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梦为舟逐旧痕

第聂伯河

冬至夜长，如墨缎铺展，漫溢着无尽幽思，盛得下半生未偿之念。近来总耽于长夜，沉眠入梦，以魂为楫，以梦为舟，逐那些散落的旧梦，拾那些缥缈的流年痕印。每每妻携子自习归屋，时钟方过亥时三刻，我已在梦途中，行过几重山水，历遍数段悲欢。

梦，是尘世之外的平行天地。多数梦境，醒即如烟尘缥缈，风一吹便散入虚无，唯有凝神追思，方能捡得零星碎影；亦有清梦绵长，烙于心间，醒后回首，总漾起一缕淡淡清愁。曾梦得夙愿得偿，喜不自禁，是积郁半生的畅快，真切可感，仿若触得到心跳悸动；亦曾梦回旧时学堂，悄立少年群中，看暖阳穿窗，洒遍案几，青春眉眼依旧，醒时泪湿眼角，尽是流年难追的怅惘。

梦中曾见嵯峨山石，携江南灵秀之气，本是幻景，后远行偶遇，山形依旧，气韵相融，竟不知是梦入现实，还是现实映了心梦。也曾于梦中御风低飞，身轻如羽，挣脱尘俗桎梏，自在舒展，那份无拘无束的轻灵，是凡尘俗世从未有过的洒脱。而梦中最常相逢的，便是远去的故人，贾的身影，总是频频入梦。梦里从无离别之语，他依旧是旧时模样，仿佛从未远去，只是换了一方天地，安然相伴。

尘世烟火，琐事缠身，案头活计、账册图纸，织成密网，裹住寻常岁月。然每至暮夜，浅酌药酒，暖意入喉，便卸尽一身风尘，安然入梦。我自知，这是对俗世烦忧的暂避，是心底的片刻逃遁，却依旧甘愿，在这漫漫寒夜，向梦之深处，一意追寻。更奇者，旧梦常有续章。今日之梦，竟能与往昔梦境相连；夜半醒而复眠，亦可循着前梦轨迹，重返那方幻世。梦中一景一物，一情一态，细腻真切，情理皆合，从非虚无泡影，恰似一处触手可及的桃源，安放所有执念与牵挂。

夜漫漫，数度梦醒。每每趁意识朦胧，记下梦中心绪，转眼又被睡意裹挟，再度沉眠，任新梦覆旧梦。想来世间众人，皆在夜中各赴其梦，旧梦渐散无痕，新梦未及铭记，晨起睁眼，依旧是俗事缠身的寻常朝夕。

夜终尽，晨曦穿帘，新朝而至。我望窗外天光渐明，心头却满是不舍：何不长留梦中？那里有未凉的初心热忱，有不散的至亲故人，有凡尘难寻的自在安然，更有我穷尽一生，辗转难歇，一心执念的，那场不愿醒来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