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三）：皇居御苑

Lucy Qian

2026年4月5日，我们经过千鸟之渊樱花道（见上篇），沿着护城河上的代官町通路，走向皇居御苑。皇居与皇居御苑位于东京千代田区的心脏地带，是当今日本天皇的宫廷所在地。这里不仅是日本现代政治与文化的象征，更是一座承载了数百年历史的庞大历史遗迹。1603年，德川家康在此建立了江户幕府，开启了长达两百多年的江户时代。这里是德川幕府历代将军的居城“江户城”的遗址。自1868年明治维新、日本迁都东京（旧称江户）后，这里便成为了皇居。整个区域被护城河与高耸的石垣环绕，绿茵密布，古典与现代在这里交汇。

日本的天皇体制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且连续未断绝的君主制。不同于中国历史上的改朝换代，日本历史上的“万世一系”（即所有天皇均来自同一个家族）不仅是一项政治宣称，也是日本国家认同的核心。从古代的“现人神”（人间神祇）到现代的“国民象征”，天皇体制经历了两千多年的演变，深刻地塑造了日本的政治形态和国民心理。

在古代，天皇被奉为“天照大神”的后裔，既是世俗的最高统治者，又是神道教的最高祭司。这一时期天皇掌握着绝对的政治与宗教权力。

从12世纪末镰仓幕府建立开始，直到室町幕府、德川幕府，日本进入了长达近700年的武家政权统治时期。在漫长的幕府时代，将军掌握真正的军事与行政大权，而天皇则被架空在京都的皇宫中，主要负责文化、宗教仪式和赐予将军合法统治名分。

由于天皇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血统象征，没有任何一个强大的幕府将军（如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敢于篡位篡夺天皇之名。这种“政教分离”的结构，是天皇体制得以延续至今的关键。

1868年明治维新“大政奉还”，权力重新回到天皇手中。1889年颁布的《大日本帝国宪法》（明治宪法）确立了近代天皇制，天皇被定义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帝国元首，兼任陆海军总司令，拥有绝对的统治权，并再次被神格化为“现人神”。

二战结束后，在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的主导下，1946年昭和天皇发表了《人间宣言》，否定了自己的“神格”，降为凡人。随后于1947年实施的《日本国宪法》（现行宪法）彻底改变了天皇的性质，确立了“象征天皇制”。由此，天皇完全退出了政治权力中心。

皇居御苑的护城河边，东京现代建筑群与古老皇居新旧交织、自然与水泥森林形成强烈对比，展示着东京最迷人的都市景观。这座白色圆柱体建筑是日本历史最悠久的报社“每日新闻社”的总部所在地，同时也是一座集办公、商业、印刷厂于一体的大型综合性大楼。它竣工于1966年，被公认为日本战后现代主义建筑的杰作之一。这个圆柱体表面采用了白色的预制混凝土外墙，带有垂直的凹槽纹理。这种古典的竖向线条设计，打破了巨型圆柱的单调感，让它在极具现代感的同时，带有一种雕塑般的艺术美感。大厦的地下两层保留了一个非常复古的地下商业街和餐厅。屋顶设有露天平台，不仅可以俯瞰皇居的绝佳绿景，甚至还安置了一座屋顶神社。

东京皇宫酒店及其附属的皇宫大厦，早在1947年这里是专门接待外宾的“帝都酒店”；1961年改建为融合日本传统美学与现代风格的旧“皇宫酒店”。2012年完成全面翻新后，成为一座集顶奢酒店与高端办公于一体的复合式地标。

老远就看到一座独特的桥横跨于护城河上，这座名为“平川桥”的木质桥梁非常著名且极具历史底蕴。它连接着皇居外围与平川门，目前是进入皇居东御苑（开放给公众参观的区域）的三大主要入口之一。 现代皇居周围的许多桥梁在明治时代以后都改建成了石造或铁造桥，但平川桥保留了传统的城郭木造桥风貌。

在德川幕府时期，平川门和平川桥是江户城“三之丸”的正门。这里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历史身份： 它通往江户城内部负责将军私人生活的区域，因此成为了大奥女官、侍女以及德川御三卿（幕府将军的近亲分支家族）进出江户城的专用通道，在当时也被平民称为“女人门”。

虽然有大奥女性进出的华丽一面，平川桥和它所连接的平川门区域，在历史上也承担着运送江户城内死者和罪犯的任务，因此它在民间又被称为“不净门”。日本历史上著名的政治丑闻“绘岛生岛事件”（大奥高级女官绘岛因私会歌舞伎演员引发的轩然大波）发生后，被定罪的绘岛就是通过这个门、跨过平川桥被押解出城，送往流放地的。

