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

斯夫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说起小花,倒真有些像它的名字,身上是些黑白错杂的毛,东一块西一块的,像是谁不小心把墨汁洒在了雪地上。他来我们家的时候,才丁点儿大,是老爸从大路边的草丛里捡回来的。那时他眼睛还没睁开,气息奄奄的,像是随时都要断了去。姐姐说,怕是养不活了。可老妈说猫九狗七,他有七条命死不了的。你还别说,慢慢熬了段时问,他竟然就活过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六十年代末的川南山区农村,能把人养活就很不错了,宠物这个词听都没听说过。养狗说是看家护院,但那时的农家都是空空如也,哪用得着看护,但有条狗在门口晃悠,对那些想到屋里来倒乱的小野物倒是一种威慑。印象中没觉得小花有啥高贵的血统,就山里人常见那种草狗。也没见家里怎么用心养过他,没有投喂的食物,要说剩饭剩菜更是不可能,人都吃不饱哪能轮到他,倒是小孩子们的人中黄帮助了他的成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小花是姐姐的小跟班,这倒是一点不假。姐姐上学,他总要送到路口,看着姐姐走远了,才怏怏地回来。放学时候,他又早早地等在那里,老远看见姐姐,尾巴就摇得像风中的狗尾巴草。姐姐不在家的日子,照看我和五弟的责任,就落在了小花身上。那时我才五六岁,五弟刚会走,大人们都要在生产队出工。冬天里,家里冷得紧,我们就被安置在地炉边上。地炉是川南山区特有的,在屋里地上挖个坑,垒个炉子,炉头与地面平齐。一家人围着坐,手脚都烘得暖暖的。大人不在时,就用板凳把炉子围起来,我们小孩子就扶着板凳在圈外,小花就卧在板凳旁边,时不时抬头看看我们,又低下头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爸爸有一杆猎枪,有时从窗户口打后院竹林里的斑鸠。枪声响过,小花就箭一般窜出去,不多时,嘴里便叼着斑鸠回来了。他把斑鸠放在爸爸脚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会奖他些碎骨头,他便叼到一边,慢慢地啃,啃得极认真,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回。大概是个冬夜,鸡舍里吵翻了天。老妈赶去,看见地上躺着两只鸡,已经不动了,小花正喘着粗气,身上还有血迹。要知道那时我家的油盐罐子全挂在那几只老母鸡屁股上。老妈心疼坏了,抄起扫帚追着小花就是一顿猛揍。边打边骂:“打死你个杂毛狗,让你咬我的鸡……”一顿鸡飞狗跳之后,老妈也追不上小花了。等天亮,才发现墙角躺着只黄鼠狼,已经僵了。老妈这才明白,是错怪小花了。她歉疚地蹲下来想摸小花的头,小花瘸着腿,怯生生的要躲,直到老妈破天荒赏了他一个烤红薯,他才敢靠近老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小花病了的时候,会自己躲得远远的,总在竹林里那个装红薯的地窖旁。他缩在那里,精神萎靡的。可过几天,又自己回来了,精神抖擞的。后来有几次,我见他在草丛里找草吃。才惊觉,原来这狗,竟是个天生的老中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冬天,好几天没见小花的影子。竹林里找遍了,也没有。老爸说,怕是被偷了。第二天半夜,老爸回来了,手里提着什么。走近了看,是半扇剥了皮的狗肉,只有那半截尾巴,还能认出是小花。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狗肉是冬天大补的东西。有的人家自己养的狗不忍心杀,就和别的人家交换了杀。狗被偷猎,也是常有的事。老爸那时是村支书,查到了偷小花的人家,只剩这半只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老妈流着泪,用盐水把小花洗净,又用柏木枝熏了,最后和萝卜炖了一锅。我和五弟不懂事,好久没吃肉了,觉得很香。但老妈和姐姐只在一旁唉声叹气,一口也不尝。说来也神奇,五弟尿床的毛病自那以后竟然全好了,老妈说,是小花怕再也不能守着五弟烤尿湿的裤子,才把他的漏洞给堵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自那以后,我们家再也没养过狗。直到如今,我们姊妹几个家里,也没有一个养狗的。我们家里,两个女儿一直吵着要养狗,我太太是小时候被狗咬过坚决反对,而我则更多的是缘于小花,说起来,倒真有些“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情结。偶尔想起,眼前还会浮现他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眼巴巴望着我的样子。</b></p>