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二部：苍山负雪（16）

青山紫萝

第十六章.懵懂的爱情 藏格来自乡城，她是冲着张泽深老师而来的。 去年初夏的一个上午，乡城中学的礼堂人头攒动。“安静！大家安静！云岭中学老师要来宣讲，认真听。”初三年级主任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招呼着这群初三毕业生。 一位文质彬彬的三十多岁的男教师走上讲台，接过话筒：“同学们！想不想听听美丽的壤巴？听听美丽的云岭中学？”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我是张老师，来自成都，现在是云岭民族高级中学‘组团式’帮扶教师……我们云岭中学坐落于‘高原江南’壤巴县城的巴楚河畔，古朴而充满活力。学校建校五十余年，有一群爱岗敬业、学识深厚的老师坚守在这里，既有九十年代科班出身的老教师，也有近年从成都来的年轻教师，加上‘组团式’教育帮扶团队的加持，学校正朝着优质教育稳步发展。教学设施不断更新，逐步实现智能化、多功能化，能为你们提供良好的学习生活环境与优质教育资源。我们注重个性化教学，设有体育班、艺术班，藏单、藏加班。这两年，科学化管理让学风校风显著改善，升学率稳步提升。教学与成都七中同步，同时引入双流中学、棠湖中学优质资源，前景可期……我们有不少来自稻城、乡城、德荣、理塘的学生，他们都成长得很优秀。同学们，选择云岭中学，你会有回家的感觉，因为这里的师生，都沐浴在阳光与爱中。我们期待你们的到来！”听说老师来自成都，藏格眨着眼睛认真听着。张老师温文尔雅，言语间不失幽默，深深吸引了她，尤其是他的声音、他的笑容，像极了一位父亲。那一刻，藏格心里悄悄有了主意。中考成绩出来，老师把成绩单递给她：“藏格，发挥正常，准备报哪里？”“老师，我想报云岭中学。”“你父母亲戚都在乡城，为什么去那么远？好几百公里。你这成绩也适合读康定二中、雅江中学，方便多了。”藏格只是微笑，没有多说。回家路上，张老师那慈父般的面容不断在她脑海浮现。“去云岭中学，就能见到张老师了……要是他能做我的老师多好，他像阿爸一样温和。”藏格一路走，一路想。就这样，藏格来到了云岭中学。她没遇见张老师，却遇见了我。藏格笑起来很美。她的眼眸像黑珍珠，在盈盈秋光里发亮，又像夜空中的星星。她微笑时，唇角弯弯，像藏在高原阳光下的一弯新月。第一节课，藏格就这样目不转睛望着我微笑，还不时轻轻点头。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高考阅卷时一篇高分作文《熟悉的微笑》：中学生第一次坐飞机，遇见一位温暖的空姐，她的微笑感染了少年。后来少年也用微笑对待身边的人，渐渐发现，世界处处是熟悉的微笑。那篇作文，当年给了它56分。读来温暖至今。此刻面对藏格的微笑，我也感到一种熟悉的暖意。后来我发现，无论上课下课，无论讲语文还是班务，藏格总这样笑容可掬地望着我。无论她坐在哪里，那张笑脸都像阳光下的向日葵，明亮灿烂。渐渐地，我总会下意识望向她，希望得到她的回应。我以为这样活泼可爱的女孩，一定是班级积极分子，可我失望了——她连组长、科代表都从未主动报名。我问：“藏格，为什么不竞选班委？”她摇头不语，依旧甜甜地望着我微笑。我没有放弃，灯真辞职后，我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她，她只是端坐微笑，始终不说一句“老师，我来”。我干脆打破民主，直接任命她做班长。可她一直实行柔性管理。我多次当众批评她工作不到位，她总是点头微笑，却依旧很少记录违纪。最近，格桑、扎西违纪增多，我认为是藏格失职。她总忘了把违纪情况登记在白板上。扎西是她同桌，格桑也是她的组员，他们上课看小说、睡觉、打游戏，迟到，被老师多次点名批评，藏格一次也没登记过。我问：“藏格，又不登记违纪情况，老师怎么了解评比？”她微笑：“老师，我周末统一公布。” “必须每天公布，不然管理会失效。”她微笑点头，可第二天违纪栏依旧一片空白。这周，扎西在自习课上偷看手机被我抓个正着，他情绪低落。我从后门缝里看见藏格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微笑着望着他，那笑容里，有母性的温柔。我越发担心藏格这种‘温柔’的包庇，会给班级或她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一次班会课公布纪律扣分时，数据果然当场被质疑，松龙多吉、格桑都不认账，引发了争执。