途经白石寨,才派人上山说转了巩宝山,待到红军××××军开走,带去了州河上田家小部分人,大部分和巩家合成一支游击队,田老六做了队长,田老七和巩宝山做了两个支队长。这支游击队作战勇敢,以两岔镇为据点,沿州河向白石寨向州城进攻,每到一村就杀地主铲恶霸,一擦黑偷袭炮楼,天明扛回七个八个草捆,草捆里是盒子枪,草捆里还有富人的银元和血淋淋的脑袋。革命红火,州河的船上就有人唱一首歌:“柳叶子长,竹叶子青,杀进商州城,一人领一个女学生。”结果,又一次攻打州城时,遭遇了一场恶仗,直打得黑天昏地,田老六就战死了,商州保安司令部发泄仇恨,将人头悬在州城门楼,游击队的势力自此也减了。解放后,田老七任了白石寨兵役局长,巩宝山任了白石寨县委书记,田、巩两家内亲外戚,三朋四友,凡一块背过枪的都大小做了国家事。仙游川遂成了闻名的干部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讲起这段历史,州河岸上的人就最早论起仙游川的风水,那时自然还未产生阴阳师的“出天子”的“圣地”之说,但仍考证说此村背靠巫岭,巫岭突兀巉峻,必是出武人之地。村前沟口的两个石崖属巫岭伸展过来的余脉,又呈怀抱状,这是武人群起之势。面临州河,河水不是直冲而来,缓缓的,曲出这般一个环湾,水便是“银水”,不犯煞而盈益。且河对岸两岔镇依山而筑,势如屏风,不漏不泄,大涵真元,活该干部在这村子聚了窝儿了!但是,仙游川有十个姓氏,同是一村风水,偏偏只荫福了田家、巩家?有人就说人家的祖坟好:田老七的娘死时,家贫如洗,兄弟俩用草席卷了,抬着往后山掘坑埋,行至半坡,席卷葛条断了,就势在那里掘坑下葬,偏这地方恰是风水的正穴。而巩家的老祖也是在山上打猎,正于一土崖下歇息,忽然崖崩,死于其下,巩家亦是贫寒,并未挖寻,只在崩崖下焚化了一堆麻纸罢了。于是,后有许多人,将父母的遗体背上从巫岭出发,循脉向寻找“龙居”。各家都在寻,各家寻的地点不一,但终没有后辈出什么了不得的角色,父袭爷职,儿袭父职,只是世代农民,鞭杆戳牛的尻子,恨天,怨地,巩家田家人骂不得,倒日娘捣老子的把牛骂得有板有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五十年代,这里便出了个小子金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不静岗的土著,在州河里独立撑排时十六岁,将三张排用葛条连了过青泥涡滩漂忽如蛟龙。其祖天彪,清末白石寨船帮会馆主,因与朝廷驻寨厘金局作对,被五马分尸在两岔镇。自此代代不在州河弄船。金狗母身孕时,在州河板桥上淘米,传说被水鬼拉入水中,村人闻讯赶来,母已死,米筛里有一婴儿,随母尸在桥墩下回水区漂浮,人将婴儿捞起,母尸沉,打捞四十里未见踪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生世奇特,其父以为有鬼祟,欲送寺里做佛徒,一生赎罪修行。韩文举跑来,察看婴儿前胸有一青痣,形如他胸前墨针的“看山狗”图案,遂大叫此生命是“看山狗”所变,自有抗邪之气,不必送到寺里,又提议孩子起名一定要用“狗”字。结果查阅家谱,这一辈是金字号,便从此叫了金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自幼水性好,每与村中孩子在河边玩水,能从两丈高的河崖上往下跳。不静岗人家少,姓杂,弄不起一条船,连小鳅子船也没有。金狗就到仙游川村渡口上混,赖在韩文举的船上一边替人家刮芋头皮,一边缠着要随人家闯荆紫关,被人臭骂,一篙打落水中。金狗在水中半时不露头,韩文举慌了,叫道:“不好了,这孩子要淹死了!”七八个汉子跳下河去摸。斜对岸的水里就冒出金狗,嬉皮笑脸锐叫:“我在这儿!”仙游川的人以为奇,再不敢小觑他。后来,韩文举要带他行船荆紫关,人已经坐在鸭稍船舱里了,金狗爹跑来用腰带缚了他的双手拉走。金狗爹个矮,是个画匠,为人忠厚,对儿子却严肃。当时正在仙游川田家祠堂的大梁上画《 王祥卧冰 》,闻知金狗走州河,将田家族长送他的一瓶烧酒提给韩文举,拱拱手,道一番谢意,金狗就再没能在船上生活。自后,被爹一双眼睛盯死,只好帮爹研墨,调朱砂,合金粉,竟也慢慢学会蓝土合缝,白粉勾线,涂云笔,描万字纹,连“看山狗”鸟的图案也能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家的祠堂修得堂皇,田家的人越来越繁,分家立户,盖大院房子,金狗父子也就有了营生。脚手架上,爹是一个四脚虫,骑在椽上,双脚交叉,努力着平衡,画笔就吸饱各色颜料,画一笔,在嘴上备备,再画一笔,再备备,嘴唇上便滑稽可笑,吐一口唾沫也五颜六色。金狗在架下配料,配一碗了,就攀梯子送上去。田家的人在一旁说:“金狗,你知道‘四脏’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说:“‘四欢’我知道:‘风中旗,浪里鱼,十八岁的女子叫槽驴!’‘四脏’不晓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家人说:“我告诉你:‘秃子头,连疮腿,婆娘×,画匠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一声恨叫,将颜料碗从梯子上摔在墙上。这一惊,矮子画匠从架上掉下来,从此落个左腿瘸跛,身子越发短矮,任何路面都走着高低不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再不跟爹去画画,一个人赌气到渡口上玩。渡口上有州河水,活活地流;有韩文举,自斟自饮喝醉了还让金狗喝;有韩文举的侄女小水,和他争辩太阳落河时是一个太阳呢,还是一个太阳变成两个太阳?爹喊他也喊不回。这一年腊月三十夜,天上没有月亮,田家巩家的花门楼上,家家都挂竹筐般两个红灯笼,光亮就印在河面,拉得长长的。金狗和小水坐在渡船上,挺眼馋。小水说:“瞧人家的灯最大!”金狗说:“那大什么,我要点比他们大的灯!”回家偷了爹买回的贴窗纸,糊了一顶大烟灯,拿在田家巩家门口放。烟灯升天,果然明亮,就大呼小叫与人家孩子比灯大灯高。矮子画匠听见了,过来不要他狂,他偏更锐声喊,爹就打了他一个耳光。这一耳光金狗就给爹记下了,不理爹,恨爹,夜里跑到渡船上,要与韩文举和小水睡一个被窝。大年初一早晨回家,爹拿出一角磕头钱给他,他不要也不给爹磕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文革”二年,州河岸不平静。黑天白日,从省城、州城来的人到白石寨,白石寨的人又来仙游川,又去公社所在的两岔镇,后来文攻武卫,互相残杀,乱得像闹土匪。砸屋脊上的五禽六兽,批各阶层的牛鬼蛇神。金狗爹已不能再做手艺,金狗也从中学辍课回来,父子俩惊惊惶惶在家过日子。爹最担心金狗,怕他惹事,掩了门说:“金狗,世道乱了,咱不能惹了外人,也别让外人惹了咱。人家这个观点,那个观点,咱什么观点都不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第二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歪着头,虎虎地望着爹说:“毛主席说:‘没有正确的政治观点,就等于没有灵魂。’我听谁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爹说:“听我的,我是你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说:“那不听毛主席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爹吓得脸色煞白,开门在外望了一回,反身将金狗压在炕沿上一顿饱打。这一顿打得厉害,金狗再不敢多言多语。夏季遭了大旱,坡地没收,河畔的水稻又逢了虫害,秋后父子就日日上山,挑野菜,挖老鸦蒜水拔了毒吃。人活得万般凄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日,久旱落雨,州河发了黄汤洪水,沿岸的人都去河里捞浮柴,捞上游山里冲下来的南瓜、萝卜,金狗怂恿着爹也去捞。父子俩到了河边,人都占了有利地势,金狗说:“爹,咱到锥子岩下去!”锥子岩在仙游川下三里地,岩头突出,下临回水潭,不涨水时也深到两丈,幽幽漆黑。此时吃水线上升了六尺,白沫堆起一尺余厚,果然好多柴草、树枝浮在那里。矮子画匠连连摆手不让下水,金狗已剥了衣服,一丝不挂,抓污泥涂了下身,冲一泡热尿,接住喝了一口,掬两把搓揉在肚皮上,爹一把没拉住,早溜下水去。将一堆枯柴拉到岩下,又去拖一根栲木树桩,恰当时岩上正过一支队伍。队伍是武斗的,从两岔镇来,皆拿有铁棍榔头,凶神恶煞得吓人。画匠在岩下远远瞄见,浑身打抖,急呼金狗过来,两人匿身岩下石缝,不敢弄出响动。队伍站至岩头,影子落在水面,恍惚如鬼,议论起回水潭的深浅。一个说:“这狗日的拉到白石寨也不会老实交待,就让他带花岗岩脑袋见上帝去吧!”一个就说:“别浪费了一颗子弹!”接着就骂起来,似乎又动了手脚,乱七八糟里,有一种凄惨的呻吟。后来有人呼叫队长,说:“昨日夜里在西线打了一夜,咱那边死了三个战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能杀咱一个,咱就敢杀他两个,把这狗日的处治了吧!”被问的人说:“你们看着办吧。拉远一些,别让仙游川田家的人看见了。”几个声音回应:“看不见的,咱给他下饺子。”水面上的人影就一阵乱动,一件东西抛下来。金狗看时,那东西在水面砸起很高的水柱,似乎还停了一下,是一个鼓鼓的扎了口的麻袋,一时沉不下去,即刻一个打旋,悠悠坠没。岩上的人全站在岩头,看水面泛泡沫,说:“朝河里唾几口吧,别让他阴魂再追上咱!”呸,呸,呸,一阵唾声,就嘻嘻哈哈走了。水面上的人影一消失,金狗就跳起来,看爹时,爹大睁着眼,无知无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道:“爹,我去看看,那麻袋里装的什么?”一个猫子没下水去。水底里摸到那个麻袋,踹踹,肉肉的,软,不知装的是人是兽,拎起来特别轻。金狗往上浮,先暗得什么也看不见,后来朦朦胧胧有些微光亮,却怎么也浮不出水面。心想一定是遇上鬼了,暗中骂道:“死鬼,我捞你尸首上去,你倒要找替身托生?”头就碰在硬硬的东西上,胳膊像是挨牙咬一般疼。金狗才蓦地明白浮柴积在水面,厚得冲不开,就将麻袋口的绳子缚在脚上,身子平行,双手奋力向一边划动,终从岩脚的清水里浮出来。麻袋拉出水来,沉重了十多倍,才到岩石下,金狗爹失声叫道:“你怎么把麻袋捞上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说:“我看里边装的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爹说:“还能有啥?七星峡打仗,一次下六个饺子,身上都背个磨扇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既然死了,掀下水咱们快走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却将麻袋打开,提角儿一倒,骨碌碌滚出一个人来,是田中正!田中正是田老六的外甥,任两岔镇公社副社长。矮子画匠先前与田姓一家人为自留地畔争吵,田中正偏向过本族人,硬判他不是,若得他一身是口,冤不能诉,背地里只是咒骂:呸,身为副社长,明镜不能高悬,枉做政府官员!矮子的好恶当然不能左右田中正的官运,但从此是大大地敬而远之了。现在田中正被人下了饺子,惨是够惨的,但人已死,奈何不得,就要逃离是非之地。一边掉头走,一边说:“冤有头,债有主,谁害死你你找谁去!我们捞你一个尸首,也是尽了乡邻情分,怪不得我们没送你回家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却在后边喊:“爹,他还活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矮子一时骇绝,趔趄返来,手在田中正的鼻下试了,果然有一丝热气。父子俩解了绳索,掐了人中,活动手臂,揉搓胸口,田中正阴里回阳,气息渐盛,哇哇向外吐水。金狗就抓了双腿,倒提着抖动,泥水又吐得一地,田中正的一双小眼睛睁开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中正在锥子岩下躲了一天,半夜子时,由家人悄悄背回去,神不知鬼不觉。三天后,白石寨又一场武斗,双方死了许多人,且到处传说田中正也死了。家人就将计就计,在锥子岩下的州河里祀烧酒,撒阴钱,干一口白桐木棺具装了死者生前的衣服下葬了。下葬那天,村人都站着看,孝子婆娘穿了拖地的麻衣,头上缠了孝巾,一直遮过面颊,哭得长一声短一声的凄惶。就在这婆娘揭了孝巾稍稍向旁边一瞥,瞥见了远处目瞪口呆的金狗,哭声一住,立即又撕肠裂肚地号啕,低声却催抬棺人急步去了墓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天夜里,金狗和爹已经睡下,门被人轻轻敲响,进来的是田中正的老婆。这女人让点了灯,却用被单蒙了窗子,从怀里掏出三百元来,放在炕席上。说:“画匠大哥,金狗贤侄,我家掌柜的事多亏了你们!现在外边都知道他死了,能不能保住日后的安闲,也就只有你们和我家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当下黑封了脸,说:“你小看人,能救他出来,就不会再害他死去!”立眉竖眼的好像受了侮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中正的老婆一脸尴尬,忙千解释万表白息事宁人,矮子就将钱塞给她,让给田中正回话:金狗父子不是这一派,也不是那一派,一张嘴除了寻着吃,不会说三道四。