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理想与现实、艺术与生活、精神与物质……当这些看似对立的追求摆在面前时,你会如何选择?如果少不更事、尚且年轻,可能不会很难抉择,遵循内心便好;如果人到中年、事业有成,可能就会有些踌躇,变得难以取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很多追求理想的人在现实面前跌得鼻青眼肿,很多追求艺术的人将生活过得潦倒不堪,很多追求精神的人最后也不得不在物质面前低下了头。世界的吊诡之处在于,人们总是崇拜或羡慕那些为了追求理想、艺术、精神而勇于抛弃现实生活、世俗之物的人,而这些人很多却是悲剧性的:穷困潦倒者有之,贫病交加者有之,精神疾病者有之,自戕自杀者有之。单就中外绘画艺术而言,我们所熟悉的徐渭、八大山人、伦勃朗、米勒、梵高、高更等人无不如此。</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里,我想谈谈斯特里克兰——英国作家毛姆《月亮与六便士》中的主人公。斯特里克兰是名证券经纪人,人到中年,事业有成,有漂亮的妻子和一双儿女,在伦敦过着体面的生活。一天,他突然抛家别子,离家出走,去追求自己的绘画梦想——其实他根本没有绘画基础和天赋。在巴黎,在马赛,他贫病交加,生活极度困难,却从未放弃自己的梦想。在经历种种离奇遭遇后,他来到南太平洋一座孤岛——塔希提,与当地一位土著女子结婚生子,在荒无人烟的野外,成功创作出一系列惊世杰作。生命最后几年,他被绝症麻风病和双目失明击倒,弥留之际,做出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让土著妻子将他生命暮年创作的绝笔之作也是最重要的作品付之一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斯特里克兰的原型是法国著名后印象派画家高更,由此来看,付之一炬的绝笔之作对应的当是高更最有名的油画杰作——《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小说中,斯特里克兰忍受着麻风病带来的巨大病痛,克服双目渐渐失明的诸多不便,完完全全用心血、用精神、用毅力、用生命在创作。这幅以大自然为背景的巨作,凸显了原始野性的回归和生命的意义。而三个追问,既是一种来自精神意义的哲学思考,也是人类情感记忆的凝结。斯特里克兰的生命最终通过艺术得以升华,从而实现精神的涅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说不同于现实,斯特里克兰也不同于高更。高更的那幅名作流传后世,现藏于美国波士顿美术馆,而斯特里克兰的巨作却付之一炬。作者为什么这么写?其实这正是毛姆的高明之处。他通过斯特里克兰焚画传达这样的思想:当艺术家创作完一幅作品哪怕是不朽之作,它也便离你而去,因为艺术的最高追求并非实物,而是精神的涅槃;艺术的最高境界并非呈现的外在形象,而是精神理想的实现与超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生活中斯特里克兰虽饱受诟病,但他对艺术、对精神的纯粹追求令我感动,这让我想起冯骥才小说《艺术家们》中的高宇奇。高宇奇是一位默默无闻的画家,他以一种用生命创作的精神隐居太行山,历数年之久专心创作百米巨作、时代巨制——《农民工》。虽然后来高宇奇在去太行山搜集素材途中,不幸遭遇车祸而逝,《农民工》成了“未完成的交响曲”,但它惊动了整个画坛,震撼了画展上的所有观众。小说中,当主人公楚天云让众人离开,独自面对高宇奇的生命之作双膝跪下时,我深深感动了,这是对艺术的祭奠、对纯粹的祭奠、对高贵的祭奠、对精神的祭奠。</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月亮与六便士,一个代表精神,一个代表物质,一个代表理想,一个代表现实。毛姆是一位天才作家,也是一位荣誉等身、生活优越的成功人士,他的后半生住在一座仙境般的别墅里,晚年几乎获得了整个欧洲文学界的一切殊荣。但他并没有被物质所迷惑,而是积极倡导理想、纯粹的精神生活,真是难能可贵。或许正是这种觉醒与智慧,他活了九十一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1915年,毛姆小说《人性的枷锁》发表,英国《泰晤士报文学增刊》刊发了一篇书评,称这部小说的主人公“为天上的月亮神魂颠倒,对脚下的六便士视而不见”。毛姆喜欢这个说法,就将后来的小说书名定为“月亮与六便士”,这是个天才的书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于是,“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不仅流行于一百年前,至今依然清醒着我们,并会提醒人们一直清醒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6月7日晨初稿于澜湾书房)</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