我把藏格叫到阳台，劈头盖脸一顿批评：“藏格，跟你说过多少次，每天公布违纪记录！闹成这样，怎么办？你是班长，我不在时你要负起责任！你这样包庇不作为，班风学风怎么好得起来？”藏格脸涨得通红，没有一句辩解，只是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我的语气这才软下来。“藏格，记住，以后每天公布！老师相信你，但同学不认账怎么办？加减分没及时确认，人家当然有理由质疑。”“对不起，老师！”藏格依旧微笑，“对不起！”最后她鞠了个躬，满眼秋水盈盈。 一天早上，我走进教室，见地面一半干净一半脏乱，火气一下上来：“昨晚哪个组打扫的？” “我们组，老师！”藏格微笑着站起来。 “你看看！像牛圈一样！怎么打扫的？你还是班长！” “好的，老师。”藏格立刻起身拿扫帚，依旧微笑着。不一会儿，她和卓玛把另一半教室打扫干净了。我继续追责：“藏格，昨晚谁没打扫？扣5分！”藏格低下头，红着脸说：“老师，是我没打扫。”“那就扣10分，罚扫楼梯间一周！你是班长！”藏格脸上的高原红瞬间蔓延开来，耳根都染红了。她依旧点头微笑：“好的，老师。”接下来一周，她独自扫完了楼梯间。布秋悄悄告诉我：“老师，我和藏格一组。她对我很好，对谁都一样好。她很善良，从不与人争，总是默默担当。那天没打扫的其实是扎西，是藏格替他领了罚，只是她也不辩解。”听了这话，我愧疚了好一阵。 后来，我注意到扎西突然变得不对劲。周末收假时，扎西又没到位。我在群里发信息警告他：“十五分钟之内不到教室，就算旷课！”他在十四分钟时赶到了，脸色很难看。一进门，我对他说：“旷课了！”“还有一分钟！”他说。我看了看时间，无言以对。他回到座位上歪着头坐下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之后的几天里，他在教室里上下课都总是趴在桌子上，任凭我怎么说，都无动于衷。我说他不学习，他回怼“是啊，我就不爱学习嘛！”我说他不认真，他一脸不屑：“不认真就不认真嘛！”我怀疑他遭遇了情感挫败。课间操时，我把他叫出队伍，闲聊试探起来：“是不是失恋了？”他这才抬头，闪着泪光喃喃道：“是……我给她写了信，她说让我好好学习，她要考大学走出去。她，她是看不起我。”小伙子痴情起来，神色黯然，“她成绩好，又是班长。她是能走出大山的。”我心里一惊，原来这少年的心事是关于藏格。我没有笑出声，刻意稳定了情绪：“人家喜不喜欢你是人家的事。但她要去成都，你却留在这里，这距离怎么办？你不努力，真的就追不上人家了。”扎西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我告诉他：“要是真喜欢，只有一条路：奋起直追！先从学习上追赶她，再去大学找她！”他直起腰，眼中重燃起了希望。可我也看出了他的焦虑，毕竟自己基础落下太多。就在我试图通过这个契机引导他时，学校出事了。一起篮球场群殴事件引发了学校紧急会议，班主任被通知到监控室看回放。屏幕上，一群男生混战正酣，不久，群殴学生涌向二楼平台。视频渐渐安静下来，一女生从楼梯间走来，一男生殷勤凑上前，抓住女生的手，热情地说着什么，女生轻轻拨开男生的手，微笑着与男生交流起来。之后，那女生往厕所方向走去，男生在厕所外等着。几分钟后，女生一出来，男生随即凑上前，再次握住女生的手，女生又微笑着轻轻拨开男生的手，依然微笑着。男生全程整个眼神都落在女生脸上，那亲昵劲儿，像极了一对恋人。上课铃响了，那群群殴学生又热气腾腾从平台那边涌过来，却全然没入那男生的眼。会议室很安静，全场屏气凝神，突然，有人打破了沉寂：“恭喜你！曦月老师，你看你喜当丈母娘又喜当婆婆呢。”会议室立马嘈杂起来，其实，我早认出藏格与扎西来。作为当事人班主任，我只得在尴尬中认领了自己的学生。这时，人们忘记了主体事件是群殴，把关注点都放在了校园恋爱事件上。我是绝对相信藏格的，只是她的微笑引来了误会。我替她辩护道：“这不是女孩子的错，是扎西一厢情愿，是小子上头了。”“看他俩那表情，气氛融洽，应该早就相好了吧。”有人说。“藏格一直是张笑脸，对谁都友好！嗨，算了，跟你们说这些你们也不明白。”我这算不是辩解的辩解吧。泽仁安玖说：“曦月老师，先不去说哪个主动不主动的问题。校园恋情也不奇怪，关键是大庭广众下这种行为还是有点，有点，不要太张扬嘛。”他笑了。第二天，我将扎西“请”到办公室，背对着他：“你这孩子，出名了！追女孩子被曝光了。”“老师……。”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想跟您说说。”我转向他，微微冷笑道：“哦！说什么呢？