救人的事,往后一笔了了,我们不会记着曾经救过一个人,田中正也不要记着曾经被人救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又一年,武斗平息,社会上收缴枪支械具,田中正突然出现。他整整在家中地窖里藏了十多个月,头发全然灰白,脸也嫩白如妇人。两岔镇的人大哗,问其怎的死去复活?田中正笑而不宣,金狗和爹也绝口不提。后,天下平静,田中正又官复原位,已经从学校毕业返乡的金狗依然是金狗,上山砍柴割草,下河摸鱼捉鳖,爹拗不过,开始了摆船撑排,见了田中正,有话则说,无话则避,不卑不亢,刚正独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日,金狗正在船上和韩文举用火烧白条子鱼吃,田中正穿得新鲜要往公社去,一上船问金狗:“你爹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说:“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中正将一盒锡纸香烟掰开,撂给金狗一支,韩文举一支。金狗把自己的一支别在韩伯的耳朵上。韩文举一边让着烧好的鱼,一边说:“社长的头发怎么又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中正说:“染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韩文举又说:“怕不是染的!世事就是这样,翻来覆去,颠三倒四,贵人还是吃贵物,崽娃子到底吃饸饹。大难不死,必是有后福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中正不为鱼肉所馋,也不为奉承所感,眼睛一直瞅着金狗,又问:“金狗今年多大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说:“十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中正说:“十六了懂得媳妇了,你爹给你定下谁家女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摇头,一篙点在岸上的石头,船嗦嗦嗦地顺一条铁丝溜到河心。正是黄昏,太阳在河下游的水里将坠,水和天的交界处,上边一个红的圆圈,下边一个红的圆圈,连结成耀眼的八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说:“哎呀,世上真有两个太阳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年后的冬天,金狗应征参了军。金狗盼望有仗打,他不怕死,可以去当英雄,但驻军在甘肃天水,一呆五年,先是当小班长,后到营里当通讯干事。和平年代没仗打,谋算报考军事学校,将来做个威风的军官,复习了许多功课。但是,逢上裁军,这一年就复员了,五年前从州河出去逛了许多世面,五年后又回到州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州河现在却不是往昔的模样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州志上记载:州河源于秦岭南坡羊家沟,一棵枯树下冒了一个泉眼,指头般粗细。但正因为流动是河的出路和前途,这股水并没有干涸,一路汇聚而下,竟经过陕、豫、鄂三省,于湖北均县入汉江时已浩浩淼淼,不可一世。这千百华里的水路,自明清时,由襄樊到州城就通商船,但往后沧桑变化,河水愈来愈小,河岸上的长坪官路越拓越宽,商船就渐渐消失。金狗五年前走时,河里只有梭子船、老鸭船、鸭稍船、小鳅子,数年里上游植树造林,又修了无数大小水库,流量顿减,荆紫关的鸭稍船行到白石寨就再不上驶了。仙游川村前的渡口上唯有韩文举还守着那只船,日日摆过去,渡过来,别的船都搁在河崖下的干滩上,风吹日晒,裂成碎片,钉子也被孩子们扒去卖作废铜烂铁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州河两岸的人大致结束了水上的生活,重新分得土地,就专注侍弄庄稼。难得几年的风调雨顺,五谷有收,温饱已经保障,这正是数百年间最安生平和的光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爹已经很老了,身子越发矬矮。不静岗上的寺院,“文革”中摧毁的佛堂重新修起,塑了神像,他又趴在大梁上用五彩的笔涂色绘画。画是拙劣的,但态度十分庄重,每每画到困处,痴眼看一看大梁下心平气和端庄威严的佛爷,心里就祈祷:佛爷大慈大悲,我为你添色着彩,你也该保佑金狗成家立业才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却仍是一条光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别人为金狗急,金狗却不急。金狗急的是没钱花。温饱解决之后,人就想着奢侈,年轻人都学会吸烟、喝酒,买书看,交朋结友。金狗的活动范围已不在不静岗,仙游川、两岔镇的哥儿们多,整夜走动,吃喝聊天,说到米面光景,说到赚钱发财,竟甚至扯到国家的事、联合国的事,动不动三天两头到白石寨去,到州城里去,庄稼也不在心上精细了。这现象以至形成风潮,波及到州河沿岸许多村子。渡口上的韩文举就烟锅敲着金狗的脑门,说:“金狗,你这小子,把一帮人心都搅野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说:“韩伯老了,过不了几天了,让我们也过几十年穷日子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韩文举说:“没良心的东西,这日子还穷吗?我们当年下船到荆紫关那阵……”</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就说:“我知道,你那钱全丢给荆紫关木楼上的白脸脸了。你何苦哩,落得现在没个婶娘给你暖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韩文举并不恼,偏过头看船下的水,水活活地流,一个旋涡套一个旋涡的,想起当年的生活,还想起那个大奶子白脸脸,就呵呵地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抬头,岸上走来一个女子,轻手软腿的。太阳正照在她的脸上,金狗觉得天上的太阳已不存在,那脸是一盘肉太阳,这太阳有鼻子眼睛的让人亲近。韩文举就嚷:“小水,快来帮伯骂金狗,这坏狗张嘴咬人哩!”</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上了船,将饭罐给伯揭了,是白菜豆腐面,一青二白的,果然说:“金狗叔还当过兵,欺负老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只是嘿嘿笑,看着小水替伯渡船,一双白细细的手攀着河上的铁丝拉,手腕子上一双镯子就叮叮作响。说道:“小水,白石寨的女子都戴手表,你还戴那镯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金狗叔嫌我落后,金狗叔给侄女买一块表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说罢,自个就轻轻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是逗着小水说出“金狗叔”这三个字的,小水一口一个金狗叔,金狗心里也受活得要笑。小水爹出生的时候,正在“犯月”,小水的奶让人卜卦,说是要一生平安,必认干亲。认亲的风俗是出世的第二天,一早,抱婴儿出门,第一个逢上谁谁就是干爹干娘。恰这日金狗爹四岁,清早出门撵一只狗跑,迎面碰上了韩家认亲的人,金狗爹就一生做了小水爹的干爹。小水爹娘死得早,晚一辈里,小水还得叫金狗是叔。金狗是巴儿狗站在粪堆上,看好充了个高便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船到对岸,金狗跳下船。小水睁着一对毛毛眼问:“金狗叔,你这往哪里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看见他正站在她那眼珠里,说:“去白石寨,要我捎买什么东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从手腕上卸下镯子,说:“你去找着寨城南街我外爷,让他送镯子到小炉匠那儿给我洗洗。你告知他老人家,过了半月,我去给他拆洗棉衣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说:“还有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没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眼一眨,金狗看不见那个小小的她了,手里的一对银镯子,沉甸甸地下坠。小水又笑了笑,抬身回坐到船上去。金狗低头看着那一双脚,脚蹼很高,玲珑如是小兽蹄儿,不卒看的却是那一双白布面圆口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韩文举却把船从此岸摆到彼岸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爹娘死得早,小水就跟伯伯韩文举过活。韩文举能说会道,但性情敏感而胆怯,四十岁前浮浮浪浪错过了几次娶老婆的良机,四十岁后有机会娶老婆了,却没了收拾老婆的力气和心思,就光棍起了一辈子。他爱小水,爱酒,爱船,也爱在船上和来回搭渡的妇女取乐,说谑话。他是靠嘴受活的,这嘴里的话就常常说得出格,失了老年人的规矩,于别人,妇女早破口大骂了,但韩文举失规矩妇人还乐。小水有这样一个伯伯,什么都觉得好,就是嫌他浪荡惯了,心粗,一在船上喝酒说话便几天几夜不回家。因此小水从小成熟,像一匹马,没有调就驾辕拉车了。七岁上搭凳子在案上擀面,擀得薄纸一张,伯伯端着一窝丝一碗,高挑着在渡口上吸,没有人不企羡的。别人一夸小水,韩文举就张狂,邀了人家来喝酒,他又见酒便醉,反害得小水三更半夜打灯笼到酒场接扶他。金狗当兵那年,夜里穿着新军装到韩家话别,韩文举又拿了酒来喝,金狗没喝醉,他却先躺倒了。金狗也有些头重脚轻,让小水欣赏他的军装,说:“小水,叔要走了,一去几年不回来,你给叔再擀两碗长条面吃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金狗叔去大世界,人参燕窝什么吃不得,还看得上面条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说:“吃了你的长条面,叔走到天尽头,就会想起你!”</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三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你还能想到小水呀,你一展翅膀怕再不回仙游川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说:“金狗不是没心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偏说:“我就不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话是这般说,却去舀面调和搓揉,搓揉了四四一十六遍,面“醒”得软软的,筋,却真的没给金狗吃长条子面,一颗一颗包了一罗底饺子,竟也在一颗饺子里包上一枚硬币。说:“出远门不能吃长面,长面拉魂,会走得心不宁哩。吃饺子,囫囵囵的保你出外周全,将来真干出事来也好和人家田家巩家的娃们子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喜欢了,却说:“田家巩家……哼,我倒不在眼里搁!你瞧着吧,我要穿就穿皮袄,不穿就光身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金狗叔有志气。你要能吃到那枚硬币,这话便会灵验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一顿金狗吃了三碗饺子,但没吃出硬币来,夹了一个饺子让小水尝,没想小水就把硬币吃在嘴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狗一走,小水少了个说话的人,韩文举也没个跑小脚路买酒的人,日子寡了许多味。韩文举也就自那阵起,相好了不静岗寺里的和尚。这和尚学问深,熟知佛家经典,亦懂得人情世故,测字算卦,见韩文举有文墨,便教授了《 六十四卦金钱课 》观星座卜气象。韩文举掌握了此术,却越发与搭渡的妇女说浪话,察言观色,用六枚“宝通”铜钱推掐善恶凶吉、流年运气,嘻嘻哈哈打发自己的日子。这期间,小水在寂寞里悄悄发育,滚圆了肩膀,白皙了脖颈,胸部臀部显出曲线,人才十分地排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日,小水提了饭罐到船上来,让伯伯于阴凉里用膳,自个便把船摆进白腊蒿丛下给老人搓洗衣裳。白腊草已经扬花,飘一种红红的粉,煞是好看,就听见岸头有人喊摆渡,声极尖锐。小水摇船过去,摆渡的是田中正的侄女,艳阳里,妖妖地笑出两排细碎白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欢声大叫:“哎呀,是英英呀!收拾得好俊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英英说:“真的俊气吗?怎不见路上男人家抢我?!