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暖

一泓清

奔八十的年纪，人生已行至冬日。人老了，火力自然差了，冬日里盼暖便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开空调，生暖气，还有地暖、“小太阳”、电褥子、“暖宝宝”……如今什么东西都能买到，样样都能备齐，屋里暖烘烘的，身子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偏偏北方人又爱吃面食，女儿心疼我这把老骨头，特意买来哈尔滨大列巴和红肠，说是让我回味老家的味道。桌上还摆着另一只颜色偏深的面包，那是抹茶味的。“爸/妈，您也尝尝新鲜，学学时尚。”女儿笑着劝我。我望着满桌的吃食，不禁掏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就在按下快门的瞬间，思绪恍惚间飘向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记忆里，向阳的墙根下，总是挤满了人。老爷儿们一个个缩着肩膀、拢着袖子，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藏进棉袄里；老娘儿们则凑在一块儿，咬着耳朵讲些家长里短，偶尔爆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记得那年和老公一起回老家，北风刮得像刀子，冻得我眼泪鼻涕直流，狼狈极了，只好慌慌张张买了条围巾胡乱裹上，勉强遮住那份窘迫。后来我们坐上胶皮车，马儿得得地迈着步子，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崭新的被褥铺在车上，一路颠簸在雪白的大地上。低矮的稻草屋前，早早就围满了亲戚，声声问寒，句句问暖，那热气腾腾的关怀，比任何炉火都来得滚烫。

“冬来无尽长夜，雪覆三尺深寒。谁家在吃饺子，小村几缕炊烟。”——那首诗写得真好啊。清晨跟着弟弟妹妹去挑水，井台上结着厚厚的冰，辘轳吱呀吱呀地转；院子里石磨、土墙都盖着白雪，远处炊烟袅袅升起。穿着红袄的小妹，套着绿裤的男娃，有些面孔我已叫不出名字，可他们全都冲着我笑，全都那样欢喜地望着我。老老少少，眼里全是热乎气儿。

从此，这一切便伴着我走南闯北，浪迹天涯。一个冬日暖阳，一群父老乡亲；一副熟悉的情景，一卷温馨的诗画；一阵情感的激荡，一片养育我的高天厚土！眼前的画面那么丰富，那么柔软，仿佛一条缓缓流淌的河，载着我走过了岁月的春夏，跋涉过生命的秋冬。正如那句歌词所唱：“风也牵挂，雨也惦记。”我们这一生，哪里离得开乡愁家绪？它就像高飘的风筝挣不脱细长的绳线；我们依赖父老乡亲，就像瓜豆的藤蔓缠绕着竹节或篱笆；我们拥有娘嫂叔舅的疼爱，就像寒冬的小麦盖上了洁白的雪被。

天地虽然萧瑟，但有你们在我心头，便觉得处处是暖的。雪花静静飘落，梅花悄悄绽开，爱深深，情浓浓。寒冬腊月，我们的生活从来不只是苟且，还有暖阳融融，还有恩情重重。而今，我坐在这暖意融融的屋里，嚼着女儿买来的大列巴，忽然明白：原来冬日最暖的，不是空调，不是暖气，而是记忆里那些永远热气腾腾的人和事，是无论走多远都扯不断的根。这一生，从北到南，从青丝到白发，最庆幸的，便是在每一个冬天，心里都揣着一团火——那是故乡赐予我的，永不熄灭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