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夏天的记事

巷陌寻柚

写过小区冬日凌寒绽放的梅花，写过春归青嫩挂枝的梅子，也曾描摹深秋漫园燃火的红枫。细数四季风物，唯独认认真真描摹小区的盛夏光景，却未曾动笔。 不久前远行归来，一连数篇笔墨，尽数落于古韵悠长的花厅风物。文稿收笔，日子重归平淡日常：清晨绕园步走，午间漫步沐阳，入夜闲庭信步，目之所及皆是鲜活的市井烟火，心底便又漾起一缕想要落笔的缱绻情愫。 该从何处起笔？是写花期将尽、幼果初绽的石榴，还是誊录“梅子黄时日日晴”的江南好景？可最贴近烟火的，终究是小区岁岁如常的晨昏日常，从熹微破晓到落日熔金，从暮色四合至万籁俱寂，一帧帧人间烟火，静静铺陈在眼前。 　　每日破晓，我的晨练便是沿着园区一千余米的步道快走。沿途不时有晨跑者擦肩而过，楼栋间隙的空地上，舞剑的身姿翩然利落，打太极的老者气定神闲，还有牵着宠物狗缓步闲逛的邻里…… 　　而一众晨练人影里，最牵动我目光的，是日日守着园区的保洁工人，尤其他们手中的竹扫把，形制和我在江西街道里的清扫工手中的截然不同。 目光落向一位正在劳作的保洁师傅，扫把完整入镜，长柄连着阔大帚头，整把竹帚斜抵地面，正俯身清扫路面。帚身造型随性不对称，宛如一条粗硕的兽尾，横扫之间力道十足，零星杂物尽数收拢，路面转瞬洁净无尘。我心生好奇，上前问询扫把的购置去处，师傅却笑着答：“是用小区的细竹梢编的。”一语落地，我满心惊讶，是他自己编的？按常理，损耗的扫帚大可报备物业统一采买，无需自己费心劳作，可他们偏偏就地取材、亲手捆扎，只因自己最清楚什么样的扫帚最顺手最称手。这般用心惜物、恪尽职守，便是对平凡工作最深沉的热爱。 　　我时常暗自琢磨，路边灌木丛的枯叶细碎零散，寻常扫帚极易磕碰枝桠、难以清扫或误伤绿植。那么，怎样清扫才妥当？后来才窥见保洁员的巧思，有一种形制近似八戒钉耙的软耙，齿身轻柔，既能收尽草丛表层落叶，又不伤冬青枝叶分毫，恰到好处。 八点之前，是上小学的孩子们最紧张的时间。 　　这座坐拥两千七百九十余户住户的小区，近三十栋楼宇错落排布，划分出规整的居住网格。清晨最热闹的景致，莫过于孩童奔赴学堂。小区紧邻校外小学，最远楼栋步行到校也不过十分钟路程。即便路途不远，仍有不少孩子骑着单车、脚踩滑板赶早，园区一隅专设的停车区，便成了孩子们落脚之处。 　　孩童随性停放，车辆横竖杂乱，外人难免疑惑：放学归来，满目凌乱之中，孩子们何以精准寻到自己的座驾？ 　　然而，孩子们在校用完午餐，傍晚归来总能快速取车，这份井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暖秘密，前两年，我曾经在一篇非小说里揭示了个中隐秘的美丽。 　　偶然看到园区孩童作文专栏，稚拙文字满是童真意趣：有描摹草地蚂蚁探险的奇妙旅途，有细致记录螳螂觅食与起居习性，有伏案观察蟋蟀朝夕日常，也有科普小白鼠的成长点滴，篇篇鲜活灵动、妙趣横生。 　　我叮嘱孙女，尽可品读同龄人的文字，却不必拘泥雷同。我盼她除了落笔书写“五月榴花别样红”、“梅子黄时日日晴”的四时景致，更学会留意缔造美好生活的平凡路人。眼中藏烟火，笔下有温情，文章方能跳出窠臼、别具一格。 　　晨光里，小区里面还有一道别样的风景，那就是早晨那些遛狗的人们。 　　那些大大小小的犬只，总让人无法回避一个问题——它们的排泄物。