抢去了也好,我是张口货,他得管我一天三顿好吃的,吃了人参想燕窝,还要吃他娘的心,看他肯不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就笑骂英英太“造孽”,拉着上船,伸手拧她那张薄薄的嘴,然后问:“是去白石寨吗?那里男人多,一见你真会把你吃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英英说:“吓,你还算是老同学哩,这么不关心人!我这是到镇上商店去上班呀!你不知道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真的不知道,当下就被激情所奋,说:“你有工作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英英说:“农业社里再待下去,我真是要疯了呢!虽说在商店工作不算好工作,可好赖是坐到凉房下边了!你日后要扯什么紧俏布,你来找我,别人不行,你来还不走个后门吗?小水,你瞧瞧,我这件上衣怎么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有些艳乍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英英说:“要艳乍,衣服就是给外人眼睛穿的嘛,要不谁注意呀?你也来一件吧!”说着就脱下上衣来让小水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试穿了,一切合适。站在船头往水里一看,却忙脱下来,说:“我可穿不出去,你是工作人了,我是农民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人说着许多亲热话,船到了对岸,英英下来往镇子去了,小水直看着她走上河街小巷,忽然间眼皮低下来,心里觉得空空的慌。默默将船摆过来,伯伯已吃好了饭,上船问道:“英英成工作人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韩文举说:“这田家,老少都不种庄稼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并没有接伯伯的话,太阳下觉得身子很懒,就坐在船头看远处的河面。河面上升一层蓝雾,像火焰一样,且由近渐渐及远,末了在虚无飘渺之际,水波光影,似乎潮一样向船头泛来,其景灿烂。但每一次泛来,每一次仍留在原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船那边长长的一声叹息,韩文举从舱里又取了酒来喝。突然说:“世事怎么说得清呢,我上学的那阵,田老七和我在一个班里,他学的什么?每一次考试都不及格,先生用板子打他手,都打肿了!说:‘竖子不可教也!’他就跑去耍枪杆打游击,我们还笑人家没个出息……可现在,咱是个船夫,人家门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烦死了,伯伯!这话你不知说过多少次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韩文举就噤了口,只是喝酒。末了还叫小水也来喝一口,小水未应,反身坐到船舱后去,再不理伯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韩文举突然感觉到自己对不住小水了,踽踽地过来,靠小水坐下,说:“小水,你不喝,我也不喝了。伯伯知道我窝囊没能让小水和人家一样。可伯伯有什么办法?伯伯将来为小水寻个好家,日子一定要不比她英英差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团白腊蒿花绒悠悠飘落在小水的辫子上,红红的,像朵小云彩。小水动手去捉,花绒却浮起来,手一离开,遂又附落。小水掉下了一颗大而亮的眼泪。小水是嫉恨了韩文举伯伯吗?是妒忌了同学英英吗?小水似乎不是,只觉得心空,有些不自在,现在,倒惹了伯伯伤心,小水就有些可怜伯伯了!她站起来,还笑了笑,说:“伯伯,看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咱这不是很好吗,什么日子还不是人过的?我先回去了,今晚上你不要去谁家喝酒,早早回来,我给咱擀了面条子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日光荏苒,小水长高了,长美了,熟得像一颗软了的火晶蛋柿,任何青春少年都视她是菩萨,又觉她是一只可人的小兽。仙游川巩家的一位干部子弟意中了她,涎脸求人来说媒,韩文举心有些动,告知小水,小水却不悦,说:那家境是好家境,可他的人我瞧不上,花里胡哨的坯子!韩文举也便转了意,恶了那巩家,秋天里把小水订婚在东七里的下洼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少年姓孙,属马,比小水小着一岁,个头也没小水高,人却本分实诚。韩文举卜了“六十四卦金钱课”,又请教了不静岗的和尚,认定腊月二十三结婚。金狗没在,小水请了矮子画匠在两只核桃木陪箱上漆画“连理枝”、“鸳鸯鸟”,又画了“看山狗”,便于二十二在家“送路”待客,连白石寨铁匠铺的麻子外爷也接来热闹。外爷是个酒鬼,遇着韩文举,喝得各自酩酊大醉。韩文举已经躺下了,外爷还话越说越多,看着小水在窗前对镜用丝线、磁片绞拔额上荒毛“开脸”,就说:“瞧我们小水,银盆大脸,是正宫娘娘的相哩!那孙家倒积了德了,怎么受用得了我小水的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羞得一脸红,说:“爷爷,你一喝酒话恁多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麻子外爷说:“你嫌爷爷话多了?赶明日过了门,就难得听爷爷说了!小水,新娘出嫁时都爱哭的,你也哭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爷爷!”果然几颗眼泪就掉下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也说不上为什么要哭,是舍不得撑船的伯伯吗?是舍不得伯伯撑着的这条船吗?还是害怕那个自己觉得也说不上怎么好、也说不上怎么不好却从此要白日同揽一个饭勺夜晚共枕一个枕头的小男人吗?反正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来的说出来也没道理的难受,想哭也就哭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麻子外爷瞧小水真的哭了,忙过来要劝时,身子却趔趄不稳,样子滑稽,小水破涕为笑,说:“要倒了,要倒了!”话未落,麻子外爷果然就倒下去,醉得不省人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二十三,天高风清。露明,披着红彩带的小女婿便到了门首,跪倒在尘埃里给麻子外爷和韩文举磕了头,就鸣放鞭炮接小水上路。常来渡口与韩文举一块吃酒说笑的雷大空、关福运等一帮少年也买了成串的鞭炮,竟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三斤炸药、一节导火线和雷管,制作了一个炸药包子在门前爆响,把不静岗、仙游川乃至两岔镇的家家窗子都震得哗啦一声。待所有人出来观望时,小水被一簇花花绿绿的人拥着走了,小水被一阵咿咿呀呀的唢呐吹着走了。河滩上是人脚踩出的无数条纵横的路,小水走了,要去过她做妇人的日子,送亲的人都站在河岸上,已经做了婆婆的、媳妇的就回忆起了自己当年的一幕,未出嫁的姑娘也想象到了自己将来的情景。女人这一生真是说不来的奇妙啊,你从这个村嫁到那个村,她从那个村嫁到这个村,铺着四六大席的大炕在等待着,上四寸下四寸的石磨在等待着,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工作在等待着。小水被小男人背过了船,从娘家到婆家她是不双脚沾土的,小水立即被背上了早预备好的一辆架子车上,艰难地从沙滩上往下洼村拉去了。小水还在回头,她在给韩文举伯伯招手,给麻子外爷招手,给大空给福运给所有目送她的人招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站在渡口上的韩文举,喜欢得抹了几滴眼泪,按风俗,出嫁女儿这天父母是不能随同去的,韩文举虽是伯伯,但他一直在承担亲父亲母的角色。小水他们已经在沙滩上消失了,他说:“小水走了,小水成了人家的人了!”说罢,似乎有些伤感,又似乎这种伤感已经传染了麻子外爷和大空、福运,就又笑着说:“世事也就是这样嘛!我一辈子也总算办了一件大事啊!”便叫着大空和福运去提了酒来,在船上要陪麻子老人喝几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羞羞答答到了下洼村,日头已一竿子高。孙家的房屋很破旧,却已经用石灰水刷了一遍,大红的对联用厚厚的糨糊贴在门框两边,那些自家做的衣架、板柜、椅子、凳子,和韩文举陪嫁做的箱子、火盆架、梳妆匣、脸盆架一应大小粗细用具全摆在台阶上,而柜盖箱盖之上堆放了新人所用的被子单子毯子枕巾以及从头到脚穿戴杂品,妇女们全集中在那里翻看。忽然鞭炮大作,新娘嫁到,所有人又忽的拥来看新娘,小水就被于百口之中千眼之下,受不尽的评头论足,窘得钻进新房的炕上恼不得笑不得哭不得也骂不得。闹哄哄直到饭辰,院子里一片安桌摆椅的响动之后,来客开始入席吃酒了,小水方慢慢清醒过来,她环视自己的房间:顶棚是芦苇新扎的;墙壁是报纸新糊的,糊得并不齐;到处都贴着年画,除了几张“年年有余”的大胖娃娃骑着金鱼之外,就都是当今电影明星的美人照了,而且就在画的右上方有写着小水和小男人“结婚恭喜”的字样,左下角就填写了四个五个或七个八个贺喜人的名姓,字特别恶劣,黑糊糊乱糟糟一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就把眼皮垂下来,手不自觉地抚摩着身下的竹席,思想这就是往后自己牵针引线、生儿育女的地方吗?娘生她来在大炕上,她再生儿女时又要在大炕上,大炕上她活老了死了再离开这里腾出给她的儿子的媳妇吗?不免心中是万般滋味,待要继续作想下去,门外边突然有人惊叫:“昏倒了!”旋即唢呐驻音,脚步纷沓,屋里人也皆向外跑。接着就听喊叫:“掐人中!快掐人中!把小男娃叫来接一泡热尿,热尿灌下就醒了!”小水不知何事,心里怦然作慌,跑出看时,小女婿仰面朝天倒在院中,双目紧闭,嘴脸乌青。先是小女婿在院中招呼来客,忽觉得一阵头昏,房子旋转,地面也竖起来,后就直挺挺倒下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啊”了一声,脚未出门槛就软了,扑出来的时候又站不稳,撞翻了一条木凳,偏巧木凳磕碰了支大环锅的土坯,环锅倾倒,一锅白水豆腐尽泼一地。院子里一时混乱,有人就拖了小水重新到炕上去,就见族长折桃枝来,以簸箕覆盖小女婿头顶,在上使劲抽打。半个时辰过去,小女婿仍未苏醒,慌乱中就卸了门扇,一伙人抬着病人一溜烟去了村卫生所。小水缩在炕上,全然被吓呆吓痴,浑身打抖,到后来哭着要出去,只是被人按住动弹不得。院子里的族长对公公说:“怪事,怪事,莫非真是犯了煞了!”公公哭着说:“我遭了什么孽了,遇上这事?昨天我给列祖列宗都烧过纸了呀!”族长说:“这不怪你家事,八成是新媳妇命硬,怎么她一进门,咱孩子就无缘无故地病了,竟支得好好的大环锅也倒了?!要消灾灭祸,家宅平安,赶快让新媳妇倒骑毛驴在村里转一遭谢罪才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公公和村里人就进了新房,如实对小水说了。小水一听大恼,说这与她有啥罪,坚不服从。公公就流下泪说:“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说这是为什么嘛!他是我儿子,也是你的男人,你不救救他,让他就这么死去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不出个理,放声大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族长就怒了,让人把小水拖下炕,强缚了双手,拉上备好的一头毛驴,倒坐了在村里走。驴很瘦,脊背如刀削过一般,且不住地蹬蹄嘶叫。小水被八只手按在驴背上,又哭又叫,要伯伯,要外爷,要她娘。几次从驴背上跌下来,又被人拉上去,头上的一枝花掉了,身上的新嫁衣也被撕破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陪娘是仙游川七老汉的大儿媳,胆小怕事,六神无主,小水被拖上驴背后,她就紧跑回到渡口。渡船上韩文举酒还未喝罢,听说原委,热酒全变为冷汗,万念也皆休了。麻子铁匠和大空、福运则咆哮起来,当下要到下洼村闹事,人已经跳上岸,被韩文举拦腰抱住,说:“使不得的,使不得的!小水已经进了人家门,就是人家人了;下洼村已经嫌了小水,咱再去闹,让人家更见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麻子吼叫:“嫁女子不是跳火坑,他们就这么糟蹋小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韩文举还是拦住,一面打发陪娘快去孙家照料小水,一面呜呜地哭。铁匠麻子就一口气不得上来,浑身抽筋,手脚冰冷,大空和福运只得背老人到船上,替他揉了半日胸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当天夜里,小水哭个通宵,第二天“回门”,小男人还在卫生所里打吊针,小叔子送小水回到仙游川,一见外爷、伯伯就哭得死去活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 ★第四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一回娘家,小水口口声声丢人现眼,没脸出门见人,一直在炕上睡倒十天。