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老师，我，我是真的喜欢藏格！”他耷拉着头，盯着地面，继续说道：“她很优秀，又是班长，能干，我是认真的。”“你凭什么这么确定呢？”“我就是感觉她好！”“她是好，但是你要记住，所有的爱情，在之初，人们大都这么笃定，甚至海誓山盟。相爱也许都很热烈，但最终都趋于平淡。何况，人家藏格不是跟你表态了吗？”扎西起了执念，我没再批评，而是给他布置了一个特殊的作业：回去观察父母和亲戚的夫妻关系，看看爱情是怎么从热烈走向平淡的。接着，我在班上开了一场关于《红楼梦》的深度班会。 我带着学生读“宝黛共读西厢”，让他们体会青春的纯美；又读“贾瑞正照风月鉴”“秦钟早亡”，让他们看清情欲背后的代价。松次仁突然发问：“老师，照你这么说，什么都没意义了吗？”“‘不是，’我看着他，‘不是没有意义’，而是不能把爱情当作人生的全部意义，那只是人生的一个部分，一个必经的阶段而已。我们应该在该有之时做该做的事，完成该完成的任务，这才有它的意义，否则就会成为负累。一粒种子，只有在合适的土壤里和温度下才能发芽，生长，成熟，爱情也是这样。”月考后，藏格成绩从年级第六下滑到班上二十三名。 我找来扎西，严肃地对他说：“你要明白：爱一个人，是要先有能力去爱，才有资格去爱。看看你这一闹腾，藏格成绩下滑成啥样了？” 他焦虑地摇摇头，黑着脸看着我。 “真正爱一个人，一定是为她着想，不只停留在口头上，更不只是个人欲望的需求，这是自私的欲望，不是爱。爱是神圣的，是利他的。”扎西帅气的脸上显出一丝尴尬。第二天，他主动来到办公室，我问他啥事，他黯然神伤起来：“我们这样的男人，还能有啥？” 我打趣道：“男人，你还知道你是男人？男人意味着责任，担当，可不好当啊！” 扎西一脸苦难相，说：“我知道，老师，所以找你谈谈嘛。” 他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刚一开口，眼泪竟“吧嗒吧嗒”掉了下来。还男人呢！ “我现在知道自己不应该那样，是我太自私，严重影响了她的成绩。” 看着面前抽噎的“男人”，我憋住笑：“知道了还不晚，懂得替她着想就对了，但行动上准备怎么改变呢？” “从明天开始，绝不影响她了，我自己也好好学习。” 第二天，扎西桌子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张。 “请不要相信胜利就像山顶的蒲公英一样唾手可得！但请一定坚信世上总有一些美好值得我们全力以赴！” “飞扬的青春，也不是没有伤痕，纯洁的爱，是信仰的延伸。……” “爱，是信仰的延伸！”我记住了杜局长的话，扎西记住了我的话。 许书记亲自组织召开了第二次班科联系会。老师们提到扎西，怨声一片。 有人建议道：“这个班成绩本不错，只是这些调皮学生总影响班级，不如调到后面层次的班去！” 我没说话，留下吧，这孩子真难管，我把眼光投向代云立和索朗。 代云立说：“要研究他们学不好的原因，要了解他们的学习基础，要评估这些孩子有没有蜕变的可能。我们不要轻易放弃一个孩子，我们一个小小的举动，可能会影响孩子一辈子！作为教育者，我们需要耐心，我们的使命是转化，推动影响这些孩子！怎么能轻易放弃他们呢？我们放弃他们一时，他们或许就会放弃自己一辈子！这是在伤天害理！” 索朗说：“如果的确影响力很坏，那我们考试一次调走一个，以震慑为目的。” 一想到扎西有可能被调走，我有些不忍。回到班上，我传达了班科联系会的相关内容，一是打造我们班，二是末位淘汰。 我问：“要是不想留在这个班，你们就随便违纪，要是想留下，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习。” 扎西举手站了起来：“老师，我可不可以坐讲桌旁边？” 我爽快同意，我知道他是不想离开这个班的。 我宣布道：“从这周起，在前半期操行分最低的几位同学中由科任老师评选出一个表现最好的给予奖励！” 这周，扎西一改往日习性，硬是支撑着自己不睡觉，不迟到，不旷课，并且努力完成学习任务。他除了数学学不懂，其他学科都在积极回答问题，认真做笔记。班会课上，我奖励了他两支笔，告诉他：“这不是班费买的，是老师用自己的钱买的！”之后，他表现得更积极起来，有时会举着手跳起来回答问题。月考成绩出来了，扎西进步八名。我奖励他一杯奶茶，喝完之后，他竟将空纸杯放在座位上，好几天不舍得扔。 内容介绍：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现已进入出版流程。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