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庞随军

<p class="ql-block">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p><p class="ql-block"> 作者:庞随军</p><p class="ql-block"> 春风辞岸,时序步入孟夏。褪去了暮春的温柔缱绻,天地间的绿意骤然丰盈起来,不疾不徐,却铺天盖地。我静坐窗前,看屋外草木疯长,枝叶舒展缠绕,层层叠叠的碧色环绕屋舍,恰应了那句孟夏木长,绕屋扶疏。居所是寻常乡居小院,没有亭台楼阁的精巧雅致,却得四时草木偏爱。入夏之后这份偏爱更是浓烈。前日还略显疏朗的枝丫,不过几场暖风细雨的浸润,便已然缀满了鲜活的新叶。老槐的枝干苍劲黝黑,新生的嫩叶嫩得透亮,浅浅的绿、深深的碧层层叠加,阳光穿过叶隙,碎落成一地斑驳的光影。墙角的垂柳肆意舒展,枝叶攀着院墙蔓延,层层叠叠的叶片遮去大半燥热,为小院笼出一方清凉。我总爱晨起临窗,安静欣赏这满院生机。薄雾未散的清晨,草木枝叶间凝着细碎的露珠,晶莹剔透,沾在叶尖,随风轻颤。微风拂过时,满院绿叶簌簌轻响,没有喧嚣,只有轻柔的天籁,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浅淡的花香,漫入窗内,沁人心脾。春日的花事已然落幕,桃花落尽,梨花谢完,可世间从不会缺温柔景致。初夏从不是凋零的尾声,而是生长的序章,花草褪去娇艳芳华,草木便接过岁月的笔墨,以一身浓绿,续写着人间繁盛。</p><p class="ql-block">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青石地上,随风轻轻晃动,似是时光跳动的温柔音符。墙角的蔷薇早已开得热烈,粉白、浅红的花瓣缀满篱墙,层层叠叠,馥郁芬芳。晨露凝在花瓣尖端,晶莹剔透,微风拂过,露珠轻轻滚落,坠在青草之上,悄无声息,温润了整个夏日清晨。偶有蜂蝶翩跹而来,绕着花枝流连起舞,不慌不忙,自在悠然。世间万物,在夏日的晨光里,都褪去了浮躁,活得松弛又温柔。白日悠长,夏日的时光总是过得缓慢又慵懒。最喜午后小憩,避开灼灼骄阳,守一室清宁。泡一壶清茶,看沸水入壶,茶叶缓缓舒展,沉浮起落,一缕清雅茶香袅袅散开,漫溢全屋。执杯浅啜,茶汤清冽回甘,洗去心头浮沉,满身燥热便尽数消散。窗外蝉鸣声声,不聒不燥,错落绵长,成了夏日独有的背景音,衬得世间愈发静谧温柔。闲坐窗前,翻一卷旧书,不必追进度,不必逐字句,随性翻阅,随心品读。累了便合卷静坐,看流云漫过天际,云朵蓬松柔软,慢悠悠地游走,无拘无束。偶尔有清风穿窗而过,拂动发梢,撩动书页,温柔缱绻,治愈所有疲惫。人间最美好的光景,大抵便是如此,无事缠身,心无杂念,守着一方小小天地,独享夏日闲适。</p> <p class="ql-block">  这是个寻常的孟夏清晨。鸟声啁啾,在窗外格外清脆。我被这声音叫醒,也不觉得恼,索性就起来了。推开窗,那股子草木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不是春天那种嫩生生的、带着些羞涩的清香,也非盛夏那般浓得化不开的、叫人有些发腻的绿意。孟夏的草木气息,是厚实的,沉甸甸的,带着些微湿润的土腥气。抬眼望去,屋前那几株老槐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蓊蓊郁郁的了。叶子层层叠叠,在晨曦里泛着油亮的光,不是春日刚抽芽时那种嫩绿,也不是秋日里的苍绿,是那种饱含着生命力的、仿佛随时要滴下汁液来的浓绿。古人说:孟夏草木,绕屋扶疏,实在是一点不错的。我倚在窗前看着,觉得那枝枝叶叶间,似乎真有一种看不见的力在催动着,让它们向着天空,向着阳光,无声地、却又执拗地伸展着。</p><p class="ql-block"> 忽然就想起旧事来了。幼时在乡下,老窑洞的后面也有这样一个园子。孟夏时节,父亲总爱搬把竹椅,坐在廊下,看着满园的绿意,慢悠悠地喝着茶。我那时是不懂这些的,只觉得到处都是好玩儿的。爬树,捉蝉,在草丛里,寻那种红彤彤的蛇莓果。有一回,大约是比现在再晚些的时候,我在一棵大槐树下发现了一窝刚出壳的小鸟,光秃秃的,眼睛还没睁开,只是张着嫩黄的嘴叽叽地叫。我兴奋得不得了,跑去告诉父亲。父亲跟着我来看,看了一会儿,摸着我的头说:“草木要长,鸟儿也要长,世间万物,都要趁着这好时节长大。”我当时并不十分明白这话的意思。只是看着父亲那慈祥的面容,看着那窝孱弱的雏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动。现在想来,那大约便是我对“生长”二字最初的、也是最直观的体悟了。生命在适时地、努力地成为它本该成为的样子,便已足够动人。