十天里,小男人病还未好,躺在家里喑哑丧语,大小便稀稠失禁。小水也可怜他,想一场婚事既然她已公认为孙家人,也便灰沓沓去孙家伺候了半月,喂汤灌药,接屎接尿,只说病好了还好赖做他的媳妇,没想男人命短,竟翻翻白眼死去了。小水披麻带孝,扑在坟头上哭了几场;她哭男人,更哭的是她自己。百日过后,小水离婚了,小水枉结了一场婚,还落下一个“扫帚星”的名誉,小水的眼泪只往肚里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回到仙游川,又厮守着伯伯过活,巩姓曾求婚的人家好不耻笑。田中正再到两岔镇去,在渡船上问韩文举:“小水回来,孙家没纠缠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韩文举说:“咱与他家一清二楚了,他有什么纠缠的?只是巩毛毛家在村里扬派小水的不是,他们欺人太甚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中正说:“他还不是凭巩宝山的势?我也在家思谋了,小水好生可怜,让她呆在家里也不是长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中正说:“工作一时不好找的。公社需要一个炊事员,那也是挖破手背的差事,我想把名额拨给小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韩文举也是高兴的,说了许多感谢话,回家告知小水,小水第三天里,换洗了一身衣服,就去公社上班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心里也生疑惑:都是干部人家,巩家人百般欺辱她,田家人却为她办好事?到公社之后,方一切内幕明晓。先是一九五二年秋天,田老七要升为商州军分区政委了,委令已经下来,却害了肝病死去。从此田家没有做大官的头儿,巩家的势力却越来越大,两家族由此矛盾:田家对巩家不服,巩家愈故意不提拔田家,风风雨雨了几十年。如今巩宝山已做了州的专员,仙游川的巩家族人大大小小都出去工作,田家只有一人在白石寨任书记。田中正是田老七、田老六的外甥,可惜舅舅都没有婚娶,田中正做了个两岔镇公社社长,多少年里还一直是个副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中正虽是个副职,却不是个甘居人下的角色,事事要强,常在厨房里对着小水说些书记和社长的坏话,吓得小水缄口不敢多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期间,英英也常到公社来。她穿着入时,二八月里就不套外衫,紧身的大红高领毛衣,将两个奶子突显得十分饱满。那发型更是花样翻新,常令两岔镇的人大惊失色。英英不在乎这些,她随便得很,喜欢和小伙子们相处调笑,指挥着他们为她效劳,却不肯赐舍一丁点好处,过后则嘲笑他们的蠢相。她也常到小水的房子来,大声地说,笑,显夸做女儿的妙处。一次对小水说:“小水,你三十几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你二十三,我比你大两岁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英英说:“那你把你收拾得老里老气!你是把你当做寡妇吗?你算什么寡妇,你还是黄花处女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我长得老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英英说:“你把什么老了?嫩得掐出水的人,你就是不打扮!人是衣裳马是鞍,你打扮得风流了,也有男子好娶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就笑了,脸色赤红,说是她比不得英英,常言道:吃饭穿衣量家当,小水的家境不允许她风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英英就说:“你以为我家什么都好吗?我爹死得早,我和我娘全凭叔叔和小娘照顾,可祸不单行,我小娘就瘫了,她也是没福的人,叔叔‘文革’中受批斗,她身子好好的,担惊受怕,叔叔恢复工作了,她却一场中风,至今半死不活地躺着。我和叔叔一走,家里就剩下我娘,既要料理地里,又要照看小娘,日子也是乱糟糟的,我要是像你,该多邋遢就多邋遢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是知道田中正的老婆患了瘫症,但却想不来田家也有田家的难处,不觉对英英的娘有了几分同情,就说:“家里也难得你娘撑着,你几时了,也该接你娘来镇上逛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英英说:“我娘也是常来的。”就把话岔开去,立时脱下一件旧线衣送小水,小水不要,心里却一派感激,思忖道:往日都嫉恨这些干部家,其实人心都是肉长的,生来便善良;往日对人家有成见,也是咱的气量太小了。由此与英英往来亲密,对田中正也殷勤了许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到了腊月,二十八逢集日,小水涮洗了早饭锅碗,正在院子里宰一只鸡,英英的娘到了公社。小水笑着说:“姨赶集来了?你怎的不常到镇上来!见着英英了吗?我给你找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英英娘人到中年,风韵犹存,穿一件浅花小袄儿,头上别一盏白玉发卡,笑吟吟地说:“小水的嘴真乖!你不去喊英英了,我是来找她叔的,他好多日子也不见回家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田社长也是忙。刚才还在院里,怕是到集市上去了。他房门开着,你先进去歇着,我好去找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英英娘说:“你正忙着,哪里能劳动你?我去他房子等着就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就笑着说:“姨今晌午就不要回村了,我给咱做鸡汤面吃,你尝尝我做的味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一边用热水烫鸡拔毛,开膛洗涤,心里就念叨这妇人:家里那么繁累,却保养得好嫩面啊!后来去田中正房子给妇人倒茶水,妇人却看见了小水脚上的一双白鞋,惊讶道:“小水,你还为那孙家行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沉重了脑袋,脸上绽出一丝苦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妇人说:“何苦哩,小水!那男人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害糟了你去死,你还记他什么好处?你年轻轻的,还要为你日后着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讷讷着不知说什么才是,退回到院子里继续洗鸡肉,脑子里乱乱的。妇人的话也是对的,但小水毕竟念惜小男人的可怜啊!再说,一结婚男人就死了,这事原本稀少,偏偏又落在自己头上,这怕也就是命吧!鸡肉放回厨房,打扫院中鸡毛,奇怪怪地却冒出一个想法:英英娘也不是七老八老了,模样又体面,她怎的多少年了也不改嫁?这当儿,院门口就进来了田中正,扛了整整半扇猪肉,后边是一个山里人,挑了一担木炭。对小水说:“小水,你也不去办办年货?今集上肉价便宜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过去帮卖炭人将炭卸在台阶上,说:“我家人少,伯伯前日买了一个猪头腌上了,也没什么再买的。你买这么多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中正说:“我家里人都是肉娘呀!往年割三十斤,限十五就没了。你伯伯爱喝酒,今年好酒紧缺,你要买,我给你批个条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那敢情好,我替伯伯先谢你了!刚才我姨来找你,你偏出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中正问:“你姨,哪个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是英英她娘,说你好多日也没回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中正就说:“人呢,她又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水说:“她在你房子等着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田中正掉头去房子了。小水扫除了鸡毛,在炉子上炖上鸡块,环锅里的水就开了,她灌了一壶水,想再给田中正送去。才走近那间房子前,却见门关着,窗子也闭了,正待叫,房里有一种奇异的声响,就听妇人低声说:“急死你了,大天白日的……”田中正并不出声,只是粗口喘气。小水先不知甚事,后立即吓得手脚冰冷,急转身回到厨房,心还怦然作跳。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过了一会儿,田中正在房子里喊小水,问水开了没有,他要泡一杯茶喝的。小水提水过去,那门窗全洞开了,英英的娘脸色红红的,正对着镜子梳头。小水心里冷了半截,再没有与妇人说一句话,出得门来,看院子里一派阳光,冬天的麻雀在瓦楞上叽叽喳喳地叫得正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一顿午饭,小水并未做鸡汤长条面,一锅烩面打发公社的人吃了,推说身子不舒服,半下午就回到仙游川去。夜里给伯伯说她不去公社做饭了,韩文举不解,问是太劳累,还是受人欺负?小水无奈说了缘由,韩文举破口骂了一通“猪狗不如”,骂毕了却说:“姓田的没了德性,他会有报应的。你这一走,他必要生疑心,认为你知道了他们的事,日后就要给咱夹脚鞋子穿。你还是去着好,装着什么事也不知,咱光光堂堂活咱的人就是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品读经典】:</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秦腔》 (节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贾平凹</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一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要我说,我最喜欢的女人还是白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喜欢白雪的男人在清风街很多,都是些狼,眼珠子发绿,我就一直在暗中监视着。谁一旦给白雪送了发卡,一个梨子,说太多的奉承,或者背过了白雪又说她的不是,我就会用刀子割掉他家柿树上的一圈儿皮,让树慢慢枯死。这些白雪都不知道。她还在村里的时候,常去包谷地里给猪剜草,她一走,我光了脚就踩进她的脚窝子里,脚窝子一直到包谷地深处,在那里有一泡尿,我会呆呆地站上多久,回头能发现脚窝子里都长满了蒲公英。她家屋后的茅厕边有棵桑树,我每在黄昏天爬上去瞧院里动静,她的娘以为我偷桑椹,用屎涂了树身,但我还是能爬上去的。我就是为了能见到她,有一次从树上掉下来跌破了头。清风街的人都说我是为吃嘴摔疯了,我没疯,他们只知道吃嘴,哪里晓得我有我的惦记。窑场的三踅端了碗蹴在碌碡上吃面,一边吃一边说:清风街上的女人数白雪长得稀,要是还在旧社会,我当了土匪会抢她的!他这话我不爱听,走过去,抓一把土撒在他的碗里,我们就打起来。我打不过三踅,他把我的饭吃了,还要砸我的碗,旁边人劝架,说甭打引生啦,明日让引生赔你个锅盔,拿手还比划了一个大圆。三踅收了拳脚,骂骂咧咧回去了,他一走,我倒埋怨劝架人:为啥给他比划那么大个锅盔?他吃他娘的×去!旁边人说:你这引生,真个是疯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是疯子。我用一撮鸡毛粘了颧骨上的血口子在街上走,赵宏声在大清堂药铺里对我喊:“引生,急啥哩?”我说:“急屁哩。”赵宏声说:“信封上插鸡毛是急信,你脸上粘鸡毛没急事?进来照照镜子看你那熊模样!”赵宏声帽盔柿子大个脑袋,却是清风街上的能人,研制出了名药大清膏。药铺里那个穿衣镜就是白雪她娘用膏药贴好了偏头痛后谢赠的。我进了药铺照镜子,镜子里就有了一个我。再照,里边又有了白雪。我能在这块镜子里看见白雪,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秘密我不给任何人说。天很热,天再热我有祛热的办法,就是把唾沫蘸在乳头上,我也不告诉他赵宏声。赵宏声赤着上身给慢结巴武林用磁片放眉心的血,武林害头疼,眉心被推得一片红,磁片割了一下,血流出来,黑的像是酱油。赵宏声说:“你汗手不要摸镜!”一只苍蝇就落在镜上,赶也赶不走。我说:“宏声你把你家的苍蝇领走么!”赵宏声说:“引生,你能认出那苍蝇是公的还是母的?”