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后皇嘉树,桔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屈原的橘颂,在香溪两岸的空气中飘荡了两千多年。我走在水上公路上,脚下是缓缓流淌的香溪河。远山近坡,橘林连云接天,青翠的枝叶间,果子结得密密匝匝,一股股清香扑面而来。这是秭归,屈原的出生地;香溪的源头在神农架,那里有关于"野人"的神秘传说。时值新橘上市,秋意渐浓,树叶由绿变黄变红,红叶黄叶挂在秋天的树上,像是大自然随手写下的诗行。文人、美人以及野人,这些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召唤。无须做旅游攻略,带上这些美丽的故事,便可乐此不疲地踏上旅程。</p><p class="ql-block"> 进入兴山古夫镇,抬眼看到"兴发大厦"。这是一家依托宜昌及周边地区丰富的水电和磷矿资源发展起来的大型精细磷化工企业。兴山今天的迅猛发展,一是得益于国家三峡兴建给予兴山的富民政策,二是兴发集团由挖掘磷矿而发展壮大的税收贡献。三十年前,我是报纸编辑时,沿着崎岖的山路来到高阳镇,与当时的自来水公司总经理李国林结下了不解之缘。行伍出身的国林兄,竟是当时武汉水务集团总经理李镇华的姨妹夫。于是一来二往,如胶似漆。</p><p class="ql-block"> 一阵晚风拂过,金黄的树叶摇拽着一把把小扇子,从空中飘飘而下,似乎在诉说着一个美丽的故事。落叶在时间的洗礼中,慢慢离开了树的肩膀。我想,万物离走都会如此,在不知不觉中,就会走到路的尽头。这些人还在吗?这些事还记得吗?斟酌再三,还是不打扰他们为好。</p><p class="ql-block"> 在初夏的早晨,我漫步在橘林间的小路上,几只白色的白鹭落在田埂边。我感到丰收的喜悦向我们迈开了成熟的步伐。农人们挥舞着手中磨得锃亮的镰刀,身后是一把把捆好的稻把。这些稻把会被农家从田里挑到小河边的打谷场。</p><p class="ql-block"> 夏天,是一个能随时勾起人喜怒哀乐的季节。你可以跟着朋友一起爽朗地笑,就像夏天云淡风轻的天空,纯净得一片晶莹透明。你可以站在簇簇野菊花盛开的田野上,随着飘零的一枚枚落叶而惆怅。你可以面对映入眼眸的丰硕果实而幸福,那幸福会随着果实的甘美融进你的骨髓里。夏天,蕴涵着收获的幸福,还有期待中的播种,蕴涵着生生死死千年的轮回,蕴涵着幽婉的美丽和似水年华里的无奈。</p><p class="ql-block"> 静静的,走进成熟。让那莺歌燕舞的春景与山温水暖的盛夏狂澜,变成王昭君门口的楠木古井深潭。</p><p class="ql-block"> 车轮碾过香溪河上的桥面时,我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这条全长十点九公里的"水上公路",有四公里多的路段悬浮在香溪河与古夫河的峡谷之上。远山如黛,云雾缭绕,翡翠般的河水在桥下静静流淌。建设者放弃炸山毁林,选择造价更高的水上架桥,这种"路景相融"的生态理念,竟与一个人的选择形成了奇异的呼应。那个人,就出生在这条河流的上游。</p><p class="ql-block"> 村门左立一根八米高的图腾柱,右横一面石壁,上题"昭君村"三个大字,刻着杜甫的诗句:"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p><p class="ql-block"> 香溪依旧清亮碧绿,宛如一块不曾磨损的翡翠。只是当年那个在溪边浣纱的少女,早已化作传说,融入了这条河流的每一次涨落。</p><p class="ql-block">公元前五十二年,王昭君就出生在这里。史书记载她"资质丰艳,光明汉宫",但我想,她首先是一个在香溪边长大的普通女子,熟悉这条河流的每一个转弯,知道哪块石头下面藏着螃蟹。</p><p class="ql-block"> 公元前三十三年春,呼韩邪单于来到长安,请求和亲。汉元帝下令从后宫待诏的"良家子"中挑选一位嫁给匈奴。后宫女子们心知肚明,无人愿意应承。这时候,王昭君站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启程那天,香溪河畔的桃花正盛。千树桃花纷纷扬扬,落在她乘坐的船上,又飘入溪水中。船行花动,船停花止。她热泪长流,泪水滴在花瓣上,转眼间化作五彩缤纷的"小鱼"——粉红、乳黄、洁白,这就是后来当地人所说的"桃花鱼"。</p><p class="ql-block"> 传说每年三月桃花盛开时,桃花鱼便会出现,那是昭君回乡省亲的时候;桃花凋谢时,它们便消失无踪,那是昭君出塞和亲的时节。