平川桥最珍贵的建筑细节在于桥栏杆柱头上的青铜装饰物“拟宝珠”。这些拟宝珠并非现代仿制品，而是江户时代的珍贵原物。柱头上刻有明确的铭文，分别记录着它们制造或修缮的年份（如庆长、宽永等江户初期年号），是极具历史价值的文化财。

从平川门进来，我们首先来到了江户城天守台基座。自德川家康入主以来，江户城曾三次建造天守阁，其中规模最大的是宽永天守（1638年）。如今这座天守台基座是在宽永天守于明历大火（1657年）中烧毁后，为了重建天守阁而于1659年修筑的。然而，幕府内部最终得出了“不再需要天守阁”的结论，于是这座天守台基座就此搁置到现在。在整个江户时代，江户城在拥有天守阁的 50 年历史之后，度过了长达 210 年没有天守阁的时期。

天守展示馆内的这个模型还原的是第三代天守“宽永天守”，基于极其严谨的学术考证，100% 还原了 1638 年德川幕府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时期竣工时的样貌，它是江户城历史上规模最大、最威严、也是最后的一代天守阁。然而它在建好仅仅 19 年后，就在 1657 年那场著名的“明历大火”中被付之一炬，此后出于民生复兴优先的考量，幕府决定不再重建天守，因此江户城此后便只有天守台而无天守阁。

历史上，江户城天守（约 60 米高）比丰臣时代的大阪城天守（约 40 米高）要庞大且高耸得多。江户城天守至今仍保持着日本历史上规模最大天守的纪录，而且整体风格更趋于实用、沉稳和威严，带有德川家族偏爱的内敛与规整。如果把大阪城天守比作一位身披金甲、极尽奢华的战国枭雄，那么江户城天守则更像一位身着深色礼服、威严端坐的幕府将军，透露出天下大定之后的秩序感与绝对权威。

这是3月26日我在大阪城天守阁拍的照片：

登上天守台基座顶俯瞰皇居周围的景色

站在巨大的天守石垣上向下俯瞰这片草坪，这里曾经是无数日本历史剧里作为绝对主角的江户城大奥遗迹。在当年的江户城本丸（核心区域）中，天守台与大奥是紧密相连的。“大奥”是江户幕府将军的后宫，除了将军本人和他的未成年儿子外，大奥绝对禁止任何男性进入。大奥不仅是将军娱乐的后宫，更是各方政治势力通过联姻向幕府渗透影响力的角力场。 1868 年“江户无血开城”后，德川幕府统治结束，大奥建筑随后被陆续拆除，并在后来的火灾中彻底消失。现在这里被辟为开阔的草地和林荫道，成为了公众休憩的公园。

漫步在眼前这片无比开阔的绿色草坪，想象着当年这里密密麻麻的精致木结构和风宫殿，纸窗相连，庭院幽深；成百上千身着华丽和服的长袖女官曾在这片土地上穿行。这种“繁华落尽、唯余青草”的巨大反差，体现了江户城本丸遗迹使人着迷的历史沧桑感。

大奥旁边有一座八角形结构、马赛克外墙的建筑，看上去与这里的古建筑形式完全不搭调。原来这座名为“桃华乐堂”的音乐厅建于 1966年2月，是为了庆祝昭和天皇的皇后——香淳皇后（现任天皇的祖母）的六十岁大寿而兴建的。它由日本著名的现代主义建筑大师今井兼次设计，他深受西班牙建筑大师安东尼·高迪的影响，并首次将高迪的风格引入日本，于是有了这座打破了传统宫殿的古板，充满了“灵动与浪漫”的建筑。看过高迪在巴塞罗那设计的圣家堂、米拉之家、巴特罗之家，就不难理解这个音乐厅的建筑风格了。

造型和色彩超级炫酷的圣家堂

神秘诡异的巴特罗之家

梦境般的米拉之家

这里是皇居三之丸尚藏馆 。1989年，当时的明仁天皇及香淳皇后将历代皇室传承的国宝级美术品、工艺品和珍贵历史文献捐赠给日本政府。为了妥善保存并向公众展示这些稀世珍宝，该馆于1993年正式开馆。馆内藏有约20,000件（组）珍贵文物，涵盖了日本绘画、书法、雕刻以及漆器、陶瓷等顶级工艺品。其中包括许多日本美术史上的里程碑之作。可惜我们去的时候正在扩建施工，要到今年秋天才能开放。