</p><p class="ql-block"> 后来读《古文观止》,读到归有光的《项脊轩志》,里面写他南阁子前后的景致,有“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的句子,又有“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的句子。每次读到“亭亭如盖”四个字,心里总要动一动。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岁月便在草木的荣枯间,悄然流逝了。项脊轩外的那株枇杷树,从一株幼苗长到“亭亭如盖”,这其间有多少日夜的雨露,又有多少无言的情思呢?古人作文之妙,便在于不经意间,用极平常的字句,引发出极深远的感怀。我的目光从远处的槐树收回来,落在窗下那丛芭蕉树 。叶子阔大,绿得发亮,晨露还在叶心聚着,晶莹莹的一汪。这是去年春天朋友从南边带来的芭蕉树,栽下时不过尺把高,怯生生的,我原以为过不得冬。谁知今年一开春,便疯长起来,到现在已有半人高了。新叶从旧叶的心里卷出来,先是嫩黄的一卷,慢慢舒展,慢慢的,便成了碧绿澄澈的一大片。看着它,心里便觉着欢喜,觉着这日子是有盼头的。</p> <p class="ql-block">  太阳渐渐升高了些,斜斜地照进窗来,在书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光影随着风,轻轻地摇晃,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我索性沏了壶茶,坐在窗前,慢慢地喝。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来,也是孟夏时节采的罢?想起唐人元稹的宝塔诗,写茶的好处:“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此时虽无醉后的烦恼,这一杯清茶,倒真叫人神清气爽,把一夜的困倦都洗去了。古人读书,是讲究环境的。“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正是读书的好时节。只是如今的读书人,还有几个有这样的福气呢?大都局促在水泥格子里,对着电脑屏幕,闻着空调的风,怕是与草木之气的缘分也浅了。这样一想,眼前这“绕屋扶疏”的绿意,便愈发觉得珍贵起来。茶喝到第三泡,味道淡了,心里却满满的。我忽然觉得,人其实也像这些草木,都需要一个自在生长的环境。不必名贵的花木,只要有一方土,一丝雨,一缕阳光,便能蓬勃地长起来。只是人比草木多了层心思,常常忘了这最简单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光线渐渐移到了屋中央,日头高了起来。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应和着近处的蝉声,汇成孟夏特有的声响。我合上书,闭了眼,听着,觉得这声音比任何曲子都入耳。这便是我所爱的孟夏了,不是在极盛的繁华里,而是在这不声不响的生长里,在这绕屋的扶疏绿意里,得了生活的好。窗台外,那棵老槐树蓊蓊郁郁的,叶子密密层层,把阳光筛得细细碎碎的,洒在我的书桌上。风来时,那些光影便晃动着,像无数小小的银鱼儿在游。我搁下笔,看着这满窗的绿,心里忽然觉得满满的,又空空的;满满的,是这生意盎然的绿;空空的,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便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去。院子其实不大,绕着屋子四周,种着些树木。这时候都长得极好了。老槐树自然是最高的,已经越过了屋脊,伸着它那宽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旁边是两棵枣树,叶子油亮亮的,新发的嫩芽还是浅绿色,蜷着,像小小的拳头,慢慢地舒展开来。墙角的栀子花也开了几朵,香气浓得化不开,引来了几只蜜蜂,嗡嗡地闹着。那棵石榴树,更是热闹了,满树开着火红的花,一朵一朵的,像小喇叭似的,吹奏着夏天的序曲。</p><p class="ql-block"> 我慢慢地走着,看着这些树。它们静静地立着,不说话,可是我觉得它们什么都在说。你看那枝条,这儿一枝,那儿一枝,看似随意,却又错落有致,疏疏朗朗的,把天空分成许多不规则的蓝色碎片。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地上便有了斑斑点点的光晕,风一吹,这些光晕就活了,跳跃着,追逐着,像顽皮的孩子。空气里弥漫着树叶的青涩气味,混着泥土的芬芳,还有栀子花那浓郁的香。这时候,忽然想起古人来了。