我说:“女的。”赵宏声说:“为啥?”我说:“女的爱漂亮才来照镜哩。”武林高兴了,说:“啊都,都,都说引生是疯子,引生不,不,不疯,疯么!”我懒得和武林说话,我瞧不起他,才要呸他一口,夏天智夹着红纸上了药铺门的台阶,我就坐到屋角不动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夏天智还是端着那个白铜水烟袋,进来坐下,呼噜呼噜先吸了一锅儿,才让赵宏声给他写门联。赵宏声立即取笔拿墨给他写了,说:“我是听说夏风在省城结婚了,还想着几时上门给你老贺喜呀!明日待客着好,应该在老家待客,平日都是你给大家行情,这回该轮到给你热闹热闹了!”夏天智说:“这就算我来请过你喽!”赵宏声说:“这联写得怎样?”夏天智说:“墨好!给戏楼上也写一副。”赵宏声说:“还要唱大戏呀?!”夏天智说:“县剧团来助兴的。”武林手舞足蹈起来。武林手舞足蹈了才能把话说出来,但说了上半句,下半句又口吃了,夏天智就让他不急,慢慢说。武林的意思终于说明白了,他是要勒着夏天智出水,夏天智爽快地掏了二十元,武林就跑去街上买酒了。赵宏声写完了对联,拿过水烟袋也要吸,吸一口,竟把烟水吸到嘴里,苦得就吐,乐得夏天智笑了几声。赵宏声就开始说奉承话,说清风街过去现在的大户就只有夏家和白家,夏家和白家再成了亲家,大鹏展翅,把半个天光要罩啦!夏天智说:“胡说的,家窝子大就吃人呀?!”赵宏声便嘿嘿地笑,说:“靠德望,四叔的德望高。我就说啦,君亭之所以当了村主任,他凭的还不是夏家老辈人的德望?”夏天智说:“这我得告诉你,君亭一上来,用的可都是外姓人啊!”我咳嗽了一下。夏天智没有看我。他不理会我就不理会吧,我咳出一口痰往门外唾。武林提了一瓶酒来,笑呵呵地说:“四叔,叔,县剧团演戏,戏哩,白雪演演,不演?”夏天智说:“她不演。”赵宏声说:“清风街上还没谁家过事演大戏的。”夏天智说:“这是村上定的,待客也只是趁机挑了这个日子。”就站起身,跺了跺脚面上的土,出了铺门往街上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夏天智一走,武林拿牙把酒瓶盖咬开了,招呼我也过去喝。我不喝。赵宏声说:“四叔一来你咋撮口了?”我说:“我舌头短。”武林却问赵宏声:“明日我,我,我去呀,不去?”赵宏声说:“你们是一个村里的,你能不去?”武林说:“啊我没,没没,钱上,上礼呀!”赵宏声说:“你也没力气啦?!”他们喝他们的酒,我啃我的指甲,我说:“夏风伴了哪里的女人,从省城带回来的?”赵宏声说:“你装糊涂!”我说:“我真不知道?”赵宏声说:“人是归类的,清风街上除了白雪,夏风还能看上谁?”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满空里都是火星子在闪。我说:“白雪结了婚?白雪和谁结婚啦?”药铺门外的街道往起翘,翘得像一堵墙,鸡呀猫呀的在墙上跑,赵宏声捏着酒盅喝酒,嘴突然大得像个盆子,他说:“你咋啦,引生,你咋啦?”我死狼声地喊:“这不可能!不可能!”哇地就哭起来。清风街人都怕我哭的,我一哭嘴脸要乌青,牙关紧咬,倒在地上就得气死了。我当时就倒在地上,闭住了气,赵宏声忙过来掐我人中,说:“爷,小爷,我胆小,你别吓我!”武林却说:“啊咱们没没,没打,打他,是他他,他,死的!”拉了我的腿往药铺门外拖。我哽了哽气,缓醒了,一脚踹在武林的卵子上,他一个趔趄,我便夺过酒瓶,哐嚓摔在地上。武林扑过来要打我,我说:“你过来,你狗日的过来!”武林就没敢过来,举着的手落下去,捡了那个瓶子底,瓶子底里还有一点酒,他咂一口,说:“啊,啊,我惹你?你,你,你是疯子,不,不惹,啊惹!”又咂一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回到家里使劲地哭,哭得咯了血。院子里有一个捶布石,提了拳头就打,打得捶布石都软了,像是棉花包,一疙瘩面。我说:老天!咋不来一场地震哩?震得山摇地动了,谁救白雪哩,夏风是不会救的,救白雪的只有我!如果大家都是乞丐那多好,成乞丐了,夏风还会爱待白雪吗?我会爱的,讨来一个馍馍了,我不吃,全让白雪吃!哎嗨,白雪呀白雪,你为啥脸上不突然生出个疤呢?瘸了一条腿呢?那就能看出夏风是真心待你好呀还是我真心待你好?!一股风咚地把门吹开,一片子烂报纸就飞进来贴在墙上。这是我爹的灵魂又回来了。我一有事,我爹的灵魂就回来了。但我这阵恨我爹,他当村干部当得好好的偏就短命死了,他要是还活着,肯定有媒人撺掇我和白雪的姻缘的。恨过了爹我就恨夏风,多大的人物,既然已经走出了清风街,在省城里有事业,哪里寻不下个女人,一碗红烧肉端着吃了,还再把馍馍揣走?我的心刀剜着疼,张嘴一吐吐出一节东西来,我以为我的肠子断了,低头一看,是一条蛔虫。我又恨起白雪了,我说,白雪白雪,这不公平么,人家夏风什么样的衣服没有,你仍然要给袍子,我引生是光膀子冷得打颤哩,你就不肯给我件褂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天下午,我见谁恨谁,一颗牙就掉了下来。牙掉在尘土里,我说:牙呢,我的牙呢?捡起来种到院墙角。种一颗麦粒能长出一株麦苗,我发誓这颗牙种下了一定要长出一株带着刺的树的,也毒咒了他夏风的婚姻不得到头。</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第二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二天的上午,我去了一趟戏楼。戏台上有人爬高上低地还在装灯摆布景,台子下已经很多婆娘们拿着条凳占地方了,吵吵嚷嚷,听不清谁和谁都在说啥,有小儿就尿下了,尿水像蛇一样突然从条凳窜出来。书正的媳妇把柴火炉子搬在场边要卖炒粉,火一时吹不起,黑烟冒着。赵宏声猴一样爬梯子往戏楼两边的柱子上贴对联,对联纸褪色,染得他颧骨都是红的。把稳着梯子的是哑巴,还有文成站在远处瞅对联的高低,念道:名场利场无非戏场做出泼天富贵,冷药热药总是妙药医不尽遍地炎凉。说:“宏声叔,你这是贺婚喜哩还是给你做广告哩?”赵宏声说:“话多!”屋檐里飞出个蝙蝠,赵宏声一惊,梯子晃动,人没跌下来,糨糊罐里的糨糊淋了哑巴一头。哑巴仍扶着梯子,哇哇地叫,示意我过去帮忙。我才不帮忙的,手痒得还想打哩!场北头的麦秸堆下一头猪瞪我,我就向猪走去踢它一脚。没想这呆货是个图舒服的,脚一踢在它的奶上,它就以为我逗它而趴下了。我呸了一口,不再理它,一股风就架着我往麦秸堆上去,又落下来,轻得像飘了一张叶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现在给你说清风街。我们清风街是州河边上最出名的老街。这戏楼是老楼,楼上有三个字:秦镜楼。戏楼东挨着的魁星阁,鎏金的圆顶是已经坏了,但翘檐和阁窗还完整。我爹曾说过,就是有这个魁星阁,清风街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是白雪同父异母的大哥,如今在新疆工作,几年前回来过一次,给人说新疆冷,冬天在野外不能小便,一小便尿就成了冰棍,能把身子撑住了。另一个就是夏风。夏风毕业后留在省城,有一笔好写,常有文章在报纸上登着。夏天智还在清风街小学当校长的时候,隔三岔五,穿得整整齐齐的,端着个白铜水烟袋去乡政府翻报纸,查看有没有儿子的文章。如果有了,他就对着太阳耀,这张报纸要装到身上好多天。后来是别人一经发现什么报上有了夏风的文章,就会拿来找夏天智,勒索着酒喝。夏天智是有钱的,但他从来身上只带五十元,一张币放在鞋垫子下,就买了酒招呼人在家里喝。收拾桌子去,切几个碟子啊!他这话是给夏风他娘说的,四婶就在八仙桌上摆出一碟凉调的豆腐,一碟油泼的酸菜,还有一碟辣子和盐。辣子和盐也算是菜,四碟菜。夏天智说:“鸡呢,鸡呢吗?!”四婶再摆上一碟。一般人家吃喝是不上桌子,是四碟菜;夏天智讲究,要多一碟蒸全鸡。但这鸡是木头刻的,可以看,不能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魁星阁底层是大畅屋,没垒隔墙,很多年月都圈着中街组的牛。现在没牛了,门口挂了个文化站的牌子,其实是除了几本如何养貂,如何种花椒和退耕还林的有关政策的小册子外,只有一盒象棋,再就是麻将,时常有人在里边打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赵宏声从梯子上下来,想和我说话,风绕着他起旋儿,他说这是邪气,使劲地扑朔头发。我说扶着这风刚才我上到了麦秸堆上。赵宏声说:“上去了?啊,你好好养病。”我说我真的上去了,麦秸堆上有个鸟窝。文成搭了梯子就爬上麦秸堆,果然从上面扔下来个鸟窝。众人说:“咦?!”赵宏声还是推着我到了文化站门口,问我要不要在后心处贴一张膏药?他说:“不收钱。”我说我真的上去了,他不再理我,探头往文化站屋里看。里边有人说:“是不是么饼,我眼睛不行啦。”赵宏声说:“你再打一天看啥全是黑的!”牌桌上有夏雨和会计李上善,两人为一个么饼吵闹。原来夏雨单钓么饼,将手中的么饼压在额头上,额头上就显出一个么饼图案,上善暗示大家都不打出么饼,等黄了局摊牌,三个人手里却多余着一个么饼,夏雨就躁了。赵宏声说:“你家正忙着,你也打牌?”夏雨说:“我来借桌子板凳的,刁空摸两圈。”起身要走。一人说:“急啥的?你哥娶媳妇你积极!”一个说:“嫂子的勾蛋子,小叔子一半子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候,门口有人说话:“来时我还说这一身衣服脏哩,到这儿了倒觉得干净!”我一回头,是几个剧团人。其中一个老女演员说:“你一到乡下都英俊了!”那人是齿齿牙,微笑了一下,嘴没有多咧,说:“这么还有文化站?”老女演员说:“清风街出了个夏风,能没文化站?”一直站在牌桌后头看热闹的狗剩往门口看了看,弯着腰就出来。狗剩是五十多岁的人,黑瘦得像个鬼,他把头伸到老女演员面前,突然说:“你是《拾玉镯》?”老女演员愣了一下,就明白了,笑着点了点头。狗剩说:“我的碕呀,你咋老成这熊样啦?!”老女演员变了脸。狗剩要和她握手,她把手塞到口袋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事后我听说啦,三十年前县剧团来清风街演了一场《拾玉镯》,拾玉镯的那个姑娘就是这老女人演的,狗剩爱上了那姑娘,晚上行房就让媳妇说她是那姑娘,惹得媳妇差点和他闹离婚。狗剩让名角生了气,上善出来忙解释狗剩没有恶意,只是不会说话,抬脚把狗剩踢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名角是演《拾玉镯》成名角的,她也就一辈子只演《拾玉镯》。她的情绪没有缓过来,中午吃饭前的时候说胃疼,要回去。清风街之所以同意包场戏,就是冲着几个名角,这下要砸锅呀,夏天智就让赵宏声针灸治胃病,老女演员说不用,还要回去。白雪就老师长老师短地恳求,还将夏天智画的秦腔脸谱拿出来,其中一张就是专门画她的装扮的,老女演员才说:“我真的老了?”白雪说:“你没老!”老女演员说:“人咋能不老呢,我是老了。”白雪说:“人老了艺术不老啊!”老女演员说:“那好吧,我不走了,但晚上取消《拾玉镯》,我只来段清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本来是不去夏家凑热闹的,上善硬拉着我去,我才去的。白雪穿了双瘦皮鞋,把脚收得紧紧的,真好看。中星他爹信佛,给我说过菩萨走路是一步一生莲的,我看见白雪走过来走过去,也是一溜儿一溜儿的花。赵宏声问我看啥哩,头老不抬,发痴眼儿?他鬼得很,知道我的心思,可我不敢瞅白雪的脸,我还不能瞅她的脚吗?我转了身,对着院子里的花坛,花坛上种着月季,花红艳艳的。赵宏声说:“你今日可别多喝酒!”我拿手去掐月季叶,叶子颤了一下,我知道叶子疼哩,就松了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院子里噼噼啪啪响过鞭炮,上善就主持了宴会。夏家待客虽然没有太多地请人,人还是来了许多。武林是最后到的院门口,他来训斥他老婆,他老婆黑娥来得早,他说:“你,你回呀不不回,一,一,一会儿上礼,啊你是有钱,钱,钱哩?”正好四婶出来,让武林快进去坐席,武林说:“我,我,我,没钱呀婶子!”四婶说:“谁要你上礼呀?!”武林就说:“啊过一个月,是,是,是我娘的三三三周年,你也,也来,啥都不,不,不要带噢,噢。”村主任君亭和支书秦安是相跟着来的,秦安先站在院门口念门联:不破坏焉能进步,大冲突才有感情。就锐声说:“是宏声写的吧,写得好!”上善就拥他们在主桌上坐了,开始讲话。上善能讲话,说得很长,意思是夏风是个才子,白雪是个佳人,自古才子配佳人,那是天设地造的。虽然在省城已办了婚礼,但在老家还得招呼老戚旧亲,三朋四友,左邻右舍,老规矩还是老规矩!那么,东街的本家,中街的他姨,西街的亲家,南沟来的他舅,西山湾来的同学,还有在座的所有人,都把酒杯端起来,先贺咱老校长福喜临门,再祝一对新人白头偕老!都端起酒杯了吧?众人说:早都端起了,你说得太长!上善说:那就干杯,都得喝净!干过了,众人都要坐下,上善又说:“先不急坐,再把酒倒上,让秦支书讲话!”秦安就让君亭讲,君亭说我是本家子哥,你讲。秦安说:“我不会说话,要我说呀,对这一对新人哇,我只说一个字,只一个字:很好!”众人都笑了,说:“明明两个字,怎么是一个字?”秦安愣了愣,也笑了,就坐下来。众人也就坐下来。席间,有人给夏天智脸上抹红,夏天智说婚结了给我抹啥子红?众人便起哄:今日不耍新郎新娘了,就耍你,你得来个节目!夏天智也不擦脸上的红,喃喃道:我出啥节目呀?就叫喊四婶把他画的那些秦腔脸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四婶说:“你咋恁逞能的,拿那些脸谱有啥看的?”夏天智说:“你不懂!”四婶就从柜里搬出一大堆马勺,马勺背上竟都画着秦腔脸谱。我知道夏天智能画秦腔脸谱,但没见过能在马勺上画,画出了这么多,一件一件竟摆得满台阶上都是。众人便围进去瞧稀罕,你拿一个,他拿一个,掖在怀里,别在裤带上,也有拿了要出院门。