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回故乡

大江南北

<p class="ql-block">每年清明节前,我都专程回到故乡,给祖父祖母、父亲母亲扫墓。</p><p class="ql-block">陪远道归来的表弟祭拜他们的爷爷奶奶,即我的外公外婆。那是一场春天的旅行,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p><p class="ql-block">从居住的城市回老家,要依次越过湖湘的四条大河,湘资沅澧,经过每一条大河,都会浮现其流域的人文历史。在湘江边崛起的曾左彭毛,从资水走出的陶澍胡林翼,溯沅江走向世界的沈从文,血染澧水的贺胡子。</p><p class="ql-block">车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三月的洞庭湖平原,以最美的风景呈现在天地之间,漠漠水田飞白鹭,处处花海逼眼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高速,过轮渡,才算回到家乡。站在高高的大堤上,家乡的风景尽收眼底,金黄的油菜花,绿油油的麦田,映着天光的湖泊,黛青的山峰,组成一幅美丽的画面。这是祖先开垦的土地,这是生养我的土地,飘浮在空气中的花香令我陶醉。</p><p class="ql-block">把车停在祖先的庭院,腊肉的香气扑鼻而来。亲戚朋友在列队欢迎,大哥大嫂已经准备好了可口的晚宴,四五个炖钵炉子热气腾腾。举杯畅饮,言笑晏晏,不觉夜幕已经降临。</p><p class="ql-block">刚入夜,村道上就没有了人影,只有初升的月亮映照寂静的田野。归去,在如潮的蛙鸣中,梦回童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公外婆的墓地,在一个叫花园洲的垸子里,四十多年前的一场大水,漫过大堤,冲毁了家园,五千多居民被迫迁移到米湖重新安家,成为蓄洪区的花园洲不再有人居住。</p><p class="ql-block">给外公外婆扫墓,需要在舒家渡租借船只。</p><p class="ql-block">舒家渡,是松滋西河的一个渡口,连接澧县和安乡,从前热闹的渡口,现在已无人过渡,因为两岸的花园洲和澧安垸都已成为蓄洪区,再无人居住。寂静的河流,成了长江河鱼和水禽理想的家园,平坦如镜的清波下,生活着几十斤重的鲤鱼青鱼皖鱼,上百斤重的鳡鱼,至于鳜鱼翘嘴鳊鱼,则不计其数,近些年还发现了稀有的江豚。</p><p class="ql-block">舒家渡,成了家乡人垂钓的乐园。善钓者,一天可收获几条数十斤重的大鱼,有人以钓鱼为业,供几个孩子上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登上机动船,举目四望,两岸绿草如茵,高高的白杨树上,有许多鸟巢。油菜花开得正盛,阳光下,明丽的花色直逼眼睛,映在河水中,被波纹荡出好看的图案,像吴冠中的水彩画。</p><p class="ql-block">突突突,机动船犁开清澈的河水,向北移动,被惊醒的野鸭,嘎嘎嘎飞向蓝天,时有大鱼卷起浪花,带给人惊喜。几条尖尖的渔船停靠在河湾里,渔民在聊天吸烟,鹭鸶则立在竹竿上打盹。鹭鸶捕鱼,一般在黄昏,第二天清早,渔民喜滋滋地担着鲜活的野生鱼上街,卖个好价钱。</p><p class="ql-block">机动船越过瓦窑河,到了紧挨湖北的尖刀咀,慢慢停靠在没有码头的堤岸。废弃已久的堤岸,沉积厚厚的沙土,沙土上,长满齐腰的青草。我们下船,一步一滑,攀爬上堤,被折断的青草,沁出春天特有的芳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几位表弟和我提着香烛纸钱,扛着鞭炮,背着彩色清明旗,在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里,寻找外公外婆的墓地。有几年,芦苇已经漫过头顶,几个人大呼小叫,来来回回几次,才能寻找到淹没在芦苇丛中的墓碑。</p><p class="ql-block">在外公外婆的墓前,插好清明旗,点上香烛,再一张一张烧纸钱。青烟袅袅中,长着长长白胡子的外公向我走来。听大舅说,外公四十二岁前,遭遇了一任妻子被迫出走,一任妻子死亡,两个儿子病亡的悲剧,直到遇到外婆,生活才有转机。</p><p class="ql-block">外公是远近闻名的鼓王,足迹踏遍了澧县安乡县和湖北公安县,靠一元两元积累,十几年间购买了数十亩田地,鼎革时被划成地主,所有财产充公,遭遇了难以想象的磨难,外公过世,正值文格最疯狂的时候,不准通知在永州工作的大儿子,不准身边的子孙哭丧。那年,我四岁,脑海里只留下外公拄着拐杖,边探路边吧嗒长烟杆的模样。</p><p class="ql-block">小脚的外婆,矮小瘦弱,但勤俭持家,协助外公买田置地,不仅抚养了自己的两男两女,还帮小舅带大了五个孩子。</p><p class="ql-block">我上小学时,外婆乘船从一步街到张家拐,提着一串麻花到学校找我,站在教室门口喊我的乳名。全班同学看到白发老人手里的麻花,都在偷偷咽口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相信万物有灵,相信死去的亲人一定会关注阳间的后代,他们的灵魂在和我们对话,只是凡尘中的人感受不到而已,就像电波,就像信息,我们感知不到,却无处不在。</p><p class="ql-block">母亲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总是不停地说,我的娘啊,我来给你打伴啊!我的娘啊,我来给你打伴啊……</p><p class="ql-block">在外婆的墓前,我在想,母亲和外婆一定在另外一个空间相会了,还有外婆的大女儿,如东铺慈祥的姨妈。</p><p class="ql-block">远在永州青山上的大舅和近在咫尺的小舅,都一起来了吧。</p> <p class="ql-block">松滋河里的野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