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1994年,外贸大厦装修结束,市外经贸委和进出口公司全员搬进。同期成立外贸集团公司和2家子公司,新办宾馆、酒楼、家电城、桑拿洗浴中心和夜总会。加上原有6个下属专业公司、1个专业外贸车队,7个厂、场和9个县外贸公司共有32家企业。</h1><h1> 当时,全国都在进一步落实“产权明晰、权责明确、政企分开、管理科学”,我们还在进一步强化政企合一。外经贸委一把手自任集团公司总经理,除主持全面工作和管财务外,直接管理宾馆等几个非外贸企业。我和另两位副主任兼任副总经理和进出口、国际、发展公司经理。除纪委书记外,班子成员都搞经营。</h1><h1> 外贸大厦楼高18层,鹤立鸡群地立在太白路口,人称全市第一楼。富丽堂皇,小车进进出出,灯红酒绿,夜夜笙歌。调进大量人员,请雅戈尔上门量身定制、发放全套西装,非常惹眼。集团公司庞大的体态和优厚的员工待遇,远非其他部门和系统可比。其实,所有支出主要靠生漆业务盈余支撑。如此,当年行政公署给进出口公司的“三年两不来”(亏损不补贴,盈利不上缴)政策红利全部曝光,再想“深挖洞、广积粮”已不可能。</h1> <h5>万州晨曦</h5> <h1> 开支陡增,进项减少,首先感到压力的是进出口公司。压力主要源于对日贸易的逐年减退。二战后的冷战背景下,美国底特律银行总裁约瑟夫˙道奇提出稳定日本经济、平衡财政、抑制通胀的《道奇计划》,对日本提供资金、技术支持。朝鲜和越南战争期间,在日本大量采购军火和给养以刺激日本经济复苏。以美元为中心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世界贸易环境宽松,日本出口导向型经济得以快速发展。我公司的对日贸易高额盈利就是建立在此基础上的。<br> 日本经济如日中天,反手便对美国半导体、建筑、航运、钢铁、金融包括保险等领域“买买买(国际并购)”,美国深感不安。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开始对日本实施金融胁迫、贸易限制、结构性改革施压与高科技领域遏制等系统性打压。九十年代进一步深化,导致日本经济陷入“失去的十年”,风光不再。<br> 具体包括:1985年开始实施的《广场协议》导致日元大幅升值,汇率三年内从250:1猛升到80:1,严重打击了日本的出口导向型经济。《日美半导体协议》在5年内使美国芯片在日本市场的占比上升到20%。反之,日本在美国的份额从50.3%暴跌至10%。频繁动用“301”条款,对日本的汽车、钢铁、彩电等行业实施惩罚性关税制裁。《日美结构性障碍协议》迫使日本改革流通体制,改变公共投资政策,严重削弱了日本对其本国产业的保护。这一套组合拳,叠加日本政府自身政策失误,直接导致日本产业空心化、技术优势丧失、社会心理转变,经济发展速度大大减缓。<br></h1> <h5>阪神大地震惨状</h5> <h1> 福不双降,祸不单行。1995年1月17日,日本发生里氏7.3级阪神大地震。人口、经济密集的大阪、神户一带桥梁倒塌,高速公路和铁路严重损毁,引发500多起火灾,摧毁15万幢房屋,死伤5万多人,直接经济损失超过1000亿美元。经济打压和地震破坏叠加,直接摧毁了日本的泡沫经济,使之进入衰退期。</h1><h1>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公司对日贸易利润也大幅降低。生漆业务最典型。漆器在日本被视为国粹,家家户户趋之若骛。生漆技艺在日本具有极高的文化地位与产业价值,被视为传统工艺的重要代表,深度融入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与国家文化认同。英文日本国名“Japan”一词原意即指“漆器”。日本经济遭重挫后,漆器只在日本皇室和少数富有家庭中使用,普通民众望尘莫及。</h1><h1> 漆器销路不畅,造成生产停滞,生漆进口量随之大幅减少,我公司的生漆出口出现数量和利润双降。记得阪神大地震后,我及时对相关日本客户发出慰问电传件,只有一家出于礼貌订下1吨生漆。</h1> <h5>日本生漆联营体来我公司</h5> <h1> 漆器毕竟是日本国粹,日本政府不允许就此消失。很快,日本生漆进口商联营体在中国土畜进出口总公司林产分公司经理明庆带领下来我公司考察。尽管交易恢复,但交易量从高峰时期的120吨下降到40吨,高盈余状况再未恢复。<br> 其次,搬进大厦之前,进出口公司已经做到用自有资金做生意。之后家大业大,资金需求陡增。很多同志都寄希望于新办的非外贸企业带来利润,我也试着积极看待多元化发展,可事与愿违。<br> 资金持续紧张,只得走上贷款的老路。到后来,连大厦的负一、二层也卖掉。那么大的积累,这么快就捉襟见肘?听财务科说明原因后,我哭笑不得。面对庞大的支出和收入的减少,纵有百般不甘,却也无计可施。 <br></h1> <h5>日本漆器</h5> <h1> 好在进出口公司的资产优势和良好信誉,银行愿意放款。但毕竟需偿付利息,不仅延宕时机,还摊薄了利润。都说利息是杀人的刀,我算是体会到了。尽管从未逾期不还,但压力如影随形。以至于每一单业务从收购货源开始,直到平安结汇才安心。再难,工作还得干,好在进出口公司员工非常给力,效益尚能勉强维持。</h1><h1> 在搬进外贸大厦的前一年,公司突然收到市人民法院的传票。我一看,是桐油供应商把咱告上法庭。起因很简单,合同约定桐油各项指标必须符合出口标准,其中一个重要指标酸价不能超过5。