夏雨急着喊:“哎!哎!”夏天智却说:“谁要爱上的,就拿上!”众人说:“四叔比夏雨舍得!”马勺立时就被抢光了。夏天智脸上放光,说:“热闹,热闹!我再给大伙放段戏!”又从卧屋取了个台式收音机,拧了半会儿,正巧播放着秦腔曲牌。音乐一起,满院子都是刮来的风和漫来的水,我真不知道那阵我是怎么啦,喉咙痒得就想唱,也不知道怎么就唱:眼看着你起高楼,眼看着你酬宾宴,眼看着楼塌了……我唱着,大家就看我,说:“这疯子,这疯子!”上善就过来拿了一只大海碗,满满地盛了米饭,又夹了许多肉在上面,给我说:“引生,你那烂锣嗓能唱个屁!把这碗端上,好好坐到花坛沿上吃,吃饱!”然后他高声说:“要唱我来上一板!”众人都起哄:“唱!唱!”上善真的就唱啦:为王的坐椅子脊背朝后,为的是把肚子放在前头,走一步退两步只当没走,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唱着唱着,一只苍蝇站到了他鼻尖上,他拍苍蝇,就不唱了。音乐还在放着,哑巴牵着的那只狗,叫来运的,却坐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呜叫起来,它的呜叫和着音乐高低急缓,十分搭调,院子里的人都呆了,没想到狗竟会唱秦腔,就叫道:“上善上善,你唱得不如狗!”来运在这场合出了风头,喜得哑巴拿了一根排骨去喂它。但来运叼着排骨不吃,却拿眼睛看我。我也看着来运,我叫:“来运,来运!”来运就卧到我腿前,我看出了来运前世是个唱戏的,但这话我不说破。花坛边的痒痒树下,夏风和赵宏声说话,他们是小学同学,夏风说:“瞧我爹,啥事都让他弄成秦腔会了!”赵宏声笑着说:“四叔就好这个么。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白雪活该就是给你爹当儿媳的。”夏风说:“我就烦秦腔。”赵宏声说:“你不爱秦腔,那白雪……”夏风说:“我准备调她去省城,就改行呀。”米饭里边吃出了一粒沙子,硌了我的牙,我呸了一口米饭,又呸了一口米饭。起身要走时,秦安过来问起夏风:“新生没来?”夏风说:“没见来么。”秦安就给夏天智招手,夏天智端着白铜水烟袋走来,两人叽叽咕咕了一阵,我逮听着他们在商量着晚上给剧团演员披红的事,秦安说:“五条呀,一人还得十斤鸡蛋,一袋苹果,这笔账不好报哇?”夏天智吸了一阵烟,就把白雪叫来。白雪就站在我的旁边,她的身上有一股香,她的裤管上粘着一个棉花球儿,我想给她取下来,但我没敢。白雪说:“那就只给王老师一个披红吧,她称得上是表演艺术家了,到哪儿演出都披红哩。”秦安说:“这得和君亭研究一下。”就叫了君亭过来,君亭听了,口气很硬地说:“剧团是村上请来的,当然应该负担人家!”秦安看我,我把脸埋下吃我的饭。秦安低声说:“毕竟是给夏风白雪贺喜来的……”君亭说:“碕,那又咋啦?演戏还不是全村人看,如果没有夏风的婚事,你就是出钱人家肯来?庄稼一季一收的,人才是几百年才出一个,夏风是清风街的一张名片了!咱可以宣布,如果以后谁的事弄到像夏风这么大,家里的红白喜事村上就一揽子包了!咱明事明干,用不着偷偷摸摸的。”夏天智说:“这……”秦安说:“君亭说的也是,那咱班子就算决定啦。包场费一千元,红绸被面一条,还有鸡蛋,苹果都让新生那边办,款项从他的承包费里抵就是。”当下,秦安让夏雨去找新生,夏雨打了一个口哨,来运就厮跟了他,夏雨还说:“引生你和我去!”我看了一下白雪,白雪给各个席上敬酒哩,我说我不去,夏雨恨了恨,从饭桌上拿了一包纸烟才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三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差不多是鸡都上架打盹了,天还没漫下黑,亮着一疙瘩一疙瘩火云。我在门口啪啦啪啦抖被单,隔壁来顺说:“今日有戏,这天也出祥瑞,怪怪的?”这有啥怪的,秃子,来顺是秃子,天也发了烧么!来顺说:“你才发烧哩!”我就是发烧哩,吃毕宴席回来我睡了一觉,睡着睡着身子发烫,我之所以抖被单,就是看把被单烧着窟窿了没有?没有烧着,只抖下几个屁弹。一只猫从树阴下跑过来,白的跑成了红的,钻进厨房的烟囱中去了,再出来,是个黑猫。来顺硬着脖子往戏楼下去了,我一直等到锣鼓吵起,喝下半勺浆水才赶了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清风街的人差不多都在戏楼下,中间有条凳的坐了条凳,四边的人都站着,站着的越站越多,就向里挤,挤得中间的人坐不住,也全站在了条凳上。人脚动弹不了,身子一会儿往左侧,一会儿往右侧,像是五月的麦田,刮了风。那些娃娃们从戏台的墙头爬上去,坐在台上两边,被撵下来,又爬上去,赖成了苍蝇。我就听谁在喊:“引生呢,让引生维持秩序!”我近去从台口拉那些娃娃腿,三下两下全拉得掉下来。人窝里有骂声:“疯子,你要出人命啊?!”但我很得意,凡是群众集会只有我才能维持了秩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文成一伙跑到戏楼后面,趴在后门缝看演员化妆。我也跑去看了,我要看白雪在没在后台,但没见白雪的踪影,看到的却是那个长脸男演员往头上戴花。中午吃饭的时候,庆玉和这个演员在一个桌子上,庆玉给他递纸烟,他说他要保护嗓子,不吸纸烟。庆玉就问:你是唱啥的?他说:你猜。庆玉说:净?他说:不是。庆玉说:生?他说:不是。庆玉说:那是丑角?他还是说不是。庆玉有些火了,以为他戏弄,说:那你唱碕呀!他却说:接近了。庆玉说:噢,唱旦的!一个大男人唱旦角,我就稀罕了,正看着,他也发觉了我在偷看,走过来把身子靠在门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觉得没有了意思,离开了后门口,前边台下的秩序还好,就灰沓沓靠到麦秸堆上发蔫了。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一遍和一遍的数目不同。隐约里谁在说话:“你瞧你瞧,人不少嘛!”“说到底也就是个农民的艺术么。”“你少说这话,让人听着了骂你哩!”“你要是在省城参加一次歌星演唱会,你就知道唱戏的寒碜了!”“我可告诉你,王财娃演戏的时候,咱县上倒流行一句话:宁看财娃《挂画》,不坐民国天下。”“那是在民国。”“现在有王老师哩!”“不就是一辈子演个《拾玉镯》,到哪儿能披个红被面么。”“你,你……”“我说的是事实。”“到了后台你不许这么说!”“我才不去后台,我嫌聒,我找宏声呀。”我听出是白雪和夏风,一拧头,他们果然就站在麦秸堆边。我往黑影里缩,不愿意让他们发觉是我,但他们却没再说话,我斜眼睛看了一下,夏风朝西头去了,而白雪端端往戏楼走,她两条腿直得很,好像就没有长膝盖。我心里说:白雪白雪,你要能和我好,你打个喷嚏吧!但白雪没有打喷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戏楼上叮叮咣咣敲打了半个时辰,红绒幕布终于被两个人用手拉开,戏就开场了。先是清唱,每一个演员出来,报幕的都介绍是著名的秦腔演员,观众还是不知道这是谁,不鼓掌,哄哄地议论谁胖谁瘦,谁的眼大谁的脸长。后来演了两个小折子,一个须生在翻跟头时把胡子掉了,台下就喝倒彩:下去,下去,要名角!表演艺术家王老师,在接下来就登场了,但她是一身便装,腰很粗,腿短短的,来了一段清唱。台下一时起了蜂群,三踅一直是站在一个碌碡上的,这阵喊:“日弄人哩么!”他一喊,满场子的人都给三踅叫好,王老师便住了声,要退下去,报幕的却挡住了王老师,并示意观众给名角掌声,场子上没有掌声只有笑声,突然突然间一哇声喊:不要清唱,要《拾玉镯》!这么一闹腾,我就来劲了,撒脚往戏楼前跑。戏楼下一时人又挤开来,有小娃被挤得哭,有人在骂,三只鞋从人窝里抛了出来,正巧砸在我的头上,我说:“砸你娘的×哩!”日地把鞋又砸到人窝里去。秦安一把拉住我,说:“引生引生,你要给咱维持秩序啊!”他先跳上台让大家安静,可没人听秦安的,秦安又跳下台问我:“君亭呢,君亭没来?”我说:“君亭饭后就到水库上去了,你不知道?!”秦安眉头上就挽了一个疙瘩,说:“弄不好要出事呀,这得搬天义叔哩!”剧团演出队长说:“天义是谁?”我说:“是老主任。”秦安就说:“引生你领路,让队长把天义叔请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戏楼上叮叮咣咣敲打了半个时辰,红绒幕布终于被两个人用手拉开,戏就开场了。先是清唱,每一个演员出来,报幕的都介绍是著名的秦腔演员,观众还是不知道这是谁,不鼓掌,哄哄地议论谁胖谁瘦,谁的眼大谁的脸长。后来演了两个小折子,一个须生在翻跟头时把胡子掉了,台下就喝倒彩:下去,下去,要名角!表演艺术家王老师,在接下来就登场了,但她是一身便装,腰很粗,腿短短的,来了一段清唱。台下一时起了蜂群,三踅一直是站在一个碌碡上的,这阵喊:“日弄人哩么!”他一喊,满场子的人都给三踅叫好,王老师便住了声,要退下去,报幕的却挡住了王老师,并示意观众给名角掌声,场子上没有掌声只有笑声,突然间一哇声喊:不要清唱,要《拾玉镯》!这么一闹腾,我就来劲了,撒脚往戏楼前跑。戏楼下一时人又挤开来,有小娃被挤得哭,有人在骂,三只鞋从人窝里抛了出来,正巧砸在我的头上,我说:“砸你娘的×哩!”日地把鞋又砸到人窝里去。秦安一把拉住我,说:“引生引生,你要给咱维持秩序啊!”他先跳上台让大家安静,可没人听秦安的,秦安又跳下台问我:“君亭呢,君亭没来?”我说:“君亭饭后就到水库上去了,你不知道?!”秦安眉头上就挽了一个疙瘩,说:“弄不好要出事呀,这得搬天义叔哩!”剧团演出队长说:“天义是谁?”我说:“是老主任。”秦安就说:“引生你领路,让队长把天义叔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领着队长小跑去东街,街道上有狗汪汪地咬。街北的312国道上开过了一辆车,白花花的一股子光刷地过来,照在一堵墙上,我突然说:“你瞧那是啥?”队长说:“啥?”我看见雷庆的女儿翠翠和陈星抱在一起,四条腿,两个头,没见了手,就说:“好哇,不去看戏,在这儿吃舌头哩!”队长说:“管人家事?咱急着搬救兵啊!”我不行,拾了块土疙瘩朝墙根掷过去,车灯已经闪过了,黑暗中传来跑步声。穿过一条歪歪扭扭的巷子,队长问老主任家怎么住得这么背呀?我说:“背是背,那可是好地穴哩!”队长又问怎么个好地穴?我说:“白天了,你站在伏牛坡就看得出来!”如果是站在北头的伏牛坡上看清风街,清风街是个“碦”状,东西两街的村子又都是蝎子形,老主任的家就盖在蝎子尾上。在过去,东街的穷人多,西街有钱的人家多,而最富豪的是白家。白家兄弟两个因家事不和,老二后来搬住到了东街,但老二后辈无人,待夫妇俩死后,老大就占了东街的房院。那老大就是白雪的爷爷,曾当过清风街的保长。到了解放初,夏天义是土改代表,一心想给白家划地主,可农会上主持人是县上派来的监督员,和白家有姑表亲,一开会就给白家传信,结果白家主动将东街的房院交了出来,只给定了个中农成分。这房院自然而然就让夏天义一家住了。他们是兄弟四人,按家谱是天字辈,以仁义礼智排行;在这房院里住过了十年,后来都发了,各盖了新的房院分开住家。先是夏天仁搬住到了北头巷口,他就是君亭的爹,拳头能打死老虎的人,只是命短,不到六十就死了。后搬住到中巷巷尾的是夏天礼,他在五十里外的天竺乡干过财务,退休已经多年。再是夏天义在蝎子尾盖了房子,五个儿子,前四个是庆字辈,庆金庆玉庆满庆堂,到了二婶怀上第五胎,一心想要个女子,生下来还是个男的,又长得难看,便不给起大名了,随便叫着“瞎瞎”。五个儿子都成了亲,又是一个一个盖房院,夏天义就一直还住在蝎子尾。这事我不愿意给队长说,说了他也弄不清。队长说:“老主任是夏风的二伯?”我说:“你行呀!”队长说:“夏风他家的房院倒比老主任的房院好。”我拉着队长从池塘边的柳树下往过走,才要说:“那当然了,夏风家的房院是原先白家的老宅子么!”话还没说出口,竹青就从对面过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竹青撑着一双鹭鸶腿,叼着烟卷,立在那里斜眼看我。我说:“竹青嫂子,天义叔在家没?”竹青说:“我爹喝多了,可能睡了。”我就摇院门上的铁环,来运在里边说:“汪!”我说:“来运,是我!”来运说:“汪汪!”我说:“我找天义叔的!”来运说:“吭哧,吭哧!”我说:“天义叔睡了?睡了也得叫起来,要出事啦!”上堂屋有了躁躁的声音:“谁在说话?”我说:“天义叔,我是引生,你开门!”开了院门的却是来运,它用嘴拉了门闩,夏天义就站在了堂屋门口。夏天义是个大个子,黑乎乎站满了堂屋门框,屋里的灯光从身后往外射,黑脸越发黑得看不清眉眼。队长哎哟一声,忙掏了纸烟给他递,他一摆手,说:“说事!”队长就说戏楼上观众如何起哄,戏演不下去,又不能不演,担心的是怕出乱子。夏天义说:“就这事儿?那秦安呢?!”我说:“秦安那软蛋,他镇不住阵!”夏天义说骂了一句:“狗日的!”跟着我们就往院门口走,走到院中间了,却喊:“哎,把褂子给我拿来,还有眼镜!”夏天义迟早叫二婶都是“哎”,二婶是瞎子,却把褂子和眼镜拿了来。眼镜是大椭块石头镜,夏天义戴上了,褂子没有穿,在脊背上披着。我说:“天义叔,你眼镜一戴像个将军!”他没理我,走出院门了,才说:“淡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到了戏场子,台上台下都成一锅粥了,有人往台上扔东西,涌在台口两边的娃娃们为争地方又打起来,一个说:我日你娘!一个说:“鱼,鱼,张鱼!”张鱼是那个娃娃的爹,相互骂仗叫对方爹的名字就是骂到恨处了,那娃娃就呜呜地哭。秦安一边把他们往下赶,一边说:“叫你爹名字你哭啥哩,毛泽东全国人都叫哩!”台下便一片笑声。秦安没有笑,他满头是汗,灯光照着亮晶晶的,就请出演员给大家鞠躬,台下仍是一哇声怪叫,秦安说了些什么,没有听见。夏天义就从戏楼边的台阶上往上走,褂子还披着,手反抄在褂子后边,我大声喊:“老主任来啦!”顿时安静下来,夏天义就站在了戏台中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夏天义说:“请剧团的时候,我说不演啦,不是农闲,又不是年终腊月,演什么戏?