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洲清风，儒脉千秋——从江心古洲到一代儒宗陈焕章

蛮汉

　　西江汤汤，羚羊峡口浪奔潮涌，千年不息。江水蜿蜒东去，于浩荡烟波之间，冲积出一方温润玲珑的江心绿洲，这便是肇庆鼎湖砚洲村。这片被西江环抱的沙洲，因北宋名臣包拯掷砚于此得名，一汪江水藏清廉风骨，一方洲土育文脉悠长。八百余年岁月流转，洲上烟火绵延，宗族兴盛，耕读传家，在岭南水乡的温婉与西江波涛的壮阔之间，孕育出近代儒学巨擘陈焕章。他生于斯、长于斯，承砚洲陈氏千年家风，融中西百家学识，以进士之身、博士之智、帝师之望，奔走于乱世，弘扬孔教经世之学，让砚洲的清风正气跨越山海、贯通古今，在时代浪潮里留下不朽的儒者回响。

砚洲本是西江泥沙堆积而成的沙洲，椭圆如砚，沃野藏珍，本是自然造化的馈赠，却因一段千古传说，染上清正高洁的人文底色。北宋康定年间，包拯出任端州知州，彼时端砚名贵，砚工辛劳，地方官吏常借机盘剥，搜刮端砚馈赠权贵。包拯上任后严整吏治，体恤百姓，明令禁止苛索端砚，离任之时坚守初心，“不持一砚归”。相传他乘舟离端州，行至羚羊峡，江面骤然狂风大作，浊浪滔天。包拯细查缘由，方知随行之人私收百姓感念清廉所赠的端砚，以黄布包裹藏于行囊。包拯慨然长叹，遂将端砚掷入西江。砚台沉落之处，泥沙汇聚隆起沙洲，形似端砚，故名砚洲；裹砚的黄布顺流而下，化为下游黄布沙。风浪顷刻平息，江水复归平静，清廉正气自此扎根江心，护佑一方水土。

传说代代相传，成为砚洲人刻入血脉的精神图腾。西江龙母感念包拯清正，遣神龟负土固洲，蛟龙卧于洲底护佑民生，洲上百姓安居乐业，远离水患。包公掷砚，掷下的不仅是一方宝砚，更是一身风骨、一世清廉。这份正气化作水土底色，浸润世代乡民。岛上百姓敬畏包公，修建包公楼，岁岁祭拜，农历二月十四定为包公诞，成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每逢祭日，醒狮起舞、礼乐齐鸣，百姓祭拜祈福，孩童认包公为干爹，祈求公正平安。清廉家风、向善民风，在祭祀与传承中绵延不绝。

四面环江的地理格局，让砚洲远离尘世喧嚣，自成一方世外桃源。这里地势平坦，沙质土壤疏松肥沃，亚热带温润气候滋养万物，蕉林成片，葛香四溢。砚洲大头菜脆嫩爽口，粉葛清甜无渣，西江河鲜肥美，水乡物产丰饶。千百年来，村民临水而居，以农耕渔猎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桑基鱼塘相映，石板古巷幽深，岭南民居错落有致，镬耳高墙藏着岁月故事。江心孤岛隔绝外界浮躁，孕育出沉稳内敛、崇文重教的人文品格，耕读为本、诗书传家，成为砚洲宗族世代坚守的信条。

砚洲陈氏，便是这片绿洲上最具代表性的望族。陈氏源自颍川，南宋年间先祖随南雄珠玑巷南迁，辗转定居水坑；至明代洪武年间，一支族人迁入砚洲南边陈村，开枝散叶，繁衍生息，至今六百余年，传二十余代。陈氏一族恪守祖训，忠孝传家，劝学修身，不慕浮华。祖上曾出京官，获御赐匾额；族中子弟勤勉向学，明清两代举人辈出，文风鼎盛。家族修建陈氏宗祠，设立家塾，祭祀先祖、教化子弟，耕读清廉、崇文重义的家风代代相传。祠堂香火绵延，文脉不息，为陈焕章的成长埋下最初的儒学种子。

清光绪六年，陈焕章生于砚洲南边陈村陈氏世家，谱名嘉让，字重远。父亲陈锦泉，字丽江，为候补巡检兼儒商，重视文教、心怀家国。生长于江心古洲的陈焕章，自幼受砚洲清风熏陶、陈氏家风滋养，八岁入家塾诵读经史，研习孔孟之道。砚洲的包公风骨、家族的儒学底蕴、西江的浩荡气魄，塑造了他沉稳坚毅、心怀天下的品格。少年陈焕章天资聪颖，勤学不辍，三更灯火、鸡鸣起舞，十一岁赴肇庆应童子试，十四岁考中秀才，年少成名，被乡人誉为神童。他自幼尊孔崇儒，八岁主动祭拜孔子，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根植于心。

十五岁那年，陈焕章走出西江孤岛，奔赴广州，进入康有为创办的万木草堂求学，开启波澜壮阔的人生。彼时晚清时局动荡，内忧外患，西学涌入，传统儒学备受冲击，维新思潮风起云涌。万木草堂内，康有为讲授今文经学，倡导尊孔保教；梁启超意气风发，畅谈维新变法。陈焕章师从康有为，与梁启超结为同门，深受维新思想与儒学大义熏陶。跟随康有为四年间，他研习中西学问，坚定了以孔教救国、以儒学安邦的信念。草堂之中，师友论道、思潮激荡，他汲取传统养分，接纳西方新知，视野从一方小岛拓展至家国天下、寰宇四方。