在江户时代，这里曾是江户城“二之丸”的所在地，最初建有将军继任者或侧室的御殿。1636年，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下令在此建造了一座气势磅礴的庭园。历史上的二之丸御殿和庭园曾数次毁于火灾。现在的庭园是日本政府在1968年根据第九代将军德川家重时期的《绘图》文献，在原址上进行忠实复原与重建的，让江户时代的园林风貌在现代得以重现。

池塘中游弋着非常独特的“鳍长锦鲤”是由当时的明仁天皇提出设想，将日本传统的锦鲤与台湾的长尾鲤鱼进行交配改良而成的。它们摆动着如丝绸般飘逸的长鳍在水中游动，极具观赏价值。

庭园内保存着一座古朴的茶室“诹访茶屋”。它最初位于江户城的别处，后于明治时代重建，并最终迁移至二之丸庭园内。其典雅的木质结构与周围的松柏、池景相得益彰，散发着浓郁的传统和风美感。

这片极为静谧、葱郁的竹林虽然面积不算巨大，但集中种植了13种源自日本和中国的代表性竹子及细竹品种。不同的区域展示不同品种的独特姿态，从纤细摇曳的绿竹茎到各具特色的叶片形态，将竹子这种东方传统植物的优雅与丰富多样性展现得淋漓尽致。漫步其中，不仅能感受到日式庭园的清幽，也能体会到中日传统园林植物文化的交融。

竹林附近还保留着江户时代遗留下来的石室，这座神秘的石砌建筑传闻曾用于存放内部机密或作为避难所，古朴沧桑的巨石墙体掩映在高大挺拔的树丛中，自然与历史在这里形成了完美的构图。

这里是“松之大廊下迹”，虽然当年的宏伟建筑如今已不复存在，但它在日本历史和文化中却拥有极高的知名度。在1701年，这里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刃伤事件”。播州赤穗藩的藩主浅野内匠头负责接待朝廷敕使。在筹备过程中，他因故对指导礼仪的幕府高官吉良上野介产生了强烈的积怨。就在“松之大廊下”，浅野按捺不住愤怒，违反了“在江户城内严禁拔刀”的铁律，拔出短刀砍伤了吉良的额头和背部，但未能致命。

当时的第五代将军德川纲吉大怒，下令浅野在当天切腹自尽，并废除赤穗藩。而吉良则未受处罚。这一判决直接引发了次年（1702年）冬，赤穗藩的47位浪人潜入吉良邸宅为主君复仇的“元禄赤穗事件”。这一历史事件后来被改编为日本家喻户晓的歌舞伎与影视巨作——《忠臣藏》。

现在虽然没有实体建筑，但这里古木参天，环境幽静，是光影给想象的留白。

秋日的枫叶一定会为这里增添一抹血红

富士见橹是皇居内最重要、也是最具代表性的历史建筑遗迹之一。江户城曾拥有许多精美的“橹”（即防御、瞭望用的角楼），但绝大多数都毁于战火、火灾或地震。富士见橹是现存仅有的三座橹之一，不仅被指定为日本的重要文化财，更是江户城遗迹中最为古老的橹。1657年，江户城遭遇了毁灭性的“明历大火”，宏伟的天守阁被彻底烧毁，且此后再未重建。从那时起，坐落在本丸地区高台上的富士见橹，便实质上承担起了天守阁的功能，成为了江户城事实上的最高象征，用来储藏武器并用作日常瞭望。

“富士见”在日语中意为“可以看见富士山”。在江户时代，由于当时周围没有高楼大厦遮挡，站在这座三层高台的顶端，不仅可以将江户城下的繁华街市和东京湾（江户内海）尽收眼底，更能跨越时空，清晰地眺望到远方白雪皑皑的富士山圣景。

如今皇居内仅保留了三座防御橹，分别是：富士见橹（三层）、伏见橹（双层）以及巽橹（双层）。巽橹位于江户城本丸的东南方（源自八卦，巽位即东南），在关东大地震中曾受到严重损坏，但随后按照原样进行了精细的解体修复，得以将江户时代的风貌完整保留至今。巽橹虽然是双层结构，但其高耸的白墙和黑色的瓦顶在护城河的映衬下显得气势磅礴。它的设计完美融合了美学与冷兵器时代的防御功能。

位于皇居护城河外侧的皇居外苑的宽阔草坪上，错落有致地种植了约2,000棵精心修剪的黑松。广场上的步道铺满了细小的碎石，这种设计源自日本传统神道教文化，踩在上面沙沙作响，在古代既能起到防范刺客的警示作用，也能让人在步入圣地时静心敛气。