南朝谢朓的《落日怅望》里,便有“窗中列远岫,庭际俯乔林”的句子。他那时,大约也是在这样的孟夏时节,凭窗远眺,看着庭中的树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罢。我虽没有他那样的才情,这心境,倒仿佛有些相通了。想起少年时候,读白居易的《庐山草堂记》,其中有一段:“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当时只觉得句子好,却体会不到其中的滋味。如今住在这屋子里,看着这满院的树木,才明白那种欣喜与满足。草木长了,鸟儿有了依托,人住在庐舍里,也觉得安稳、自在。这大约是人跟自然最朴素的一种和谐了。树木不言语,却用它那无言的生命,慰藉着人的心。那扶疏的枝叶,仿佛是一种庇护,把人世间的喧嚣都隔在了外面,只留下一片清凉与宁静。</p><p class="ql-block"> 我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叶子厚厚的,很光滑,背面却有些粗糙。那新发的嫩芽,摸上去软软的,嫩得似乎一碰就要流出水来。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院子里也有几棵树,有一棵枣树,到了秋天,便结满了红彤彤的枣子,我们几个孩子,便拿了竹竿去打。那情景,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老家的院子早已不在了,那些树,也想必早已被砍伐了罢。心里便有些怅怅的。苏轼在他的《记承天寺夜游》里写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说得真好。月光、竹柏,到处都有,只是能静下心来欣赏的人太少了。如今这满院的树,不也是一样么?它长在这里,年复一年,按时开花,按时结果,按时落叶,只是我们这些住在这里的人,又有几个真的停下来,好好地看过它们呢?每天匆匆忙忙地出门,匆匆忙忙地回来,眼里只有前方的路,却忽略了身旁这些无言的陪伴。</p><p class="ql-block"> 这样想着,脚步便慢了下来。我绕着屋子,一棵树一棵树地看过去。槐树、枣树、石榴、栀子,还有那角落里的一丛竹子,也都长得郁郁青青的。竹子是去年才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风过处,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谁在低低地说着话。阳光照在竹叶上,那绿,绿得透明,绿得发亮,仿佛随时都会滴下绿的汁液来。我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那些说不清的空空的感觉,慢慢地被这绿填满了。回到屋里,重新坐到窗前。阳光已经移了位置,不再是细碎的光影,而是一片一片的,斜斜地照在地板上。那些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幅淡墨的画,安安静静的。我又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终究没有写。只是静静地坐着,看那窗外的绿,听那树间的风,闻那若有若无的花香。这一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这样坐着,便觉得很好。孟夏的树木,就这样静静地长着,环绕着屋子,疏疏朗朗的,像一首无声的诗,住在这里的人,若有心,便能读到。</p> <p class="ql-block">  午后的小院,更是静谧安然。日影渐高,阳光澄澈明媚,透过疏密有致的枝叶洒落,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木质窗棂上,落在案头的书卷清茶上。偶尔有清风穿庭而过,枝叶婆娑,光影流转,世间所有浮躁,仿佛都被这满眼青绿温柔抚平。从前总爱追着春日繁花奔走,盼着姹紫嫣红的惊艳,如今渐懂,最动人的从不是转瞬即逝的绚烂,而是草木默默生长的安稳,是岁岁如常的丰盈从容。院中的草木,从不争春,亦不怯夏。春日百花争艳时,它们默默扎根,积蓄力量;初夏万物繁茂时,它们肆意生长,舒展身姿。不张扬,不浮躁,顺着时序,循着本心,一寸一寸拔高,一叶一叶舒展。人间草木最是通透,深知四时有序,盛衰有时,故而春来便萌动,夏至便葱茏,秋临便凋零,冬来便蛰伏,顺应天时,自在从容。人居草木间,心境亦随之恬淡温柔。俗世烟火喧嚣,我终日奔波劳碌,被琐事牵绊,被得失困扰,常常心生浮躁,步履匆匆,忘了慢下来感受生活。可这满院扶疏草木,始终静默伫立,以温柔的姿态,包容人间所有慌乱与不安。</p><p class="ql-block"> “别院深深夏席清,石榴开遍透帘明。”