在我的家乡小区里，这样的尴尬随处可见：草丛间、树底下，狗儿们留下的"杰作"屡见不鲜。然而在杭州的紫金西苑，你完全不必为此担忧。 我在小区有随手抓拍遛狗的日常，也曾向保洁师傅打探缘由，得知此处住户大多素养出众，自觉收拾爱犬粪便。 曾两次定格暖心瞬间：一回是一位年轻男教师，待爱犬在草丛“方便”完毕，即刻掏出塑料袋俯身捡拾；一回是一位握着自动伸缩绳圈的姑娘，大狗途中留下污物，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用塑料袋反包，就地清理；接着，拎起污物径直送往就近垃圾处理站。 爱宠物，亦爱家园。小处见修养，细节显光芒。行为举止闪烁人性微光，便是普通人身上最珍贵的美好。 　　八点过后，送孙辈入幼儿园的老人陆续出门。另有推着婴儿手推车的长辈与住家阿姨，则领着尚未到入园年纪的稚童闲游。 　　另一道风景则是推着童车或者推着摇篮车的爷爷奶奶或者阿姨们。这是那些还不到上幼儿园年龄的孩子了。你可以好好欣赏这些带娃出行的温馨画面：一位穿着深蓝色连帽外套和浅蓝色阔腿牛仔裤、头戴黑色棒球帽的阿姨背影，她正推着一辆双摇篮并排的儿童推车走在铺有石砖的步道上。 这平静的日常：阳光明媚，绿意盎然！这些家长、爷爷奶奶们，推着婴儿车散步、遛娃，享受着户外时光。不同于古人笔下的儿孙绕膝，这是典型的现代都市社区的育儿日常，温馨，朴实，有趣！ 　　这时候，你会觉得那鲜艳的紫荆，那洁白的石楠花，都会以微笑衬托你感受到的生活芬芳，那飘溢着的花香和常绿的叶片似乎也是一种愉悦的衬底，从而令人驻足回味…… 　　日上三竿，园区楼宇渐渐归于静谧，快递货车便穿梭在楼栋之间。如今寄收快件格外便捷，收件送货上门，寄件一通电话便有快递员上门取件，不必再往返驿站邮局来回奔波，省去往日几番折返的劳碌。 　　紫金西苑有两个垃圾站。垃圾站外的草丛边路口，时常站立着三两位老人。看见落地的纸箱、空瓶，他们便快步上前捡拾，随口轻声道谢，小心翼翼收拢废品，仿若拾起散落的细碎时光。 听人讲述其中有一位，她的儿子是浙大的知名教授，每月给母亲两千元零花钱——她不差钱，可她仍来。后来才知道，她还有个孩子，是老大，还在西部老家种地。当年家贫，父母咬牙供了老二。老大沉默着让出机会，守着黄土地，却从不抱怨。 老人总觉得亏欠：于是把零花钱一分一分攒起，把纸箱瓶子一角一角换钱，月月往老家寄。不多，但那是她能给的——一点补偿。是的，钱款微薄，却是一位古稀母亲的全部心意，以此弥补半生遗憾，换一份内心的安宁。 　　暮色漫过小区的每一幢楼栋檐角，暖黄路灯顺着林荫错落铺洒，紫金西苑内沉浸在温润的夜色里。 儿童游乐区是整片园区最鲜活的角落，蓝橙配色的滑梯藏在浓密绿树间，晚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孩童的嬉笑细碎轻快，顺着滑梯起落此起彼伏，小家伙们追逐攀爬、从滑道顺势滑下，伴着身旁陪护家长闲谈的低语，热闹却不喧嚣。 小区里不见喧闹聒噪的广场舞，零星空地处，隐隐约约有二十几位阿姨或大妈们伴着音量极低的乐曲缓步起舞，轻柔的旋律飘隐在草木丛中的风声里；而更多的是步道上散步的三三两两的人群。 树影婆娑、灯火柔和，孩童嬉闹与低缓舞曲相融，没有嘈杂喧扰，只留独属于居民区安逸松弛的烟火夏夜。 　　而有一处风景是不能够遗漏的∶ 此时的小区里，最忙碌的角落莫过于垃圾处理房了。我也经常提醒孙女，这里也是小区生活一扇窗口，能映照出小区居民真实的生活百态。 