可征求各组意见,你们说要演哩要演哩,现在人家来演了,又闹腾着让人家演不成,这是咋啦?都咋啦?!”叭!电灯泡上纠缠了一团蚊子,一个蚊子趴在夏天义的颧骨上咬,夏天义打了一掌,说:“日怪得很,清风街还没出过这丢人的事哩!不想看戏的,回家睡去,要看戏的就好好在这儿看!”他一回头,后脖子上壅着一疙瘩褶褶肉,对着旁边的队长说:“演!”然后就从台边的台阶上下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戏果然演开了,再没人弹七嫌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夏天义得意地往回走,我小跑着跟他,我说:“天义叔,天义叔,你身上有股杀气哩!”夏天义摆了下手。我还是说:“秦安排夸他上学最多,是班子里的知识分子哩!知识分子顶个屁用,农村工作就得你这样的干部哩!”夏天义又是摆了一下手。不让说就不说了,引生热脸碰个冷勾子,我就不再撵跟他,一转身把掌砍在武林的脖项上。武林张着嘴正看戏的,被我一砍吓了一跳,就要骂我,但噎了半天没骂出一个囫囵句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戏是演到半夜了才结束。人散后我和哑巴、瞎瞎、夏雨帮着演员把戏箱往夏天智家抱,让书正搭个手,书正只低个头在台下转来转去。我知道他是在那里捡遗下的东西,说:“钱包肯定是捡不到的,这儿有半截砖你要不要?”他真的就把半截砖提回家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演员们在夏天智家吃过了浆水面,大部分要连夜回县城,夏天智挽留没挽留住,就让夏雨去叫雷庆送人。雷庆是州运输公司的客车司机,跑的就是县城到省城这一线,每天都是从省城往返回来过夜,第二天一早再去县城载客。夏雨去叫雷庆送人的时候,在中巷见到雷庆的媳妇梅花,梅花不愿意,说你家过事哩,你雷庆哥回来得迟,连一口喜酒都没喝上,这么三更半夜了送什么人呀?!话说得不中听,夏雨就不再去见雷庆,回来给爹说了,夏天智说:“让你叫你雷庆哥,谁让你给她梅花说了?”白雪就亲自去敲雷庆家的门。敲了一阵,睡在门楼边屋里的夏天礼听到了问谁个?白雪说:“三伯,是我!”夏天礼忙高声喊雷庆,说白雪敲门哩!梅花立即开了院门,笑嘻嘻地说:“是白雪啊,晚上我特意去看你的戏哩,你咋没演?”白雪说:“我演的不好,甭在老家门口丢人。我哥睡了没?”梅花说:“你来了,他就是睡了也得起来!”白雪说:“想让我哥劳累一下送送剧团里人。”梅花说:“劳累是劳累,他不送谁送?咱夏家家大业大的,谁个红白事不是他接来送往的?!”当下把雷庆叫出来把要走的人送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留下来的演员是三男两女,男的让夏雨领了去乡政府一个干事那儿打麻将,女的安顿到西街白雪的娘家。白雪带人去时给婆婆说夜里她也就不回来了,四婶不高兴,给她叽叽咕咕说了一会儿话,白雪笑了笑,才让夏风带了女演员去的西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原本该和夏雨他们一块走的,可我没有走,磨磨蹭蹭直到夏天智和四婶已经坐在灯下清查礼单的时候才离开。但刚出门,庆金的媳妇淑贞拉着儿子光利来见白雪,说光利的嗓子好,整天跟了陈星唱歌,还要买收录机,让白雪听听他的歌看值不值得投资买个收录机?四婶说:“后半夜了唱啥歌呀,一个收音机值几个钱,舍不得给娃买!”淑贞说:“是收录机,不是收音机!”四婶说:“收录机贵还是收音机贵?”淑贞说:“一个是手表一个是钟表!”语气呛呛的。见四婶指头蘸着口水数钱,又说:“今日待客赚啦吧?”四婶说:“做啥哩嘛,就赚呀?!”淑贞把嘴撇了个豌豆角,光利却趁机跑掉了,她就一边骂光利一边低声问白雪:“收了多少钱?”白雪说:“不知道。”淑贞说:“四叔四娘为啥待客哩,就是回收以前送出去的礼哩。礼钱肯定不少,给你分了多少?”白雪说:“给我分啥呀?”淑贞说:“咋不分?夏风不是独子,还有个夏雨,四叔四娘把礼钱攥了还不是给小儿子攒着?即便他们不给你分,可你娘家的,你的同学同事的礼钱应当归你呀!”话说得低,四婶八成也听得见,嚷道着白雪把鸡圈门看看关好了没有,小心黄鼠狼子。白雪说:“现在哪儿有黄鼠狼子?”淑贞说:“四娘不愿意了我哩。”就要走。四婶偏过来,说:“淑贞你走呀?”拿了一沓钱交给了白雪,白雪不要,不要不行,羞得淑贞一出院门就骂光利。</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四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年好过,月好过,日子难过,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夏家待客的第二天早晨,夏天智照例是起来最早的。大概从前年起吧,他的瞌睡少了,无论头一夜睡得多晚,天明五点就要起床,起了床总是先到清风街南边的州河堤上散步,然后八字步走到东街,沿途摇一些人家的门环,硋喝:睡起啦!睡起啦!等回到家了,门窗大开,烧水沏茶,一边端了白铜水烟袋吸着一边看挂在中堂上的字画,看得字画上的人都能下来。白雪是听到院门响而醒来的,做了夏家的新儿媳,起床先扫罢院子,又去泉里挑水。路上见上善从斜巷里过来唱《张连卖布》,先是一句:你把咱大铁锅卖了做啥?我嫌它烧开水不着饹甲。白雪就把水担放下,眯着笑眼听。上善一抬头看见了白雪,就噤口啦。白雪说:“上善哥起得早?”上善说:“睡不成么!”白雪说:“咋啦?”上善说:“四叔啥都好,就是一点,他睡不着了也不让别人睡!”白雪还是笑。上善说:“四叔讲究大,你一早给他老两口倒尿盆了?”白雪说:“这还没。”上善说:“好,你给他当儿媳就要破破那些规矩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白雪担水回来,夏天智已喝毕了一杯茶,把茶根儿往花坛上浇,问夏风起来了没,不等白雪答复,就嘟囔什么时候了还睡着不起,该去西街和乡政府接客人呀。白雪赶紧去卧房把夏风推醒。</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客人接了回来,吃罢了饭,刘新生就进了门,夏天智一见他空手,先问给演员办的货呢?刘新生倒嚷嚷结婚待客多大的事情怎么就不给他透个风?四婶忙解释只待了族人和亲戚,西街中街的人家都没告诉。刘新生说:“我还以为把我晾下了!”四婶说:“晾下别人还能晾下你?让你办货还不是给你个口信儿,只说你昨儿夜里过来,没见你来么!”刘新生说:“昨儿下午我去西山湾收鸡蛋了嘛!”一边叮咛着夏雨派人去果园拉货,一边却将自己写的鼓乐谱请教剧团来的乐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白雪担水回来,夏天智已喝毕了一杯茶,把茶根儿往花坛上浇,问夏风起来了没,不等白雪答复,就嘟囔什么时候了还睡着不起,该去西街和乡政府接客人呀。白雪赶紧去卧房把夏风推醒。</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客人接了回来,吃罢了饭,刘新生就进了门,夏天智一见他空手,先问给演员办的货呢?刘新生倒嚷嚷结婚待客多大的事情怎么就不给他透个风?四婶忙解释只待了族人和亲戚,西街中街的人家都没告诉。刘新生说:“我还以为把我晾下了!”四婶说:“晾下别人还能晾下你?让你办货还不是给你个口信儿,只说你昨儿夜里过来,没见你来么!”刘新生说:“昨儿下午我去西山湾收鸡蛋了嘛!”一边叮咛着夏雨派人去果园拉货,一边却将自己写的鼓乐谱请教剧团来的乐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刘新生种庄稼不行,搞文艺却是个人才。我敢说,像夏风那样的人,清风街并不少,只是他们没有夏风的命强,一辈子就像个金钟埋在了土里,升不到空中也发不出声响。比如水兴他那死去的爹,大字不识几个,却能把一台戏一折一折背下来,连生净丑旦的念白都一字不落。这刘新生以前吹过龟兹乐班,甚至扮过旦角,但有一年春节放鞭炮,炸药炸了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再唱戏手伸出来做不了兰花姿,他就迷上敲鼓,逢年过节若办社火,全都是他承操。剧团来的乐师正拿了夏天智的白铜水烟袋吸,刘新生叫声“师傅”,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来,上面密密麻麻记了鼓谱,求乐师指正。乐师说:“你用嘴给我哼调,我听。”刘新生就“咚咚锵,咚咚锵”哼起来。哼着哼着,脸绿了,脱了褂子,双手在肚皮上拍打。乐得大家都笑,又不敢笑出声,乐师就说:“哈,这世事真是难说,很多城里的人,当官的,当教授的,其实是农民,而有些农民其实都是些艺术家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乐师说的这句话,事后是赵宏声告诉我的,这话我同意。我说:“夏风就是农民,他贪得很!”赵宏声说:“你看见夏风娶了白雪,嫉恨啦?”我说:“结就结吧,权当他是个护花人!”赵宏声说:“咦,你还能说出这话?那你也找一个,当护花人么。”我说:“要穿穿皮袄,不穿就赤身子!”赵宏声说:“那你就断子绝孙去!”我说:“我要儿子孙子干啥,生了儿子孙子还不都在农村,咱活得苦苦的,让儿子孙子也受苦呀?与其生儿得孙不如去栽棵树,树活得倒自在!”赵宏声说:“说着说着你就疯话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天早晨刘新生在夏天智家把肚皮当鼓敲的时候,我是在街上蹓跶的。去果园拉货的人把鸡蛋苹果搬运到东街口,却抖出了一个新闻:二分之一的果园刘新生已经不承包了!清风街就这么大个地方,谁家的鸡下丢了一颗蛋都会吵吵闹闹。刘新生将二分之一的果园退出了,人们就来了气。果园前几年挂果好,他发了财,去年霜冻,今年又旱,他就退出一半,果园是集体的果园,他想怎么就怎么啦?人是怕煽火的,一张口指责了刘新生,十张八张口就日娘捣老子地骂刘新生,待到有一个人近去拿了颗苹果吃,你也吃我也吃,不吃白不吃,都去拿了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刘新生把肚皮拍得通红,拍着拍着放了一个屁,就见一个小娃拿着苹果进来吃,刘新生说:“哪儿的苹果?”小娃说:“街口都吃苹果哩。”刘新生便跑了去看,果真是自己筹备的苹果,两个箱子都已经空了。李三娃的娘正撩了衣襟装了四五颗,刘新生气得去夺,老婆子颠着小脚跑,把一颗扔给她孙子,刘新生就把她掀倒了。旁边人说:“你打人了?”刘新生说:“这是两委会让我给演员筹的货,她红口白牙吃谁的?”那人说:“果园是全清风街的,你能吃,为啥别人吃不得?”刘新生说:“我承包了就是我的!”那人说:“承包费你交了?”刘新生说:“交了!”那人说:“交了多少?”刘新生说:“一半。”那人说:“那一半呢?”刘新生说:“那一半我已经不承包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吵,我就扑上去说:“哎,新生,大家都知道你承包了,怎么只成了一半?”刘新生说:“咋?你想咋?”他用手指我,少了两个指头,我把他的手拨开了,说:“丰收的时候你承包,不丰收了你就不承包了?你是清风街的爷?!”刘新生说:“我不和疯子说!”他瞧不起我,我就从苹果箱中拿了两个苹果,啃一颗,扔一颗。一直蹴在旁边吃纸烟的三踅过来说:“你说你承包的合同修改了,你拿出来看看。”刘新生一嘴白沫,说:“拿就拿!”让夏雨把鸡蛋和剩下的苹果拿回夏家,自个儿气呼呼地去了果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苹果已经没有了多少,夏天智脸上不是个颜色,把鸡蛋一小纸盒一小纸盒装好数数儿,又不够了几盒,那个乐师说:“是这吧,昨儿夜里回去的就都不给了,留下来的每人两盒正好!”夏天智说:“这使不得的,大家都辛苦了嘛!”就去了卧屋和四婶商量着把收礼来的被面给留下的这些人一人一个。四婶说:“村上的事,都揽着?这一个被面是多少钱啊?!”夏天智说:“说是村里包场,还不是来给咱家演的?你要那么多被面干啥?!活人活得大气些,别在小头上抠掐!”四婶说:“你愿意咋办就咋办吧。”脸吊得多长。夏天智拿了六七条被面,要出卧屋门了,说:“是粉就搽在脸上,你往喜欢些!”出来把被面送给演员。演员推辞了半天,到底接受了,院子里一时气氛活泛,然后坐了丁霸槽开来的手扶拖拉机上了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手扶拖拉机开出了巷口,经过街上,又拐上了312国道,这些我都看到了。看到了,心情就不好,因为演员们一走完,我就没有理由再去夏天智的家了。一时灰了心情,懒得和三踅他们说话,拧身要走。三踅说:“新生还没来哩,你走啥?”我说:“我管碕他承包不承包哩!”三踅说:“战争年代你狗日的是个逃兵哩!”我说:“战争年代?那我就提了枪,挨家挨户要寻我的新娘哩!”我才说完,见一人牵着一只羊从巷口出来,紧接着夏天礼在后边撵,把牵羊人喊住了。夏天礼说:“老哥,账不对哩!”牵羊人说:“三百元一分没少啊?!”夏天礼说:“羊是三百元,缰绳可是麻搓的,光那个皮项圈我就花了五元钱!是这样吧,你再给八元钱。”牵羊人说:“这,这不行吧。”夏天礼说:“不行那就没办法了。”动手解起羊脖子上的缰绳。牵羊人说:“我服了你了,好好,我再给你五元钱,可我现在身上没钱了,过几天我来清风街赶集,把钱给你补上。”夏天礼就朝我们这么看,我们都笑他,他就给我招手。我近去了,他说:“这是引生,你认识不?”牵羊人说:“疯子引生我当然知道。”他认得我,我不认得他。夏天礼说:“引生做个证,三天后你把钱可得补上啊!”那人把羊牵走了。夏天礼问我:“拥那么多人干啥的?”我把新生果园的事说了一遍,没想他拧身就走。