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生命！

丛中笑

　　我曾一度惊叹于生命的顽强和奇迹。

山间岩石中，奋力向苍穹伸展枝桠的树木；贫瘠石砾里，拼尽全力破 “石” 而出的灌木；高楼平顶之上，迎风摇曳的细草；古老城墙顶，冲破城墙向阳生长的青竹…… 草木的坚韧与倔强，让我一次次驻足，心生感慨。

　　出游南方，远行归乡。南方多雨湿润，树木肆意舒展，高大繁茂，充满蓬勃生机，走到哪里都像置身绿色的海洋。双脚落回北方的土地，心却还留在南方，温润的空气仿佛仍在轻抚脸庞，苍翠的绿意依旧萦绕眼前。

回到家，我猛然想起小院菜地里的蔬菜、花盆中的花草。离家多日，若无雨水浇灌，无人照料的辣椒、茄子与各色花草，是否安然无恙？

　　我扔下行李，快步奔向小院。只见菜地的土地虽已干裂，辣椒与茄子却长势喜人，全无蔫颓之态，反倒比离家前又拔高了一截。茄子在烈日下悄然绽开花朵，辣椒在暖风中默默挂起青果。其余植物也并未受到太大影响。菜地周边的向日葵蓄势待发，肥厚的叶片向着阳光生长。顺着栅栏栽种的月季、牡丹、芍药、美人蕉、蔷薇、紫槐，仿佛在比拼着谁长得更为繁盛。这般蓬勃的生命力，令人动容！

　　可墙下泰山石旁，那株我精心栽在花盆里的荆条，却状如被火灼烧，通体焦黑，枝叶无力地耷拉在花盆四周。

荆条本是生命力极强的灌木。贫瘠的马陵山上，漫山遍野皆是此物。每到这个时节，便是荆条盛放之时，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让人内心安宁。

我从马陵山一共移栽了三株荆条。长势最好的一株地栽于院中，依旧生机盎然，枝条上缀满紫色小花；另一株稍小些，种在口径略大的花盆里，即便盆土干透，也丝毫没有颓势，它奋力抵御干旱，倔强地绽开花朵。唯独这一株，因身形小巧、姿态秀美，我格外怜爱，特意将它安置在精致的小花盆中，摆在泰山石旁作为点缀。谁能想到，这般能在荒山野岭肆意扎根、自在生长的生命，竟因我的一时疏忽，被盛夏的烈日灼成枯枝，眼看就要凋零。

离家之前，这株荆条和另外两株一样，缀满细碎的紫花，鲜活动人。待我归来，它却彻底失去生机：紫花尽数凋零，绿叶枯焦卷曲，指尖轻轻一捻，干枯的枝叶便簌簌碎裂。

再看这花盆，外表好看又有何用？盆体过小，盆土早已彻底干透、寸寸龟裂，任凭荆条如何努力汲取，也寻不到一丝水分。难以想象，它经受了多少干渴的折磨，又该是何等绝望。

我立刻为它浇水。为了将盆土浇透，我把花盆搬到菜地，盼它能寻得一线生机。我一边浇水，一边懊悔不已，心中默默期盼奇迹降临。家人说，只要根系没有枯死，它便还有抽芽复绿的希望。我小心翼翼掰下一小截枝条，发现枝干内部依旧留存着鲜活的绿意。我坚信，这倔强的生命，定能再度重生。

　　好在院内其他花盆里的三角梅、茉莉花、并蒂莲、鸿运当头、发财树等花木，虽盆土干枯，却大多安然无恙，依旧绿意盎然。

可与它们摆在一起的一株小槐花，却失了生机。底层叶片一片片枯黄脱落，枝头残存的绿叶虽还留着浅淡绿意，却已然干枯发脆，轻轻触碰便碎裂开来。

这株小槐花，是从友人处得来的。友人经营店铺，此前它一直摆放在店门前。冬日严寒将至，友人怕它冻伤，便转送于我养护。待到天气转暖，我便将它和其他花草一同从室内挪到室外。起初，我和友人都叫不出它的名字，只觉它叶片狭长，似草非草、似树非树。后来查询得知，这植物名为小槐花，又名抹草、瑞草、辟邪草、仙草，竟有这般雅致的别称。在南方，每逢端午节，人们便会像采摘艾草一般，折取它的枝叶煮水沐浴，或是悬挂门前，用以驱秽祈福。