前来倾倒垃圾的居民们总是两手满满，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大家熟练地配合着分类要求，将厨余垃圾与其他垃圾分门别类：只见人们先捏住厨余垃圾袋的底部，利落地将湿垃圾倒入桶中，再将空袋与其他的干垃圾一同投进指定的回收桶内。 再看看那位值守的老师傅，丝毫不嫌脏累。每当垃圾桶满溢时，他总是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用力将垃圾压实，确保每一只桶都装得满满当当、结结实实。雪亮的灯光下，一件深蓝工装挂在一旁的钉子上，老师傅只穿一件灰色的短袖磨得有点发白，紧靠腰间的那一圈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渍。他微微弓着背，手上的两只白手套满是污迹，随着一声沉闷的“咯吱”声，手臂上青筋暴起，一下又一下地将蓬松的垃圾狠狠向下按压。遇到卡住的塑料瓶，他便弯下腰，把瓶子掏出来扔在一边，再将桶里的垃圾压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直到垃圾桶压得平平实实。 随后，他会将这些满载的垃圾桶推进屋内——那里早已整齐排列着一排排待运的垃圾桶，正静静等待着清运车的到来。 　　华灯齐放时分，小区大门旁的小广场零星摆着便民小摊，有果蔬生鲜，独有一处摊位格外暖心：热情的摊主阿姨守着各式小摆件、闲置童书，问前来的孩子喜欢什么，甚至问我，家中的孩子需要什么，全都免费赠予…来往路人，任人自取。旁人难免费解，耗时耗力坐守数小时，既无盈利还要搭上时间，究竟图些什么？可看着孩子们如愿挑到心仪物件时眉眼弯弯的模样，便懂这份无偿赠予里，满是质朴的欢喜与善意…… 　　我同孙女说起这位热心摊主，她笑着告诉我，自己也曾在此收获意外惊喜—— 一套九册的《小木屋》系列丛书。全书依照时序铺展，从林间旷野到草原拓荒，从漂泊谋生到安家立业，完整记述主人公劳拉的半生成长，其中《农庄男孩》作为番外，以其丈夫阿曼佐的少年岁月落笔，与主线故事相辅相成。这套美国作家劳拉·英格斯·怀德的经典著作，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刊印，依托作者真实人生经历，还原十九世纪末美国西部拓荒家庭的艰苦与温暖，满含坚韧、温情与自然诗意，是享誉世界的儿童文学佳作，二零一七年出版社推出作者诞辰一百五十周年纪念版。想来原主人家中孩子早已升学离家，便把闲置好书送至小摊，愿书香流转，惠及更多孩童。 　　一套旧书辗转相送，一桩善举默默传承，细碎的温柔散落在园区晨昏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唯有普通人发自本心的热忱，如同夏夜里细碎萤火，点点微光汇聚，便把寻常的小区盛夏，酿成了满溢温情的人间香甜时节！ 　　文末，用一组图画解密孩子们的单车为什么码放得那么整齐？我曾经在一篇非小说里面写过的内容，不再重复。那是我前两年蹲守在那里发现的：是小区里的安保人员，每天必做的功课。那时，孩子们已经安坐在教室座位上，假如不是家长告知，孩子永远也不会知道个中的秘密…… 这份藏在车丛中的美丽，不会永远默默隐身于日复一日的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