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飞于天，人逐于巅

木然

文/木然 图/网络

美篇号/12398684

我站在榛莽漫生的山脚下抬头望，溪涧绕着青石板淙淙，卷着松针撞在卵石上，溅起的湿汽沾在蓝尾豆蝶的翅膀上。苍鹰正剪碎秋天积雨洗过的云，翼尖沾着金风扫过松涛的冷香，翅骨凝着晓霜染透的清劲，一振翅就撞进了澄澈如琉璃的碧落，把尘谷里蒙着雾霭的烟火，都远远甩在身后。

斥鷃藏在车前草的阔叶下啄着草籽，牛蒡的刺勾住它的尾羽，它扑棱着翅膀也不懂，为什么要往云絮深处钻；黄鹄贴着杜鹃染红的山岭飞，翅下卷着野榛的落果，追不上苍鹰留在汉水波上的轻影。它擦着青天的衣领盘旋，万里山河都铺在它眼底，像梵天摊开的一块织锦，黛色峰峦是织错的暗纹，萦回江河是绣软的银缕，烟霭平芜晕着浅碧，城郭村树点着苍褐，每一寸都染着风揉过的天光。

世人都挤在山脚抬着头，纷纷指着云边说：“那才是天地真正的大观啊！”于是我们绑紧草编的草鞋，裹好葛布的轻衫，顺着苔藓爬满的危磴，攥着老藤攀过绝壁，一群接一群往云生的山尖挤，一步一步往最高处赶。人人都信，山叠得越高，眼前的天越宽；站得越接近云端，看见的真相越清楚。一年又一年，屐痕叠着屐痕，没有人愿意在半坡停下，看一看石缝里开着的紫花点地梅。

终于我也站在了玄峰的极顶，罡风从我的袖管钻进来，顺着衣领扫过肩颈，凉得像万年冰隙飘来的风，刺得皮肤微微发疼。云海在我脚下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把远山的影子摇得碎碎的，像打碎在水面的月光。抬头，星子就垂在我的破毡帽檐上，伸手就能摸到它们漏下来的细碎银辉；低头，九州像一块被涧水洗了千万年的玉，清透得能看见河底的青卵石，连陇蜀峰头的松针影，都数得清每一根轮廓。

陇蜀的群峰攒成一团烟黛，山坳里浮着几缕炊烟雾；河渭的碧波弯成一根浸了水的棉绳，浪尖闪着日影；吴楚平芜铺着千里新抽的稻浪，风过时翻着绿波；燕赵城郭像撒在青毡上的碎贝，连田埂上桐花的淡紫，都隐隐约约浮在光里。所有的风景，都挤到我眼睛里来了。

可就在这时候，空寂漫上来了。

静得听不见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回声。野蛩收起了墙根的低吟，山雀藏进了岩缝的阴影，杜鹃把落英的香收进了花萼，卷柏把新绿的润埋进了石根。我伸开手掌去接云间落的露，露顺着我的指缝流走，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没有草叶上凝露的温润，没有山风中裹着的花香，空落落的掌心里，只有风蹭过我掌纹的凉。

我抱着满世界的风景，可我的心却漂着，像没有系缆绳的空船，在茫茫海上晃；像被罡风吹散的蒲公英绒，在云里飘，找不到一块能扎根的土壤。我把万里山河都揽进眼里了，可我的心，连片刻安歇的地方都找不到。原来爬了这么高，看了这么远，换不来方寸之间，一丝稳稳的安宁。

我拄着榛木拐杖往回走，木杖敲着石阶上的苔藓，一步一步往山谷底挪。辞别了山顶的空阔，回到林麓的清幽，解了葛布衫铺在青枫荫下，把赤脚放进软乎乎的狼尾草地里，草叶搔着脚心，痒得人心头发软。

风穿过枫枝的疏影，忽然就有寒蝉鸣了，一声一声清婉，轻得像风碰着铜风铃，落得整座空山都是。转过一块生满瓦松的青灰色岩石，素心兰在深谷的石隙里开着，三两片软叶托着一朵素花，浅香顺着涧风慢慢漫出来，一点一点沾在我的衣摆上，连袖口都浸得软香，洗都洗不掉。

草叶上的晨露顺着叶脉滚下来，刚好落在我摊开的掌心，小小的一滴，盛着整座山谷的日光，亮得温柔，暖得柔软，连纹路上都浮着青草的腥甜。一片松针落下，刚好砸在露水上，碎成万点银星，滚进草窠里，惊飞了一只蓝翅膀的粉蝶，它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荚蒾花上，碰落了满伞细碎的白花瓣，落在我肩头。

野草莓顺着田埂爬过来，红莹莹的果子挂在细茎上，我摘了一颗含在嘴里，清甜味漫开在舌尖，带着阳光晒过的软香。山溪绕着我坐着的青石淌，水底下是深绿的水绵，一群银闪闪的白条鱼逆着水游，尾巴扫过我露在外面的脚踝，凉丝丝的痒。风卷着橡果从坡上滚下来，咚地撞在我脚边，一只小松鼠从橡树上探出头，黑溜溜的眼睛看了我半晌，才敢蹦跳着叼起来，抱着果子窜进了灌木丛，惊得榛树叶哗啦啦响了半天。

云影从草地上移过去，一块阴一块晴，连风都带着溪涧的水汽，吹得我睫毛发软。石壁上的卷耳开着碎白花，蚂蚁拖着半粒松子，顺着我的鞋尖爬上来，又慢悠悠晃过草茎，爬向远一点的野菊丛。

我靠着枫树干坐着，看着山外的山一层一层晕进雾里，听着溪声绕着山脚响，忽然就笑了。

我们都追着苍鹰的影子跑，都想去摸云端的星，可我们忘了，蝉鸣在枫枝上，香在幽谷里，露在草叶尖，粉蝶的蓝翅膀、草莓的清甜味、溪鱼扫过脚踝的痒，都在我们脚边啊。

苍鹰有万里长空，可它没有幽谷里这一缕绕衣的香；山顶有全幅山河，可山顶没有掌心这一滴暖得发光的露，没有野草莓落在舌尖的甜。云端的风景是给天看的，我们的心，要安在有露有香有蝉鸣的地方，要安在有粉蝶舞、松针落、青草地软、溪水流长的地方。

我把摘星的念头还给云，把揽山河的野心还给路，只捧着掌心这一滴露的光，闻着兰叶这一缕浸衣的香，听着枫枝这一声穿谷的鸣，安安稳稳坐在青草地上。风卷着松涛漫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我闭上眼睛，听见溪涧在谷底撞着石头，叮叮咚咚，唱着天地最软的歌。

原来最好的风景，从来都不在万仞之巅。它就在你低头的时候，轻轻落在你摊开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