我说:“三叔你咋走啦?”他说:“我没那闲工夫!”我说:“三叔往哪儿去?”他说:“茶坊赶集呀。”我这才注意到他提着那个黑塑料兜。我说:“银元现在是啥价?”他回过头来,看起我,一巴掌捂了我的嘴,低声说:“你胡说些啥?”我没胡说。夏天礼长久以来偷偷在做贩银元的生意,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我是在茶坊村的集市上瞧见过他和一个人蹴在墙根,用牙咬一枚银元哩。夏天礼还捂着我的嘴,说:“这话你给谁说过?”夏天礼这么说,我也就乖了,我说:“我……我说啥了?”夏天礼说:“你说你说啥了?”我说:“我说我雷庆哥孝敬你,给你买了头羊让你喝奶哩,你咋把羊卖了?”夏天礼就笑了,说:“我恁奢侈的,让人骂呀?!”看见路边的水渠里有一个苹果,捡起来擦了擦,放在了提兜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夏天礼走了,我还站在那里,我觉得我是一个皮球,被针扎了一下,气就扑哧放了。中街刘家的那两个傻子娃从牌楼下过来,争论着天上的太阳,一个说是太阳,一个说是月亮,他们拦住了一个过路人,那人说:我不是清风街的,不太清楚。我连笑也没有笑,闷了头往伏牛梁去。伏牛梁是县上“退耕还林”示范点,那里的树苗整整齐齐的,树干上都刷了石灰,白花花一片,树林子里有我爹的坟。我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到我爹的坟上,给我爹说话。我就告诉爹:“爹,我爱的女人嫁给夏家了!为什么要嫁给夏家呢?我思想不通。他白雪,即便不肯嫁给我,可也该嫁得远远的呀,嫁远了我眼不见心不乱的,偏偏就嫁给了清风街的夏家!”我爹在坟里不跟我说话,一只蜂却在坟上的荆棘上嗡嗡响。我说,爹呀爹,你娃可怜!蜂却把我额颅蜇了,我擤了一下鼻,将鼻涕涂在蜇处,就到坟后的土坎下拉屎。刚提了裤子站起来,狗剩过来了。狗剩是苦人,勤快得见天都拾粪,日子却过不到人前面,听说好久连盐都吃不上了。我本来要同情他的,他竟然说:“引生,你那水田里的草都长疯了,你咋不去拔拔?”我就来气了,说:“你有空的时候你去拔拔么!”他说:“你以为你是村干部呀?!”我说:“你要不要粪?我拉了一泡。”他拿了锨过来,我端起一块石头,把那泡屎砸飞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夏天智在送走演员后就睡了,一直睡到中午饭后。四婶做好了饭,就收拾着去西街亲家的礼物,问白雪该去几家,白雪说,族里的户数多,出了五服的就不去了,五服内的是六家。四婶只准备了五家,糖酒还有,挂面却不够了,就把五份挂面又分成六份,重新用红纸包扎。夏天智睡起来坐在炕沿上看四婶包挂面,问夏风:“东街口还闹腾哩?”夏风说:“吵了一锅灰!君亭和秦安也去了,新生拿来了合同,合同上是秦安盖的章,君亭就发脾气啦。君亭一发脾气,秦安支吾得说不出话,浑身就起红疙瘩,病又犯了。”夏天智说:“给我点纸媒去!”夏风点了纸媒,夏天智呼噜呼噜吸了一阵水烟。夏风说:“我君亭哥像个老虎似的,脾气那么大?我看他把秦安就没在眼里拾,既然是秦安盖了章,也得维护秦安呀,当着三踅这伙人的面,让秦安下不了台。”夏天智又是呼噜呼噜吸了一阵烟,说:“你在城里,你不知道,农村这事复杂得很哩……”却不往下说了,侧着耳朵问:“啥响?是打雷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打雷。天上豁朗朗地在响,一朵云开始罩了南沟脑的虎头崖。</b></p> <p class="ql-block">【经典语录】:</p><p class="ql-block"> 1、这世上千变万化,唯有一样是不变的,那就是人与人的感情。</p><p class="ql-block"> 2、做人难,仕途上做人更难,对上要仰,对下要俯,百暖百寒,乍阴乍阳,人间多少恶趣都得尝。</p><p class="ql-block"> 3、原来和文字沾上边的孩子从来都是不快乐的,他们的快乐象贪玩的小孩,游荡到天光,游荡到天光却还不肯回来。</p><p class="ql-block"> 4、不是每一次努力都会有收获,但是,每一次收获都必须努力,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不可逆转的命题。</p><p class="ql-block"> 5、脑袋能干的事,钱袋都会干,可钱袋会干的事,脑袋不一定会干。</p><p class="ql-block"> 6、躲在某一时间,想念一段时光的掌纹;躲在某一地点,想念一个站在来路也站在去路的,让我牵挂的人。</p><p class="ql-block"> 7、善或许得不到回报,但可以找到安慰。</p><p class="ql-block"> 8、伤口就像我一样,是个倔强的孩子,不肯愈合,因为内心是温暖潮湿的地方,适合任何东西生长。</p><p class="ql-block"> 9、穷光蛋还有什么月初月底。</p><p class="ql-block"> 10、我生命里的温暖就那么多,我全部给了你,但是你离开了我,你叫我以后怎么再对别人笑。</p><p class="ql-block">【十大经典】:</p><p class="ql-block">1、《秦腔》</p><p class="ql-block"> 这是贾平凹的第12部长篇小说,初版于2005年4月,荣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作品以细腻平实的语言,集中表现了改革开放年代乡村的价值观念和人际关系的变化,倾注了对故乡的一腔深情和对社会转型期农村现状的思考。</p><p class="ql-block">2、《废都》</p><p class="ql-block"> 1993年首次发表,小说写的是80年代中国西北一个大城市里一群知识分子的生活故事,主人公庄之蝶是西京城四大文化名人之一。小说因大量的性描写在国内遭禁16年,却在外国赢得声誉,1997年贾平凹凭《废都》获得法国费米娜文学奖。</p><p class="ql-block">3、《浮躁》</p><p class="ql-block"> 以农村青年金狗与小水之间的感情经历为主线,描写了改革开放初始阶段暴露出来的问题以及整个社会的浮躁状态和浮躁表面之下的空虚。这是贾平凹“商州系列”的第一部,奠定了他在文坛的实力派地位。</p><p class="ql-block">4、《古炉》</p><p class="ql-block"> 通过一个人、一个村庄、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故事,直逼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最大历史运动。贾平凹采取写实的方法,极力让古炉那个自古以来就烧陶瓷的村子有声有色、有气味、有温度。</p><p class="ql-block">5、《高老庄》</p><p class="ql-block"> 叙述了教授高子路携妻西夏回故里高老庄给父亲吊丧,于是与离婚未离家的子路的前妻菊娃、地板厂厂长王文龙、葡萄园主蔡老黑以及苏红等发生了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书中写了大生命、大社会、大文化三个空间,又溶入最底层、最日常、甚至有些琐屑的生活流程3。</p><p class="ql-block">6、《白夜》</p><p class="ql-block"> 以一个叫夜郎的小人物的生活来展开,描写了90年代城市变化中的小市民的生存境遇,包括权力争夺的官场小人物、为了生存而相互斗争的兄妹情、为了城市生活在城市中挣扎的外来者。</p><p class="ql-block">7、《高兴》</p><p class="ql-block"> 这部小说讲述了一个关于农村青年在城市中奋斗的故事,展现了他们在社会底层中的挣扎与奋斗。</p><p class="ql-block">8、《土门》</p><p class="ql-block">这部作品通过描写一个村庄的生活,反映了社会变迁对农村生活的影响。</p><p class="ql-block">9、《怀念狼》</p><p class="ql-block">这部小说通过狼的形象,探讨了人与自然、文明与野性的关系。</p><p class="ql-block">10、《老生》</p><p class="ql-block">以古籍《山海经》引入,以一位唱阴歌的老艺人的视角,记录了陕西南部一个小村庄百年间发生的故事。以百年孤独的中国为背景,反映了现代中国的成长缩影。</p><p class="ql-block">文本图片来自于网络向作者致谢!</p><p class="ql-block">来自作品集《名篇荐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十大经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秦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贾平凹的第12部长篇小说,初版于2005年4月,荣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作品以细腻平实的语言,集中表现了改革开放年代乡村的价值观念和人际关系的变化,倾注了对故乡的一腔深情和对社会转型期农村现状的思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2、《废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993年首次发表,小说写的是80年代中国西北一个大城市里一群知识分子的生活故事,主人公庄之蝶是西京城四大文化名人之一。小说因大量的性描写在国内遭禁16年,却在外国赢得声誉,1997年贾平凹凭《废都》获得法国费米娜文学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3、《浮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以农村青年金狗与小水之间的感情经历为主线,描写了改革开放初始阶段暴露出来的问题以及整个社会的浮躁状态和浮躁表面之下的空虚。这是贾平凹“商州系列”的第一部,奠定了他在文坛的实力派地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4、《古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通过一个人、一个村庄、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故事,直逼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最大历史运动。贾平凹采取写实的方法,极力让古炉那个自古以来就烧陶瓷的村子有声有色、有气味、有温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5、《高老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叙述了教授高子路携妻西夏回故里高老庄给父亲吊丧,于是与离婚未离家的子路的前妻菊娃、地板厂厂长王文龙、葡萄园主蔡老黑以及苏红等发生了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书中写了大生命、大社会、大文化三个空间,又溶入最底层、最日常、甚至有些琐屑的生活流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6、《白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以一个叫夜郎的小人物的生活来展开,描写了90年代城市变化中的小市民的生存境遇,包括权力争夺的官场小人物、为了生存而相互斗争的兄妹情、为了城市生活在城市中挣扎的外来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7、《高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部小说讲述了一个关于农村青年在城市中奋斗的故事,展现了他们在社会底层中的挣扎与奋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8、《土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部作品通过描写一个村庄的生活,反映了社会变迁对农村生活的影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9、《怀念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部小说通过狼的形象,探讨了人与自然、文明与野性的关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0、《老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以古籍《山海经》引入,以一位唱阴歌的老艺人的视角,记录了陕西南部一个小村庄百年间发生的故事。以百年孤独的中国为背景,反映了现代中国的成长缩影。</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文本图片来自于网络向作者致谢!</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