不曾想，这株在南方备受珍视的小槐花，熬过了凛冽寒冬，走过了繁花似锦的春日，却在我家小院败给了无情的干旱。我心中不忍，连忙为它浇足透水，盼它能和枯败的荆条一同恢复生机。

　　而最让我满心自责与愧疚的，是摆放在阳台上的那一盆白掌，又名一帆风顺。

阳台上其余花卉全都安然无事，唯有这一盆，辜负了名字里的顺遂寓意。往日层层舒展、郁郁葱葱的叶片，如今也如同室外遭遇干旱的荆条一般，颓然倒伏在花盆四周，蔫软无力，全无神采，所幸叶片尚有余绿，并未彻底干枯。我仿佛能体会到它连日缺水的焦灼与煎熬，心中懊悔万分。不知这奄奄一息的生命，还能否再度挺立如初。

这盆一帆风顺，是去年八月十五前夕，去姨家送节礼时，在武河畔的黄山集市上买下的。刚带回家时，我把它摆在办公室的桌案上，伴我备课、批改作业，是我工作疲惫时养眼解忧的好伙伴。它向来生命力顽强，有时周末两日无人照料，叶片便会干蔫垂落，可只要浇上清水，片刻之间便能重新挺直枝干，焕发出勃勃生机。我也曾不止一次赞叹它旺盛的生命力。寒假期间，担心它留在办公室被冻伤，便将它搬回家中，此后便一直放在这里，再没有带回单位。

可这一次，它不再是微微垂落，而是整株叶片尽数倒伏，彻底没了气力。我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它还能否像从前那样，挣脱干旱的困境，枯木逢春。

我接连多次浇水，唯恐水分不足，又小心翼翼将它搬到菜地，细细地把清水洒在叶片与盆土之上。

我蹲下身，轻轻抚过满地蔫软的枝叶，心底满是懊悔与歉意，轻声说道：“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我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希望它一定要重新站起来，像从前一样挺拔翠绿、向阳而生。只是望着它毫无生气的模样，我实在不敢抱有太多期待。

　　可生命的惊喜，往往总是不期而遇。

短短半日光景，待到傍晚时分，原本颓然倒伏的一帆风顺，竟率先挣脱了死寂。一片片叶片缓缓舒展，慢慢挺直身姿。叶间的绿意褪去了往日的浅淡，变得浓郁深沉，油亮厚重，模样比从前愈发苍翠饱满。这不正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吗？

次日清晨，惊喜再度降临。昨日萎靡的小槐花，也悄然苏醒，重焕生机。枯黄的老叶渐渐落尽，枝头新叶吸足水分，褪去干枯倦态，迎着晨光奋力舒展，重新拥有了鲜活的气息。它不愧有着 “仙草” 之名，当真有起死回生般的力量。

唯有那株荆条，依旧毫无动静。我剪去干枯的枝条，看着枝干内里那一抹淡淡的绿意，心中依旧笃定：另外两株濒临枯萎的花木尚能绝境重生，这株熬过干旱煎熬的荆条，终有一天，也会冲破枯朽的枝干，抽芽吐绿、重焕生机。

　　这便是生命最动人的模样。无论遭遇烈日炙烤、干旱绝境，无论身陷何种困顿，都绝不轻言放弃、就此沉沦，只顾拼尽全力扎根生长，在天地间，活出独属于自己的坚韧姿态。我想，人亦当如此。纵使前路风雨坎坷、身处低谷困境，也该如草木一般，心怀韧劲，向阳而生，于绝境中寻得新生。

2026 年 6 月 3 日 星期三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