可商检局的检验报告显示“5.05”,既不符合合同约定,也不符合出口标准,公司拒收。</h1><h1> 当时,供货方没有异议。过去这么久才起诉,想必有备而来。应诉呗,我带着收购该批桐油的公司副经理参加庭审。到了法院,开庭不在庭审室而在会议室,老态龙钟的法官黑着张脸,几次打断我的申诉,一口咬定“是你们公司违约,负责赔偿一切损失”。态度比起诉方还硬,三言两语便匆匆宣布:“休庭,等待裁决。” </h1> <h5>民事法庭</h5> <h1> 黑脸法官的表现让我诧异,也很气愤。一查,原来这法官因退休,审判员资格已被取消。我心中有了底,准备下次开庭给他好看。到了第二次开庭时,他连茶杯都带走,没了影儿。新法官接手审理,原以为很简单,起诉方出具了商检局检验科的“产品合格”证明,案情又起波澜。<br> 起诉企业是当年遍地开花的“开发公司”之一,名称前缀上属地字样,姓公姓私搞不清。负责人情商很高,打着一老领导的旗号活动,让人不明就里。这家公司开业时,不看僧面看佛面,我还前往道贺送过一个牌匾。不曾想,现在却对簿公堂。<br> 起诉方和律师在庭上信口开河、黑白颠倒、杜撰情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打赢官司无所不用其极可以理解。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同一份桐油检验样本,同一家检验机构,给出两份截然不同的检验结果。众所周知,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很大,如果采信检验科“产品合格”证明,我方必定败诉。合同金额加赔偿金不是小数,弄清楚是非曲直是关键一环。我直接去商检局面见局长,要求做出合理解释。<br></h1> <h5>供日本的桶装桐油</h5> <h1> 区区一份商检报告,分管副局长签字即可,局长完全不知情。他表态马上查清,给我一个答复。第三天,他请我过去,很慎重地拿出一份商检局的正式函件,申明商检局出具的正式检验报告是唯一有效的法律文书,并说明检验科是内设机构,不具有对外出具证明的权限,那份手书“合格证明”无效。<br> 局长是老熟人了,他私下告诉我,检验科出具“合格证明”的原因是相关人员抵不住那条闪闪发光的香港谢瑞麟千足金项链的诱惑。他表态会严肃处理,出于脸面和商检权威性,请我一定保密。很快,相关人员被处理。我拿到这份盖着商检局鲜红大印的正式复函,赶紧提交给法庭。结果不言而喻,一审判决我公司胜诉。<br> 不久,起诉方又以其他公司接收过酸价“5.1”桐油、一审法庭采信不足为旁证上诉。这难不倒我,其他公司收购高酸价桐油,在大型储油罐中兑入一定量的低酸价桐油混合,整批桐油酸价就下降,油品合格。我公司没有大型储油设施,也没有专业技术人员,更没有义务大动干戈。出口桐油标准和合同严肃性必须维护,庭审结束,二审法庭维持原判。<br></h1> <h5>检验中的桐油</h5> <h1> 二审又获胜,我却高兴不起来。经商讲究信誉,也讲究长相往来。江湖不是打打杀杀,合作双方一旦对簿公堂,无论胜负,关系都彻底破裂,就少一条生路。况且,小地方生活的特点之一就是转过去转过来都是熟人,信息渠道相通,一点小事被无限放大,判断是非曲直的标准不是事实,而是个人关系远近,人情大于王法的事儿并不少见。</h1><h1> 不久,外经贸委一把手和我双双受邀参加一个座谈会。一到会上,看见坐着俩有关要人,我就明白了几分。主持人很客气,倒茶,寒暄,言归正传,讲明难处,提出要求,希望支持工作。与会人员都笑眯眯地望着我俩,果不出所料,所有安排都是为了要钱。</h1><h1> 一把手就一句话:“过去都说我傲慢,但我听招呼。”再不吭声。高手啊,啥都没有说,又啥都说清楚了。与会人员都非等闲之辈,岂会不懂?眼光齐刷刷地又望向我。傻子都懂,要我表态并承担责任,出钱解决败诉方公司关联的驻外行政机构深陷法律纠纷的窘境。有人插话,那边已经递话,20万元资金到位可以不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哎,多重纠纷搞到一起了,真是祸不单行。</h1> <h5>故事发生地</h5> <h1> 球推给了我,我不得不接。平时,挣钱的责任以外,其他事情轮不上我决定。这时,我得承担责任,谁叫我是进出口公司法人代表呢?好在没有狮子大开口,花小钱平息事态也是一策。我再不情愿也只好表态:1、二审胜诉判决必须维护。2、我公司以油桐树栽培扶持费的名义划拨给该批桐油产地政府,用于扶持、发展该项工作。3、我公司不参与其他相关工作。有人出钱,问题迎刃而解,大家都乐呵呵的。唯独我很郁闷,被拿捏的感觉非常强烈,没吃“工作餐”我就走了。</h1><h1> 没钱难,有了钱也不轻松。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从修建外贸大厦开始,短短三年时间内,先花20万元向相隔甚远的XX幼儿园买阳光,现在又支付20万元为桐油官司揩屁股。法律办不到的事儿,换个方式实现了,唐僧肉不吃白不吃?我心里清楚,不怪谁,要怪就怪咱没有做好再分配。</h1><h1> 那几年,咱公司就在对日贸易的不利形势和路越走越窄的双重压力下踽踽前行。很多时候,我感觉被人背在背上摔了一跤。这不是那一个人的错,是咱地方外贸从上到下为傲慢、自闭付出的代价。</h1><h1><br></h1><h1> 2026.6.7</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