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扇”公

心海留客

扇子校长

包熙葆

一把芭叶扇，轻摇半生风雨；一身清正气，朗照一方校园。

他不是济公，却终日执扇，扇出一身澹泊与从容；他是校长，又修身似佛，以慈悲之心照拂校园，守护桃李芬芳。于是，“扇子校长”这质朴而传神的称谓，便留在了东至二中的时光里，留在了每一位感念他的师生心中。他，就是陶德甫校长。

　　一“扇”九“顶”岂为梦，扇摇清风度人生。扇子于他，除了扇风外还有许多功能：查看校园时，放在头顶上方遮挡太阳当帽子；有人在校园找他办事，便随时随处把扇子放在地上当凳子；轻摇扇面，可招手唤人、颔首表态当指令；遇雨雪侵身，可用扇子临时应急抵挡；当有蚊蝇缠身，则用扇子轻松驱赶……即使扇风、驱除暑热，也比电扇、空调更方便，既节省电能，又开合自如。因之，无论春夏秋冬，阴睛雨雪，白日夜晚，他常年手不离扇。不只是办公室，整个校园都是他的家，扇子成了他遮风挡雨的必备。

扇子校长面额宽阔，皮肤白晳，慈目善眉，常年留着一副平头，外表酷似和尚。他也有一颗和尚心，慈悲为怀，关爱众生。他以学校为家，办公室里床和生活用品准备充分。其爱人是县人事局局长，工作繁忙，陶校长无暇顾及家事，常带着孩子吃住在校。

　　他把学校建设得像花园一样，宽大的校门别具一格，教学楼、宿舍楼整齐排列，实验楼、体育场、食堂一应俱全，雕塑、景亭、花圃点缀其间。与当年我在东至二中参加全区开门办学工作会议时的境况相比，可谓天壤之别。

一般情况下，下课了，他在办公室，便于师生联系他。上课时，他持扇行走于校园，查卫生，察秩序，观教学，看学习。

初识陶校长源于一次会议。彼时池州地区刚复建，经济基础薄弱，百业待举，教育尤难。抓典型、推动集资办学、改善办学条件，便成为基础教育的一项日常工作。那次会议，是东至县一所山区乡镇中学新校落成的庆典。陶校长重视这次会议，依然带着扇子亲自参加，并慷慨解囊，表示祝贺。

　　该中学原蜗居镇中心，四周被民居环绕，寸步难拓。随着普及教育的深入，学校规模扩大，办学要求提高，乡党委和政府决定迁址新建。乡邻同心，干群协力，集资建校，于荒野之上立起楼宇齐备的新校园。新校区不只是几幢教学楼，也不只是几间教师办公室，而是一所设施完善的初级中学。这在当时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东至县基础教育科郑金波科长向我反映这一情况，意在引起地区教委重视，同时期望得到经费支持。这个想法完全正确，也合情理，与我们的工作思路不谋而合。为宣传这一典型，东至县教委决定借新校舍落成庆典之际，争取县政府牵头，召开会议，推动群众性集资办学工作深入开展。

接到东至县的请柬，领导指示由我代表行署教委参加会议，原因有二：一是当时领导职数少，两位主任忙得不可开交，分不开身；二是苦于“手长衣袖短”，经费困难，拿不出一分钱助力。尽管这是客观事实，但在陶校长看来，这样的教育大事领导不能亲自参加，确实难能被理解。

　　庆典结束，我乘坐县教委车子返回县城。车子突然在半途停住，临时接到通知让我换乘东至二中的车。我在安庆任职初等教育科，调来池州不久，对中学校长不很熟悉。随行的县教委工作人员送我换车，路边错落停着好几辆汽车，一名男子望见我们便上前迎了过来。经工作人员引荐，方知是东至二中教导处钟主任。话音未落，一旁车窗轻启，有人摇着芭叶扇朝我示意。钟主任随即说明来意：陶校长请我吃饭。原来他在会上听了我的发言，感佩我对教育的初心，特意等候，邀我小叙。

初见如故，无俗礼应酬，无趋奉寒暄，只以教育为契，以真心相交。这是我第一次认识陶校长。

那日盛会，地直机关、各县同仁、乡贤名流齐聚，他偏偏只留我一人，实在让我感动。后来，听人介绍以及我多年观察了解，才知道陶校长为人处事个性鲜明。

　　我在行署教委基础教育科任职，职责是全面贯彻落实国家教育方针，培养全面发展人才，既无权更无钱，只管干事。这在趋炎附势的风气下，扇子校长的做法似乎不合时宜。后来我才懂得，他所敬者，非权非势，非名非利，唯德与才耳。他不唯上、不媚俗，不仰人鼻息，不随波逐流，只凭一身本事治校，一腔热忱育人。他从不为资源低头，也不为权势折腰。东至二中在他手中声名日隆，求学者络绎不绝，他却始终澹泊自持，守心如玉。

省里领导视察，话不投机，他便从容退场；省仪器站检查不合心意，他索性不打开实验室——不敷衍、不苟且。我曾亲见他的风骨：那是对东至县农村中小学实验中心网络化建设检查验收的总结会议。会上，省仪器站对东至县在规划时间内实现既定目标任务给予15万元奖励，另外大灾之年奖励三万元；同时鉴于我从基础教育科调任仪器站后，很快熟悉业务，并且取得很大工作成绩，表示给予我个人两万元奖励指标，但钱归东至县。这显然是幽默之言，鼓励之语。晚餐由东至三中吴校长做东，陶校长原本不准备参加，后来大家开玩笑说“今晚喝我的酒”，他才留下与我坐在一起。晚宴之上，众人劝酒，他坦然饮下两杯，待第三杯将举，人已悄然离席，径自归校。他的世界，不在杯盏之间，不在应酬场所，而在校园一隅，在师生心间。