每每入夏,心底总会漫出这句诗。褪去春日的缠绵缱绻,夏日的光阴总是来得坦荡又温柔,不疾不徐,铺满人间寻常烟火。我总爱静坐窗前,守着一方小院,听夏风悄然穿梭,穿过枝叶缝隙,穿过窗棂纱幔,穿过细碎的朝夕日常,轻轻拂过流淌不息的时间。风无声,却携着四季最鲜活的暖意,悄悄熨帖着人心深处所有的浮躁与荒芜。夏日的风,从不像春风那般轻柔羞怯,也不似秋风那般萧瑟清冷,更无冬风的凛冽凌厉。它是温润的、包容的,带着草木蓬勃的清气,携着花果清甜的香气,漫过街巷庭院,漫过田埂阡陌。清晨的夏风最是动人,破晓时分,薄雾还萦绕在枝头,晚风残留的微凉尚未散尽,新的风便踏着晨光而来。轻轻掠过窗前的绿植,卷起几片新绿的叶,摇落昨夜凝结的露珠,细碎的水珠坠落在青石阶上,叮咚作响,是夏日最纯粹的序曲。常常倚在窗边静坐,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听风。风穿过梧桐枝叶,簌簌有声,层层叠叠的绿叶相互摩挲,像是时光在低声絮语。偶尔有蝉鸣穿插其中,不聒噪,不喧闹,与风声相依相伴,拼凑成夏日独有的韵律。</p><p class="ql-block"> 世人总说夏日喧嚣,可静下心来才懂得,这份热闹里,藏着最动人的安稳。蝉鸣是生机,风声是温柔,人间烟火袅袅,便是岁月最好的模样。日头渐盛,午后的时光慵懒而漫长。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流动如碎金。夏风穿过滚烫的日光,带着一丝清凉,拂过伏案静坐的我。案头的清茶冒着浅浅热气,书页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慢得足以让人看清光影流转,听清风的轨迹,感受光阴温柔的触感。年少时总嫌夏日漫长,盼着秋风早来,盼着岁月更迭,奔赴未知的远方。那时的我,心性热烈又浮躁,总爱追逐喧嚣,向往繁华,一心想要挣脱眼前的寻常,以为远方才有万般风景。可随着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浮沉,才慢慢懂得,人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这般烟火寻常的安稳。夏风年年如约,从不辜负人间。它吹过少年的青涩年华,吹过岁月的沧桑辗转,吹过聚散离合的人间百态。它带走春日的残红,迎来夏日的繁盛,默默见证着四季轮回,包容着人间所有的悲欢得失。我终于明白,时光从不是匆匆流逝的过客,夏风也从不是转瞬即逝的风景。世间万物,皆有归期,皆有禅意。风来是相逢,风去是别离,岁岁年年,往复不息。</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六月的巷口,与徐徐而来的夏风撞个满怀,心头豁然开朗。原来春日的姹紫嫣红早已悄然落幕,岁月悄然翻页,崭新的六月,携着阳光、绿意与温柔,款款赴约。四时流转,光阴更迭,从来都是这般不动声色,却又岁岁深情。作为寻常的日子里,我向来偏爱六月的光景。它不似初春的怯生生,花苞初绽,带着几分青涩与迟疑;也不似盛夏末旬的热烈灼人,烈日炎炎,多了几分浮躁喧嚣。六月的美好,是恰到好处的温柔与蓬勃。风是软的,阳光是暖的,草木是葱茏的,世间万物都在肆意生长、从容绽放,不慌不忙,向阳而行。春日积攒的所有温柔与期许,都在六月的清风暖阳里,慢慢沉淀,悄然舒展。清晨的六月,最是治愈人心。薄雾轻轻笼罩着街巷与田野,草木缀满晶莹的露珠,在初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像散落人间的星辰。鸟鸣清脆婉转,此起彼伏,打破晨间的静谧,却让周遭更显清幽。我喜欢在这样的清晨,缓步慢行,不追赶时间,不纠结琐事,只静静感受微风拂面,聆听自然絮语。脚下的青草绵软,路旁的繁花盛放,月季攀着篱墙肆意舒展,栀子藏在绿叶间吐露芬芳,浅浅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清冽又温柔。</p><p class="ql-block"> 六月的阳光,温柔而有力量。它不像盛夏骄阳那般炽烈刺眼,而是柔柔地洒向大地,照亮每一寸山河,温暖每一个平凡的角落。光影斑驳,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织就错落有致的光影画卷。人间烟火,也在这暖阳里渐渐升温。人们总说,六月是告别与启程的月份。有少年奔赴考场,不负数年寒窗;有故人挥手道别,奔赴各自山海。于我而言,六月更是一场温柔的新生。春有耕耘,夏有生长,所有默默的付出,所有无声的坚守,都会在夏日的时光里慢慢沉淀、悄然结果。半生走来,渐渐褪去了年少的浮躁与莽撞,学会了与生活温柔相处。不再执着于即刻的圆满,不再纠结于无谓的得失,开始懂得慢慢来,是最好的生活姿态。