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第来“客”引诗情

颜跃进

2026年6月7日大清早，阿姨匆匆把我引到大门过道，指着鞋柜拐角压低声音：“快看——有条蛇！”我心头一跳，没慌，掏出手机拍下它盘踞在旧布鞋与拖鞋之间的样子：灰褐鳞片泛着微光，头微微扬起，眼神沉静，不躲也不攻。照片发进物业群，无人应答；顺手一搜，百度说，是菜花蛇，无毒，山野常客。

这倒让我想起小时候老家院门口那条老蛇——粗如碗口，长逾数米，常在青石阶上晒太阳，或盘在柴垛顶小憩。大人从不惊扰，小孩也只远远看，仿佛它本就是宅第呼吸的一部分，是檐角漏下的风、是墙根钻出的草、是祖屋默然守夜的另一个影子。

我蹲下身，没拿棍，也没喊人，就静静看着它。它在鞋堆里试探着挪动，几次扬首往墙边爬，又滑落下来，尾巴轻轻叩着地砖，像在叩门。那点笨拙的执着，竟让我鼻尖微酸——它不是闯入者，是迷了路的邻居。若等物业来，怕是铁钳一夹、麻袋一兜，从此再不见山色青青、树影重重。

既住在山脚，门扉朝林而开，便早该懂得：所谓宅第，并非隔绝生灵的堡垒，而是人与万物暂共晨昏的驿站。我退后几步，轻轻推开大门，又把院边那扇半掩的竹篱门推得更开些。它似有所感，缓缓游出，沿着青砖缝滑向门槛，再一扭身，便上了门前那条碎石小路，头也不回，没入路旁浓密的樟树与野蔷薇之间，像一滴水落回溪流。

我把这段不过半分钟的“送客”录成小视频，发到视频号。没想到，竟引出一串清亮回响：有人笑说“颜宅今日升格龙庭”，有人叹“原来敬畏，是连慌都压着不喊出来”；老友陈炳之更题诗相赠——字字如风过林梢，清越而温厚。

颜宅遇龙归丛

陈炳之

颜家宅里遇灵龙，鳞甲生辉瑞霭浓。

互不相伤皆静好，各安所适自从容。

悠然一转身飞去，隐入丛中无影踪。

愿守殊途分境界，同赴大同福万重。

诗不写惊惧，不写驱逐，只写“遇”、写“守”、写“同赴”——原来所谓诗情，并非风花雪月的闲笔，而是当一条蛇游进生活缝隙时，我们仍能俯身相待，然后目送它回到它该在的山光水色里。那刻的静默，比任何喧哗更接近诗意；那扇为它虚掩的门，比所有朱漆高槛更像一座真正的宅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