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芙蓉开

刘方红

<p class="ql-block">文图/刘方红</p> <p class="ql-block">  芙蓉花开了,风一吹,满树粉云簌簌落下来,像揉碎的霞,也像十八岁那年,落在我发梢的、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目光。我站在树下,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甜香裹着晨露的清冽,一下就撞进心里,把时光都撞得软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天,还是和当年莱钢的天一样,蓝得干净。眼前这棵合欢树,开得那样热闹,粉嘟嘟的花丝像无数支小扇子,在风里轻轻晃。我总习惯叫它芙蓉树,这个名字带着点旧时光的软,像父亲当年叫我“红儿”的语气,也像初恋少年站在树影里,有点腼腆的那句“你来了”。</p><p class="ql-block"> 青春年华的我,踩着莱钢大路两旁落满的芙蓉花,一路往一铁的方向走。路两边的树连成了片,花开的时候,整个厂区都浸在这股甜香里,风一吹,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带着青春里特有的、不安分的悸动。父亲在车间里忙碌,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而我在芙蓉树下等他——那个穿着工装、袖口沾着点机油味的少年。我们不说太多话,就靠着树站着,他给我递一瓶汽水,我给他塞一颗糖,阳光透过羽状的叶子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也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时候我总觉得,这花香就是爱情的味道,甜得发晕,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羞涩,是心跳漏拍的声音,是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是藏在书包里没送出去的纸条,是后来再也找不回来的、干干净净的喜欢。</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的我,父亲总喜欢带我去厂区玩,他从食堂里给我带个热乎的肉包子,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这芙蓉树是莱钢的老伙计了,他刚上班的时候就有,看着它们一年年开花,也看着我一年年长大。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树好香,父亲的笑好暖,日子像泡在蜜罐里,甜得没有一点苦味。</p><p class="ql-block"> 后来,父亲退休回了新泰的家,再后来,父亲永远的走了,带着我所有关于莱钢的童年和少年记忆,永远留在了那个我再也回不去的厂区。而那个少年,也终究没能陪我走过四季,我们像两条交叉的线,短暂地交汇,又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一晃就是二十多年。莱钢,在异乡的风里,跌跌撞撞地走过了大半辈子,吃过苦,受过累,经历了生活的磋磨,也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难。</p><p class="ql-block"> 可唯独这芙蓉花的香,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管走了多远,只要一闻到这股甜香,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莱钢的那条大路,回到了父亲的身边,回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眼里有光的少年面前。它从来没变过,还是那样开得热烈,香得纯粹,不管人事如何变迁,不管我从青丝走到了白发,它每年夏天,都会准时赴约,开得满树繁花,香得漫山遍野。</p><p class="ql-block"> 风又吹过,一朵芙蓉花落在我的手心,软乎乎的,像十八岁那年,他偷偷塞给我的、带着体温的糖。我轻轻把它拢在手心,就像拢住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父亲不在了,初恋也早已散落在人海,莱钢的大路,不知道现在还会不会有这样的芙蓉花,可这花香,却替他们守着我的记忆,一年又一年,不曾缺席。</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芙蓉开,花还是当年的花,香还是当年的香,只是看花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眼里带光的少女了。我曾以为,那些逝去的人和事,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可原来最温柔的告别,从来都不是忘记,而是把他们,悄悄藏进了这满树的花香里。</p><p class="ql-block"> 以后的每一个夏天,只要这芙蓉花一开,风一吹,我就知道,父亲还在笑着看我,少年的目光还落在我身上,莱钢的大路,还留着我十八岁的脚印。他们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一年又一年,看这芙蓉花开满枝头,看我走过岁岁年年。</p><p class="ql-block"> 我轻轻松开手,那朵花随风飘远,像一封寄往旧时光的信。花香依旧,故人已远,可这满树的温柔,早已替我,把所有的怀念,都妥帖安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