人生如四时,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每个季节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风景,每一段时光都有专属的意义。六月启新,便是与过往温柔作别,与未来欣然相逢。放下春日的遗憾,接纳当下的平凡,带着热爱与坦荡,奔赴夏日的热烈与丰盈。我愿做夏日里一株静默生长的草木,不与百花争艳,不与清风逐流,只向阳而立,向暖而行。在烟火日常里沉淀自己,在细碎时光里丰盈自己,读一本闲书,煮一壶清茶,赏一季繁花,守一份心安。</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总觉得夏日的热烈,从来都藏在骤来的风雨里。往日总盼盛夏晴光,看繁花盛放、蝉鸣满枝,可年岁渐长,却偏爱了盛夏的雨。于喧嚣尘世中,寻一方窗下静地,听细雨敲窗,洗尽人间燥热,心底只剩纯粹的清凉与安稳,岁岁年年,皆是舒心。入夏之后,日光总是热烈坦荡,灼灼暑气裹挟着市井的喧嚣,让人心头难免浮躁。连日的晴燥,让草木低垂、人声慵懒,连枝头的蝉鸣都显得聒噪冗长。就在心绪微微烦躁之时,乌云便携着清风漫过山峦,遮蔽了漫天骄阳,一场夏雨,如约而至。起初只是细碎的风,拂过窗棂,掀动案头的书页,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温柔驱散了满屋的燥热。不多时,雨点便淅淅沥沥落下,不似春雨的轻柔缠绵,不似秋雨的萧瑟寒凉,盛夏的雨,带着独有的鲜活与坦荡,利落又温柔。此时,我一个人静坐窗前,卸去一身浮躁,静静听雨落人间。雨丝细细密密,轻轻吻过黛色的屋檐,滴答、滴答,错落有致,是世间最治愈的白噪音。雨点落在院中青瓦之上,清脆作响,层层叠叠,宛若自然谱写的清雅乐章;落在葱茏的梧桐叶、繁茂的栀子花丛间,簌簌有声,洗去花叶上的尘埃与暑气,让满目青绿愈发鲜亮通透;落在青石小径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涟漪。窗外天地,被一层朦胧雨雾轻轻笼罩。往日燥热刺眼的夏日,在雨水的浸润下,瞬间温柔沉静下来。风携着雨香穿窗而入,裹挟着泥土的清新、青草的芬芳、栀子花的清甜,悠悠漫入心底,涤荡了积攒多日的燥热与烦闷。屋内静谧安然,煮一壶清茶,看热气袅袅升腾,伴着窗外雨声,岁月温柔得恰到好处。俗世的奔波、工作的琐碎、心头的琐碎烦恼,都在这声声雨韵里慢慢消解。其实人间万事,皆如这盛夏晴雨。骄阳灼灼是生活的热烈奔赴,细雨潇潇是岁月的温柔沉淀。人生从无永远的晴空万里,亦无长久的风雨连绵,燥热与清凉,喧嚣与静谧,皆是时光常态。</p> <p class="ql-block"> 孟夏木长,绕屋扶疏。我常常看着书房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冬天里它只剩下些瘦硬的枝干,如铁画一般贴在灰蒙蒙的天上,看了只让人觉得冷。春天它发得虽快,可是嫩叶儿到底单薄,透过去还能隐隐地看见邻家的屋顶,不成什么大的气候。唯有到了这孟夏时节,它才真正地显出“木长”的气象来。清晨起来,我照例到书房去。推开门,便觉着有股子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抬头望去,那窗外的老槐树,竟不知何时已蓊蓊郁郁的了。满树的叶子是那种酣畅淋漓的绿,绿得饱满,绿得深沉,仿佛积蓄了一春的力量,趁着这孟夏的暖风,尽情地舒展开来。那叶子一片挨着一片,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没有一点儿缝隙,只偶尔漏下几点调皮的、碎金似的阳光。树冠如一把撑开的巨伞,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书房的这扇窗。我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草木的清香,混着些泥土的、水汽的味道,便直透进来,整个书房立时便充满了孟夏的气息。这气息是蓬勃的,是昂扬的,里头蕴着一种生生不息的力。我伸手去够那伸到窗前的枝条,那叶子摸上去是滑的,是润的,带着生命的温度。看那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仿佛记载着这棵树生长的秘密。这时,我便想起古人的句子来。北周庾信《小园赋》里有句道:“鸟多闲暇,花随四时。”他的心是小的,愿是微的,能有一枝之上,能有一壶之中,便已满足。他的园虽小,却是他的天地。我此刻面对的,虽非他的小园,心境却有些相通。这绕屋的扶疏绿木,不也成了我的慰藉与天地么?