</p><p class="ql-block"> 到达漠北后,昭君"入乡随俗",过着住穹庐、衣毡裘、食畜肉、饮酪浆的生活。她教匈奴妇女纺纱织布和缝纫技术,传播农业技术,并将汉元帝赐给她的嫁妆赠送给匈奴人民。她不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一个主动的给予者。</p><p class="ql-block"> 奶茶最能体现这种文化的交融。一个早晨,呼韩邪给自己倒了一碗牛奶,昭君则泡了一杯浓茶。呼韩邪尝了一口茶,说"真香,就是有点苦";昭君尝了一口奶,说"好喝,就是有点腻"。于是他们将奶和茶掺在一起,在炉子上煮了煮——蒙古大帐里芳香四溢,一种全新的饮品诞生了。</p><p class="ql-block"> 公元前三十一年,呼韩邪病逝,其前妻之子继位。按照匈奴的"收继婚"习俗,昭君应该再嫁这位新单于。这与汉族的伦理观念格格不入。昭君上书汉成帝,请求归汉。但成帝敕令她"从胡俗"——为了两族的和平,她必须忍受这种在汉人看来近乎乱伦的安排。</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个比出塞更为艰难的抉择。出塞是一次性的牺牲,而再嫁是持续的屈辱。但昭君再次选择了"大局"。她尊重匈奴的风俗,珍惜汉匈得来不易的友谊,打消了归汉的念头。</p><p class="ql-block"> 昭君大概死于哀帝年间,享年五十岁左右。她葬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大青山下的黑水河之滨,墓地被称为"青冢"。杜甫写诗:"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传说入秋以后,塞外草色枯黄,唯有昭君墓上草色青葱——这当然是后人的附会,但附会中自有深情。在一片萧瑟中保持一抹绿色,在漫长的荒芜中守护一点生机,这不正是昭君一生的写照吗?</p><p class="ql-block">历史学家翦伯赞在《大青山下》中说:"王昭君究竟埋葬在哪里,这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多的昭君墓。"在包头、鄂尔多斯等地,都有昭君墓的存在。翦伯赞认为,这些墓的出现,反映了内蒙人民对王昭君的好感,"他们都希望王昭君埋葬在自己的家乡"。</p><p class="ql-block"> 昭君出塞后五十余年,汉匈边境安宁,牛肥马壮,人民安居乐业。但历史对她的评价,却经历了漫长的摇摆。站在水上公路的桥面上,望着桥下流淌的香溪河水,我忽然觉得,"是喜是悲"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后人强加给昭君的。在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她未必考虑过自己的悲喜。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面对一个无法回避的抉择,做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后来的泪水与欢笑,都是后人的附会。"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这是后人替昭君发出的感慨,但未必不是她本人的心声。她完成了自己的历史重任,魂归青冢。</p><p class="ql-block"> 昭君出塞,两千年后,我们行驶在这条水上公路上,车窗外的风景与两千年前并无太大不同。香溪依旧清亮,群山依旧苍翠,桃花依旧在三月的春风中盛开。只是溪水中多了桃花鱼的传说,山村里多了昭君村的名字,公路上多了来来往往的车辆——这些,都是历史与当下交织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我在昭君村的石壁前停车。月光洒在"昭君村"三个大字上,杜甫的诗句在阴影中若隐若现。远处,水上公路的灯火像一串明珠,蜿蜒在香溪河上。而我知道,在某个转弯处,在某个黎明或黄昏,我还会与那个抱琵琶的女子相遇——不是在历史中,而是在这条河流的每一次涨落里,在这片土地的每一次呼吸中,在人类文明对和平与尊严的永恒渴望中。</p><p class="ql-block"> 琵琶一曲,千年未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