学成归乡，陈焕章初心不改，在陈氏宗祠创办昌教会，尊崇孔子、弘扬儒学，在家乡播撒文化火种。他深知乱世之中，唯有坚守文化根脉，方能凝聚人心。此后辗转广州，执掌学堂、教书育人。光绪二十九年，他乡试中举；次年参加甲辰恩科，高中进士，成为清朝最后一科进士，朝考授内阁中书。彼时溥仪年幼，清廷遴选兼具中西学识的帝师，陈焕章凭借进士出身、学识渊博、贯通中西的优势，成为溥仪帝师，为年幼的帝王讲授孔学伦理、中外道义，传递儒家忠君爱国、修身立德的思想。

短暂的帝师生涯，让陈焕章看清晚清腐朽与时代变局。他不愿困于宫廷，一心求索西学、探寻救国之路。光绪三十一年，他毅然辞去帝师，申请公费赴美留学，远赴重洋。先入库克学院修习英文，后考入哥伦比亚大学，师从西方经济学名家，潜心研学西方政治、经济与哲学。身处异国，目睹西方强盛、中华文明备受轻视，他立志以西方学术体系阐释中华儒学，让世界看见中国文明的价值。

历时六年深耕，陈焕章完成博士论文《孔门理财学》，以西方经济学框架，系统梳理儒家经济思想，论证儒家义利兼顾、惠民富民的经世智慧。这部六十万字的英文著作轰动欧美学界，凯恩斯、熊彼特等西方学者高度认可，成为西方研究中国经济思想的经典文献。1911年，他获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学位，成为中国史上唯一兼具进士、美国博士、溥仪帝师三重身份的传奇儒者。

辛亥革命爆发，清王朝覆灭，民国建立，时局愈发动荡。新文化运动兴起，全盘西化思潮席卷全国，儒学被视作封建糟粕备受批判。归国后的陈焕章，目睹传统道德崩塌、文化根脉飘摇，毅然扛起弘扬孔教的大旗。1912年，他奉师康有为之命，在上海创办孔教会，康有为任会长，陈焕章任总干事主持实务。他奔走四方，联名上书国会，倡导定孔教为国教，希望以儒学重塑国民信仰，凝聚民族精神，守护中华文脉。

彼时，他与同门梁启超一度并肩，共同支持孔教入宪，却随时局变迁走向分歧。梁启超主张改良儒学，反对将儒学宗教化；陈焕章坚守孔教信仰，坚持儒学政教合一。袁世凯复辟帝制，康有为、陈焕章予以支持，梁启超则奋起反对，同门师徒因政见渐行渐远。尽管政治之路充满争议，陈焕章从未放弃理想。一战爆发，欧洲战火纷飞，西方文明陷入反思。应美国卡内基和平基金会邀请，他写下《孔教经世法》，系统阐释儒家和战思想，提出“中国人为和平之人种，其学说为和平之学说”，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秩序观，延伸至天下大同的国际理想。

这部著作是陈焕章儒学思想的集大成，亦是近代中国和平思想的宣言。他以六经为根基，贯通诸子百家，主张仁政惠民、睦邻友好、义战止战，反对霸权扩张，倡导协合万邦、天下为公。他提出以君主形式行民主精神，主张选贤与能、民本为要，构建起兼具传统底蕴与现代视野的经世体系。在西方强权盛行的时代，他向世界传递中华文明的和平底色，论证儒家大同理想的普世价值，让中华传统思想在世界文明对话中占据一席之地。

乱世浮沉，陈焕章始终坚守初心。他拒绝投靠伪满洲国，守住民族气节；晚年远赴香港，创办孔教学院，讲学弘儒，将孔教思想传播至海外华人社群。1933年，这位一生为儒学奔走的儒者病逝于香港，归葬故土砚洲，魂归江心绿洲。他生于砚洲，学于四方，奔走乱世、弘道一生，虽身处时代漩涡饱受争议，却始终坚守文化信仰，守护中华文脉。

回望百年，陈焕章的思想早已超越时代，留下深远影响。《孔门理财学》打通中西学术壁垒，为中国经济思想走向世界开辟道路；《孔教经世法》构建的和平大同理念，成为后世中国和平外交、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早期思想源头。他一生践行的尊孔弘儒、文明自信，在今日依旧熠熠生辉。如今遍布全球的孔子学院，以语言为桥、以文化为媒，传播中华文明，弘扬和而不同、和平共处的理念，正是延续了陈焕章当年的理想。百年前，他孤身向世界讲述中国和平文明；百年后，万千文化使者架起中外交流桥梁，从孔教会到孔子学院，从个人奔走至国家实践，儒脉绵延，初心不改。

孕育一代儒宗的砚洲岛，依旧静卧西江之上。包公楼香火袅袅，陈氏宗祠文脉绵长，励刚家塾留存着陈焕章的读书印记。岛上蕉葛飘香，民风淳朴，清廉正气依旧，耕读家风传承。包公掷砚的传说滋养洲上百姓，陈焕章的儒者风骨浸润一方水土。西江日夜奔流，见证千年清风，儒脉千秋不息。

砚洲一隅，藏千年正气；儒者一生，守万代文脉。包拯以清廉铸洲，陈焕章以儒学兴邦，一方江心绿洲，串联起千年家国情怀。在时代浪潮之中，这份清正、坚守、包容、和平的精神，如同西江之水绵延不绝，滋养华夏大地，奔赴更辽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