又想起杜甫在《遣意》里说的,“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那真是孟夏的景致,细巧,可爱,充满了生机。这样想着,便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小园的一部分了,也生出了许多的根,要在这泥土里,在这空气里,汲取些生命的汁液来。</p><p class="ql-block"> 孟夏白日的时光是悠长的。太阳慢慢地从东边挪到西边,树影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挪移。午后,我泡一壶茶,拿一卷闲书,便坐在窗下。书是未必读的,有时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树影。那影子投在书页上,随着风的吹拂,光影变幻,像一群活泼的蝌蚪,在纸上游走。我的心思便也跟着游走,从这一处游到那一处,没有目的,也无所谓方向。傍晚时分,夕照的余晖给这满树的叶子涂上了一层金红,那绿便不那么单纯了,成了绿里透着红,红里泛着金,说不出的瑰丽。这时候,鸟儿们归巢了,叽叽喳喳的,在枝叶间跳跃。它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我不过是个静静的看客罢了。听着它们的吵闹,心里反而觉得更静了。暮色四合,月亮升起来了。月光如水,静静地泻在叶子上。这时候的老槐树,褪去了白日的喧闹与明艳,显得沉静而幽深。疏疏的月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地上筛下些参差斑驳的影子。我关了书房的灯,屋里的一切都隐在暗处,唯有那窗,是亮的,像一幅嵌在墙上的画。那画里,有树,有月,有风,有影,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夜的花香。是角落里那丛栀子花开了罢。我不禁又想起庾信《小园赋》里的句子来:“鸟多闲暇,花随四时。心则历陵枯木,发则睢阳乱丝。非夏日而可畏,异秋天而可悲。”从前读到这里,总觉得有一种萧索的况味。此刻身处这孟夏的夜晚,对着这满眼的生机,却忽然有了一点别样的感悟。古人所言,大抵是身世之感;而我今日所感,却是这眼前的草木,它们不管人的悲喜,只是自顾自地、蓬勃地生长着。这份天地的本真,这生生不息的力,大约便是这小园予我的最大赐予了罢。我关了窗,回到书桌前,心里是满满的,又是空空的。仿佛得了些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未曾得到。只是那一窗扶疏的绿意,已深深地印在心上,怕是再也抹不去了。</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这些树是有些年头了。我家搬来时它就在,算来也陪我度过十五六个夏天了。平日里不觉得它怎样,只有到了孟夏,才显出它的好来。叶子全张开了,一片叠着一片,把西晒的太阳严严地挡住。午后坐在书房里,满屋子都是绿荫荫的光,连空气都染得清凉了。偶尔有风过来,叶子便哗哗地响,那声音不像秋天那么干枯,是润润的、厚厚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鼓掌。窗外那棵老槐树,今年尤其蓊郁。前些日子看它还疏疏的,这几日竟密得透不进光去。叶子是那种嫩嫩的绿,绿得发亮,绿得要滴下来似的。树枝伸得长长的,都快触到对面人家的窗子了。有时早起开窗,一股青涩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花香,是树叶在夜露里浸润过的味道,带着一点点苦,却又让人神清气爽。邻家的葡萄藤也疯长着,从墙那边攀了过来,一串串嫩须须的卷须探着头,像是找什么东西。昨天还是短短的一截,今早一看,又长了好些。我想起古诗里说的“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真是这般光景。草木到了这时节,似乎有了脾气,不管不顾地往上蹿,夜里都能听见它们生长的声音,这话虽说有些夸张,但静下心来,真有那么一种感觉,觉得这世界一下子被绿意涨满了。其实仔细想来,孟夏的草木所以动人,大约正因为它们还在长着。不像盛夏时的叶子,绿得太老成,懒懒地垂着头,没有一点精神。这时候的叶芽是鲜活的,柔嫩的,带着一种初生牛犊的劲儿。你看那枝头的新叶,薄薄的,亮亮的,太阳照在上面,连叶脉都看得清清楚楚,像一幅工笔画。</p><p class="ql-block"> 看着这些草木,我心里便有些感触。人到了中年,就像这孟夏的树,该有的枝枝叶叶都有了,却还在悄悄地长着。不像少年时那么疯长,也不像老年时那样停滞,就是那么不紧不慢地、踏踏实实地伸展着。