　　他话不多。不了解他的人，会误认为他架子大，不搭人。实际上，他人品非常好。与教育无关的事他不参与，无关的话他更不谈论。他深得原安庆行署教委主任龚政的赏识，以我看，他是龚老第二，两人品性像兄弟一样。东至二中每年的高考升学人数，为安庆地区提高升学比例贡献不小。

一年，在全国中学生实验竞赛中，第一轮笔试，东至二中七名入围，名列全省首位；而被誉为全国“两枝花”（教育和精神文明建设）的马鞍山市，最闻名的市二中也只有两名入围。

他守教育本真，亦持内心倔强。县里规定初中毕业证须教委验印，他坚持学校自主验印；县直单位会议纷繁，他极少赴会，一心深耕校园；他重视校务委员会建设，重大事情集体研究，但不配备副校长，只设一名教导主任，追求办事高效，憎恶拖拉扯皮。他曾被调离二中，转任县科委主任，当年高考升学率便大幅下滑，舆论哗然，民心所向。终究，他重回二中，那把芭叶扇再一次摇响在校园的林荫间，校园重归安宁，师生重有依托。

　　有一年，东至二中一名高三学生患肺结核，临近高考，为了不影响该生参加考试，他没有让学生离校治疗，据说由此造成感染传播，加上其它问题，县委决定处分扇子校长，并征求行署教委意见。委内召开会议讨论，主要问题是陶校长片面追求升学率，置学生健康于不顾。我首先发言，申明自己的观点：感染有一个过程，如果是在第一名感染者出现后，由于隔离措施不利造成传播，当然陶校长有责；倘若几名感染者是同时被感染，或者是在第一名感染者未被发现时已经传播，后来只是发病时间先后不同，那要另当别论。因此，必须查明感染原因和实际情况，让医院做出鉴定，再来讨论。至于“片面追求升学率”，如果把它戴在陶校长头上，有失公允。当时我就“全面贯彻教育方针与追求升学率并不矛盾”这个观点，首次发表了个人见解，为“片面追求升学率”正名。后来行署教委给东至县委的反馈意见，明确表明了这个态度。这不是偏向陶校长，是坚持用对待多数人的原则来审视个别人的问题。这与我和陶校长的个人感情毫无联系——坚持真理，当为教育行政领导和管理者的初心与使命。

实际上，我与陶校长接触不多，我们又都性格内向、不擅言谈。但是陶校长确实与我有缘：每次出差东至，不知什么原因，他都知晓。临近吃饭，教委总是说：今天我们又请不了你，陶校长早就来电话了，他要请你小叙。

　　后来我发现，他请我时多在行署教委会议过后。全区德育工作研讨会、高中会考工作会议、县市教委教育工作会议——这几次会议，他都参加了，并且基本都是由我主持或主导召开的。有一年，我调任行署电教馆工作，听说一次高中校长会议，连行署教委副主任主持都开不下去。陶校长与我的缘分，始于志同道合，因共同的事业彼此相知相惜。

扇子校长还有一个特点：不支持的事和不认可的人，他从来不说明原因，只用行动表示。他不接待省、地、县有关领导，只是悄然离去，从来不争不吵，也从不议论。虽沉默不语，但心中自有一杆秤。他请我吃饭，从不说明原因，我却看出那是他对我的工作表示肯定和支持。他请我，并没有小叙，只是吃饭——纯粹是事业感情使然。几次相聚，席间没有多少话语，他也不劝酒，更无事相求。有时吃过饭放下碗，会不告而别，没有客套，不献殷勤，只表示一份心意——或认可，或敬佩。

　　东至县教育，因东至二中的工作业绩，在省、地影响广大；而东至二中已然成为东至县、安庆和池州地区，乃至全省中学教育的一块耀眼招牌。

我调离教委后有一次出差东至，县教委副主任方永鸿知道了便请我吃饭。我让他把扇子校长请来。他说，请不来呀。我问何因?“他人不在东至，去海南孩子家了”。我一惊：不会吧?我以为方副主任不了解情况，因为此前不久，我为一学生转学电话找过他，他立马帮助解决。方副主任说：那还不容易，他从海南打个电话来不就成了。原来陶校长已经退休，大渡口中学马自毛调任二中校长，是马校长按陶校长意见给办的，足见扇子校长影响力之大。

一把芭叶扇，摇过寒暑，摇尽尘嚣，摇来清风满院、桃李成荫。陶德甫校长，以一身傲骨，一颗初心，在教育的沃野上默默耕耘。他不慕荣利，不逐浮华，只以赤诚待人，以风骨立业，终把岁月酿成清风，把坚守写成诗行。

时光远去，岁月留香。那把轻摇的芭叶扇，早已化作一段教育传奇，融于东至二中的一草一木，一师一生，在时光深处，清响不绝，余韵绵长。

————————————

2026年5月27日初稿

于北京

2026年6月7日美篇制作

于海淀区翡翠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