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沙枣林

勒马听风

秦王川的风，一生都带着戈壁的苍茫。而涝池滩最温柔的底色，是年年立在风口、不肯老去的沙枣林。

它生于薄土，长于风沙，不争春色，不慕繁华，以一身粗粝枝干，守住一方故土的烟火与流年。所有关于故乡的记忆，都从这片林子里起风，也最终在这里落尘、归根。

年少的故乡，是有声有色的人间。

那时涝池滩尚且热闹，村落炊烟连绵，田埂日日有人走动。春日暖风拂过荒原，沙枣树便悄无声息开满细碎白花。清甜的花香漫过低矮屋舍，漫过层层叠叠的砂田，漫向远方无边无际的和尚头小麦地。

祖辈守着的砂田，是西北人与荒芜对峙的千年智慧。一地卵石覆压黄土，锁风固水，蓄住微薄墒情，养活最耐旱、最倔强的本土麦种。初夏时节，麦浪浅浅起伏，青穗向阳而立，质朴、苍劲，一如这片土地上沉默耕耘的乡人。那时林中有童声追逐，地头有农人躬身，涝池水静映树影、麦影、人影，岁岁安稳，岁岁寻常。

沙枣林静静伫立，看尽故土烟火鼎盛的模样。

只是人间烟火，终究抵不过岁月迁徙。

不知从哪一年起，故乡慢慢成了空心村落。年轻人背着行囊走远，奔赴城市灯火，把田地留给风，把老屋留给岁月。村庄日渐安静，巷道少了人声，院落荒了篱笆，曾经朝夕不息的耕耘身影，渐渐消散在漫长时光里。

唯有沙枣林，依旧年复一年，按时抽芽，按时开花，按时落尽繁花。

风依旧吹过砂田，卵石静静卧在荒芜的地里，无人打理的田畴上，和尚头小麦依旧凭着天性破土、生长、成熟。无人收割，无人守望，自落自结，自生自灭，固执地延续着涝池滩最古老的生机。

一树枣花年年盛开，却再也等不到树下嬉闹的孩童；一地麦浪岁岁翻涌，却再无弯腰劳作的乡人。

归来之时，我常独自步入林中。树皮粗糙如岁月褶皱，枝干盘曲如故土筋骨。风穿林而过，簌簌有声，像是旧时光在轻轻低语。花香还是年少的那缕花香，土地还是记忆里的那片土地，可村庄空了，田畴静了，人事已然山河迢迢。

原来最深的乡愁，不是离别，是归来。

是景物依旧，人事已迁；是草木岁岁如故，故里岁岁渐空。

这片沙枣林，成了涝池滩最后的守望者。它守望荒芜的砂田，守望倔强的麦禾，守望空置的院落，守望一代代人远去又归来的执念。它承载着西北乡土的清贫与坚韧，也藏着游子一生剪不断的故土情结。

风沙不息，枣香不散。

无论身在何方，只要想起秦王川荒原，想起涝池滩的风，想起沙枣林的清芬、砂田的苍凉、和尚头麦禾的倔强，心底便有一处温柔落定。

原来故乡从未走远。

它就长在这片岁岁常青的沙枣林里，长在每一缕风沙、每一寸黄土、每一缕旧时光里，静静安放着我们一生的乡愁与归程。

图/文 京视网特约撰稿人 七葫芦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