也许这就是孟夏的好处吧,既不像春天那样闹哄哄的,也不像盛夏那样沉闷闷的,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绿着,安安静静地长着。傍晚时分,我又在窗前坐了一会儿。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桌面上,像谁撒了一把金箔。一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啄着什么看不见的虫子。远处的蝉声还没起,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的,柔柔的,像在诉说什么旧事。忽然想,这绕屋的树木,怕不只是遮阴凉、生清风,还悄悄地挡住了许多尘世的喧嚣。人坐在屋里,看着这一片绿,心就静了,神就清了。古人说“绿满窗前草不除”,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这满眼的绿意,是一种难得的清福。起身去倒茶时,看见杯底几片茶叶静静地舒展着,也像窗外那些树叶似的。不禁笑了,原来这孟夏的绿意,不只在窗外,也在杯中了。</p> <p class="ql-block">  我常常坐在窗前发呆。看那些叶子,看那些光,看那些影子。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过去了,不觉得慢,也不觉得快,只是静静地流着。想起王维的两句诗:“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虽然这里不是山,也没有一夜雨,可看着这满眼的绿,总觉得空气里都是水汽,湿漉漉的,鲜灵灵的,深深地吸一口气,心肺都像是被洗过了一样。古代的人大概也喜欢这样的夏天吧。读《诗经》里的句子:“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写的虽是昆虫,却让我想起这时候院子里该有的那些声音。蝉隐隐约约叫,但蟋蟀已经在墙根底下试嗓子了,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在给夏天做序曲。陶渊明说得好:“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一千多年过去了,树还是这样长着,鸟还是这样叫着,人坐在这绿荫里,心里的那份喜欢,竟和古人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 黄昏时候,我爱在园子里踱步。夕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树叶都染成了半透明的金色,风一过,满树都是流动的光。这时候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有时候会想些很远的事,想那些逝去的日子,想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是走,一圈,又一圈。影子在身后越拉越长,渐渐地,和树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了。夜里睡不着,推窗看看。月亮正好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月光筛过叶子,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四围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虫子的叫声,细细的,密密的,像是给这孟夏的夜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我忽然觉得,这树,这月,这虫声,这静,都是一种圆满。它们不求什么,也不缺什么,就这么自自然然地存在着,一年又一年。回到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心想明天早上起来,老槐树的叶子一定又绿了一些罢。夏天才刚开始,日子还长着呢。再过些时候,夏天就深了,蝉会没完没了地叫,太阳会毒辣辣地晒,这些树荫就更金贵了。到那时,搬一把竹椅到树下,泡一壶茶,拿一把蒲扇,就这么坐着,听着,看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大概就是人世间顶好的日子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6月6日延安家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