从外苑望向皇居正门，首先看到的是一座优美的西式双拱石桥，它的官方名称是皇居正门石桥。这座石桥完工于 1887 年（明治20年），融合了西方建筑技术与日本传统审美：桥身主要由高品质的花岗岩筑成，两个优雅的半圆拱对称地跨越在护城河上。在晴朗或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桥洞与水中的倒影正好连成两个完美的圆形，因此也有人亲切地称它为“眼镜桥”。

桥头和桥身装饰着极具明治维新时期特色的西式铸铁灯柱。每座灯柱都有多个精致的灯罩，带着浓浓的法式复古风情，与背景中江户时代留下的石墙、伏见橹（背景右上角的白色箭楼）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和洋折衷”美感。

作为皇居正门的通道，这座桥平时是禁止通行的，前方的正门也有皇宫警察驻守。它只有在极其重大的国家迎宾场合（如外国元首到访、新大使递交国书），或者在新年（1月2日）和天皇诞辰皇居对公众开放时，民众才有机会亲自走过这座桥，进入内部的皇居宫殿。

位于石桥后方、位置更高的一座钢结构桥官方名称是“皇居正门铁桥”，别名“二重桥”。过去旧的铁桥是一座木桥，因为当时的护城河很深，为了加固支撑，木匠在悬空的桥基上又叠了一层木架，形成了“双层结构”，因此得名“二重桥”。

因为从皇居前广场的角度看过去，石桥和后面的铁桥刚好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两层桥一样。久而久之，大家就把这两座桥统称为“二重桥”了。

伏见橹是皇居内最著名的地标性建筑之一。如果说“巽橹”是以精巧和经典的护城河倒影闻名，那么伏见橹则因其宏伟的体量、传奇的历史背景，以及与著名的“二重桥”交织成的经典画面，被公认为皇居最美丽的橹。

根据历史记载与民间传说，这座橹是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统治时期的宽永年间，将京都伏见城的一部分建筑解体，并通过水路长途搬运到江户城进行重建的（即所谓的“移筑”）。虽然现代建筑考古学对其是否完全来自伏见城仍有学术争议，但它确实代表了桃山时代向江户时代过渡时期的最高建筑工艺。

樱田门始建于 1620 年（元和6年）左右，现存的城门是在 1923 年关东大地震受损后经过加固修复的，目前被指定为日本国家重要文化财。 让樱田门名震天下的，是发生于1860年3月24日的“樱田门外之变”。当时德川幕府的“大老”（相当于首相）井伊直弼独断专行，未经天皇敕许便与美国签订条约开放国门，并对反对派进行了残酷的政治镇压（安政大狱）。

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井伊直弼乘轿子从附近的彦根藩邸出发，准备进入樱田门前往江户城登城。当轿子行进到樱田门外的护城河边时，遭到了 17 名水户藩激进浪人和 1 名萨摩藩武士的伏击，井伊直弼当场被斩首。

这次刺杀事件犹如一颗炸弹，直接打破了德川幕府“不可战胜”的神话。它标志着幕府威信的彻底扫地，极大地鼓舞了“倒幕派”的士气，直接拉开了倒幕运动和明治维新的序幕。

到了1932年，这里还发生过朝鲜独立运动激活分子李奉昌试图刺杀昭和天皇的“樱田门事件”。

当今日本的推理小说、刑侦剧（如《相棒》、《名侦探柯南》等），经常会听到角色说“去一趟樱田门”或者“这是樱田门的意思”。这里的“樱田门”其实是东京警视厅的代称。因为警视厅那栋著名的扇形办公大楼，正好就坐落在樱田门的马路正对面，就是照片中左边上方伫立着一根高高的红白相间的通讯铁塔的那栋楼。这种用地标代称国家机关的用法，就如同英国人把伦敦警察厅称为“苏格兰场”（Scotland Yard）一样。

从樱田门出来就结束了皇居的参观，护城河静静地倒映着对面的现代建筑，与门内的古朴建筑形成鲜明对比。这周边有国立剧院、最高裁判所、英国大使馆等重要建筑，那个金字塔尖顶的浅褐色建筑是日本的国会议事堂。

这时正值夕阳西下，天空泛起金色的光芒，然后渐渐被染成绯红。

在绚丽的霞光中，盛开的樱花是否也感同身受于美丽的短暂？如今的君主王朝，是否也终将像这夕阳西沉一般落幕？

感谢您的欣赏，下篇介绍新宿御苑，敬请关注！

东京（二）：千鸟之渊的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